那姿态谦卑又热情,语气恳切得如同多年故交,可眼底深处,却藏着对二龙山两大猛将的觊觎与算计 —— 这两人若是能收入麾下,何惧青州十万官军?
鲁智深大大咧咧摆手,心里早把这伪君子骂了百遍,嘴上却粗声粗气应道:“都是江湖同道,何必客气!西门庆那厮欺压绿林,俺早就看他不顺眼!”
杨志则微微拱手,神色冷淡却不失礼数,虚与委蛇,不卑不亢:“杨某早闻宋公明哥哥义薄云天,只是无缘见面,今日一见,果然好汉。哥哥快不必多礼,共商御敌之策才是正事。”
两人刚一上山,两道身影便急匆匆迎了上来。
打头的身材壮硕,面容憨厚,正是打虎将李忠;身后跟着的年轻汉子面色骄纵,却带着几分畏缩,正是小霸王周通。两人来自桃花山,竟是比二龙山人马先到了一步。
李忠一见鲁智深,当即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鲁师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周通跟在一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对着鲁智深拱手见礼,语气带着几分当年被打怕了的恭顺:“鲁…… 鲁大哥。”
当年桃花山下,周通强抢民女,被鲁智深一顿胖揍,服服帖帖;后来鲁智深瞧不上李忠、周通小气吝啬,临走时直接卷了山上金银酒器,踏扁了揣在怀里扬长而去。
此刻再见,两人非但不敢记恨,反倒依旧敬畏,生怕这位胖和尚再发起火来拆了桃花山。
鲁智深瞥了二人一眼,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不冷不热道:“好久不见,两位兄弟好啊。”
既不亲热,也不翻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忠连忙打圆场,笑着引荐身旁众人:“师兄,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及时雨宋公明哥哥你们已经见过,这两位是清风山的锦毛虎燕顺、白面郎君郑天寿!”
燕顺、郑天寿连忙上前见礼,一口一个 “鲁大师”“杨头领”,姿态恭敬。
一时间,清风山上群英汇聚 —— 以宋江为首,鲁智深、杨志、李忠、周通、燕顺、郑天寿,三山头领尽数聚齐,当真一副 “三山聚义” 的大好场面。
宋江看得心花怒放,只觉得大局在握,当即下令大摆宴席,杀猪宰羊,鼓乐齐鸣,庆贺三山联手。
酒宴之上,酒香肉香弥漫,喽啰们欢呼不断
。宋江端着酒杯,目光扫过众人,话锋一转,便落到了西门庆身上,脸上瞬间堆起悲愤之色:“诸位兄弟,今日我等落得这般境地,全是拜西门庆那奸贼所赐!此人阴险狡诈,心狠手辣,先害我兄弟矮脚虎王英,又步步紧逼,断我生路,如今还要率大军踏平清风山,实在是败类!”
燕顺、郑天寿立刻跟着附和,咬牙切齿大骂西门庆仗势欺人、残害同道。李忠与周通对视一眼,两人都没真正接触过西门庆,只听得江湖传言,当下迟疑着开口:“我等在桃花山久居,也曾听闻西门庆在江湖上名声尚可,为人豪爽,不曾想竟是这般人物……”
周通跟着点头,看向鲁智深与杨志:“我还听说,西门庆曾在二龙山脚下,与鲁大哥、杨头领交手。二位哥哥与他打过交道,想必最是清楚此人底细。”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鲁智深与杨志身上,宋江也竖起耳朵,巴不得这两人跟着一起痛骂西门庆,彻底把他钉在绿林公敌的位置上。
鲁智深端起酒碗,先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随即挠了挠头,看似无意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困惑与感慨:“交手自然是交过手,那日他上二龙山,与俺们痛饮那透瓶香,举止坦荡,气概豪迈,俺当时只觉得是个真豪杰。”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是才想起什么,眼神扫过宋江,语气愈发随意:“俺还依稀记得,他当时闲聊时提过一嘴,昔日在郓城县衙,还曾救过宋公明哥哥一命。如今却闹到这般地步,竟还得罪了宋哥哥和清风山的兄弟,倒真是世事难料啊。”
这话轻飘飘的,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宋江心上。
宋江脸上那副悲愤交加的神情瞬间僵住,面皮一阵红一阵白,端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他如今四处抹黑西门庆,此刻被鲁智深 “无意” 戳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强装镇定,干咳两声:“咳咳…… 鲁大师怕是记错了,他西门庆不曾救过宋江,反倒是弄了个婊子,说是他表妹,许配给宋江,要不是那贱人,宋江也不至于到得如今的地步,落草为寇。”
越说到后面,他情绪越激动,不经意间流露出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他对这群山匪是不屑的,他想要的是当官!
但是话一说完,他立马意识到说的不妥,随即干笑几声,眼神飘忽,顾左右而言他:“哈哈......来来来,诸位兄弟,满上满上,今日只论聚义,不提旁人!”
鲁智深与杨志对视一眼,眼底皆闪过一丝冷笑,也不拆穿。
杨志接过话茬,语气平淡,恰好戳中宋江的心事:“罢了,终究是他如今为官,我们为贼,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聚义清风山,便只谈联手御敌,其余旧事,不提也罢。”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七个字,像一根针,刺破了宋江伪装的平静。
他骨子里从来就不甘心做山匪,时时刻刻都盼着洗刷罪名、重回体制,如今落草不过是走投无路的权宜之计。此刻被人当众点出这一点,他只觉得心中堵得发慌,连酒肉都变得寡淡无味,脸色愈发不自然。
席间气氛一时古怪,众人各怀心事,推杯换盏间少了几分热络,多了几分暗流涌动。
燕顺见状,连忙拍着桌案打圆场,高声壮胆道:“诸位哥哥不必忧心!如今三山聚义,我清风山、二龙山、桃花山人马合在一处,足足一千有余!这清风山地势险峻,山高路险,易守难攻,就算西门庆带再多官兵前来,咱们也能凭险据守,定叫他有来无回!”
郑天寿、李忠、周通也纷纷附和,叫嚷着要给官军一个教训,席间的喧闹才勉强重新起来。
宋江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与尴尬,勉强堆起笑容,正要开口鼓舞士气,突然 ——
“报 ——!”
一声凄厉急促的喊报从山门外撕响,一名小喽啰连滚带爬地冲进聚义厅,发髻散乱,衣袍被荆棘划得破烂,面无人色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高声嘶吼:
“启禀各位头领!大事不好!西门庆亲率两千青州精锐,已杀到清风山脚下! 此刻正在山下摆开阵势,弓弩上弦,刀枪出鞘,指名道姓要与宋头领对话,扬言要踏平山寨,救回秦明,将山上贼寇一网打尽!官兵前锋已抵寨门,即刻便要攻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