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宽把刘半城从吊篮里接出来的时候,这人两条腿已经站不直了。
肋下那道口子有半尺长,布条裹了三层,血还在往外渗。刘半城左手攥着那截断桅杆,指头冻得发紫,死死扣在木头上,一根都没松开。
桅杆顶上那面算盘白旗被海风扯得哗啦响,半边烧焦了,旗面上的算盘图案熏得只剩个底子。
马宽搀着人往前走,才走三步,刘半城膝盖一软,噗通跪在甲板上。
断桅杆磕在钢板上,响了一声。
“大祭酒。”
刘半城嗓子哑得厉害。
“小老儿没丢少府的脸。”
老掌柜把桅杆往前推了半寸。
“旗,守住了。”
甲板上的少府水兵全停了手里的活。
赵奉刚绑完俘虏的铁链,站在原处没动。褚六手里还拎着枪管,转头看了一眼,把枪管慢慢放下了。
胡太医挡在秦风前头,伸手就要拦。
秦风绕开老太医,走到刘半城跟前蹲下。
紫貂大氅的下摆拖在钢甲板上,沾了血水。秦风没管,伸出双手托住那截断桅杆,把刘半城冻僵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桅杆接到手里,沉得很。
秦风把旗杆竖直搁在旁边,又转回来,替刘半城拢了拢染透血水的衣襟。
“刘掌柜,少府接旗了。”
秦风说话声音不大。
“从现在起,你的命和你的船,归大秦少府兜底。”
刘半城嘴唇抖了两下,眼泪淌下来,混着脸上的盐霜和血痂,顺着下巴滴在甲板上。
话没说出来,人先往前栽了下去。
陆广已经蹲在旁边了。
两根手指搭上脉,停了一下,回头冲孙平招手。
“四号战地急救箱,打开。”
孙平扛着铁皮箱跑过来,掀开箱盖,里头的家伙事分了八格,每格都贴着标签。
陆广拿铜镊子夹住伤口边的烂布条往外扯。布条粘在肉上了,扯到一半带出一小片皮,露出了底下的白骨。
“酒精棉,羊肠线,三号弯针。”
陆广手上没停。
旁边另外九名医工已经在甲板上排开了。三十一个重伤水手躺成两排,有人捂着断臂喘气,有人脸上肿得看不见眼。医工们蹲下去,一人管一个,先消毒清创,接着缝合上夹板,动作很顺溜,跟船坞里干活一样。
石大端着一锅胡椒羊肉汤从舱门出来,铜勺在锅沿上磕了两下,蹲到一个半昏迷的水手旁边,舀了一勺吹凉,送到那人嘴边。
水手嘴唇干裂,汤碰上去才有了反应,嘬了两口,干咽了一下,手指头也跟着动了。
石大又舀了一勺。
绑在桅杆底下的巴伦支歪着头,看着这一幕。
这番长断了三根手指的右手搁在膝盖上,血已经止住了,少府的人也给他上了药包了布。这种事在他自己船上根本不可能有。
五步开外,两个少府医工正在给一个商船伙夫缝胳膊。伙夫疼得咬牙,医工按住他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伙夫点点头,不叫唤了。
缝完之后,医工撒上一片白药粉,拿干净布条裹了三圈。
巴伦支旁边的云中君下巴还脱着臼,嘴合不上,口水淌了一襟。这人也在看。
在徐福的船上,受这种伤的水手,运气好扔甲板角落自己扛,运气不好直接推下海。药材比人值钱,这是瀛洲岛上的铁规矩。
红毛番的船更干脆,受伤就灌一口烈酒,能站起来继续干活,站不起来的,连尸首都省得收。
云中君盯着那锅羊肉汤看了好半天。
十息前他还在底舱举着火把要炸船,十息后跪在甲板上,身边走过的少府水兵没人踢他,也没人骂,甚至有个年轻水手路过时,把一碗水搁在他膝盖边。
水还是温的。
钱易的声音从另一边响起来。
“抬箱子。”
四个壮汉扛着两口铁木箱走上甲板。箱子压得甲板嗡了一声,封条上盖着少府的朱红火漆印,还有钱易的私章。
钱易拿出铁钎,往箱缝里一捅,箱盖弹开。
白花花的官银码在里头,五十两一锭,排得整整齐齐。日头照上去,晃得人眯起眼。
刚被陆广缝完伤口灌了药的刘半城,让人扶着坐起来,看见那箱银子,眼睛直了。
钱易站在箱子边,算盘搁在箱盖上,手指拨了几下。
“北海刘氏沉没千石商船两艘,干货四百担,按句章港市价折银两万两。”
算盘珠子停下。
“依《少府白旗售后包活包赔条例》,逾期一日双倍赔付。”
钱易把算盘转向刘半城。
“现当场拨付现银四万两,此次救援军费全免。”
甲板上静了两息。
刘半城身边那个年轻水手小六,嘴张得合不上。小六扭头看看箱子里的银子,又看看钱易,再转回来看自家掌柜。
刘半城的嘴唇抖了好一阵,从胸口摸出一块沾血的碎帛条。那是当初买算盘白旗时签的死契。
老掌柜把帛条翻过来,上头售后包活四个字还认得出来。
张良从侧面走到铜案前,展开名册。
“此次护旗战中阵亡的商船水手,共十九人。”
张良声音不高,甲板上的人都听见了。
“经少府核准,全部追认少府护航义士,每人按二等工伤标准发放安家抚恤银一百两。”
张良抬起头。
“银子由少府差役直送家中,不经任何人转手。”
小六愣了一下,扭头往躺着的同伴那边看。
有几个人已经没了。
年轻水手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张良递过来的银锭,银子搁在膝盖上,脑袋埋进臂弯。
哭声闷在嗓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刘半城撑着甲板站起来,朝钱易走了两步,又跪了下去。
“刘某这条烂命,从今往后只挂少府的旗。”
刘半城朝秦风那边磕了一个头。
钱易弯腰把人扶住。
“刘掌柜,别磕了,磕得太重陆医令还得再缝一针,那羊肠线也是要记账的。”
秦风站在旁边,刚要开口说两句,嗓子眼痒了一下,咳了一声。
就一声。
胡太医的脑袋从紫貂皮毯后头钻了出来。
“大祭酒又咳了。”
秦风往后退了半步。
胡太医已经从怀里掏出了那碗乌黑的辽东百年老参汤。碗是铜碗,汤是温的,老头一路抱着没撒手。
“陛下有旨。”
胡太医转头冲韩信、陆广和钱易扯开了嗓子。
“大祭酒少喝一碗药,少一斤肉,回来就把韩统领、陆医令和钱少府全扔进海里喂鱼。”
韩信手里还握着令旗,听完这话,脸色不大好看。他看了陆广一眼,陆广又看钱易,钱易手里的算盘差点掉地上。
三个人齐刷刷上前一步,品字形站好,把秦风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请大祭酒以大局为重,喝药。”
三个人一块开的口。
秦风往左看看韩信,往右看看陆广,后头是钱易。正前方胡太医端着那碗苦得要命的参汤,一脸死磕到底的架势。
甲板上的水兵们都在看。
刘半城也在看,眼睛红着,嘴里嘟囔了一句“大祭酒身子金贵”。
秦风接过铜碗,闻了一下,半张脸都皱了起来。
仰头,灌下去。
参汤进嘴,苦味从舌根一路烫到胃里,秦风喝完最后一口,把碗递回去,五官已经拧成了一团。
胡太医接过碗查看,确认碗底干净,点点头,转身去洗碗。
赵二已经候在边上了。一碗冰镇酸梅汤递过来,秦风接住就灌,连喝两口,嘴里的苦味才压下去。
刚把碗放下,舰桥那边传来脚步声。
陈器从跳板上大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截铁条,黑着一张脸。
秦风转过头。
陈器走到跟前,把那截铁条往铜案上一拍。
“大祭酒,西洋人的铜炮架和云中君的船底主龙骨全拆开了。”
日头底下能看清铁条断面上的纹路,陈器用指甲刮了一下,一层铁皮卷起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矿渣芯子。
“三十万斤大武库百炼精铁,他们熔了重铸,掺了四成生矿渣进去,炮架壁厚只剩原来一半。”
陈器把千分尺往案上一搁。
“大祭酒,船底拆出来的龙骨接缝里,还嵌着半截铸造戳记。”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铜片,翻过来。
上头刻着三个字。
会稽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