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喧闹像是被夜风一点点吹散了，正厅里的杯盘撤下去之后，府邸里便只剩下一片静。灶台那边的火光暗了下去，老陈把锅碗归了位，灶膛里只留了一层薄薄的红灰，映着灶壁上一道歪歪扭扭的烟熏印子。院子里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桂花树的枝条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在灯笼光里泛着微微的暖色，像谁在深绿色的叶片上撒了一层极细的霜。毛球蹲在门槛上，尾巴沿门槛铺开，已经不大动了，眼睛半眯着，像是半睡半醒。
林远和陈婉儿回到内室的时候，铜漏里的沙已经堆了很高，窗纸外面的夜色黑得发沉，只有西边天上还留着最后一线极淡的灰白色，像是被谁用指头抹过又没抹干净。内室里点着一盏铜座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刚好照亮床边那一小块地方，再往外走两步就散进了暗影里。灯座底下垫着一只浅碟，碟子里存着一层薄薄的灯油，被火苗映得泛着一圈浅黄色的光晕，在墙面上投出一个晃动的影子。
陈婉儿在床沿坐下来，从床头的木匣里取出一件叠好的厚呢外套，铺在膝盖上。那外套是林远下一趟出海要穿的，料子是阿留申带回来的羊毛混纺，比普通的呢子更厚实，颜色是深灰蓝，被灯光照着的时候泛着一层沉甸甸的哑光。她一手压着衣料，一手从匣子里取出一枚盘扣——银质的，比之前那三枚都薄一些，约莫铜钱大小，扣面被打磨得光滑，边缘处收出一道极细的弧，扣眼的位置錾着一朵极简的桂花，四个花瓣围成一个小小的圆，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用錾子轻轻掐过一道浅线。银质在豆粒大小的灯火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没完全晾干。
她把盘扣摁在外套内衬的领口内侧，用指腹比了比位置，然后从针线匣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和一段银灰色的丝线。丝线是从广州城西的线铺里买的，比棉线结实，比麻线柔软，颜色跟衣料相近，缝上去之后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把丝线在针眼里穿了两遍，确认穿得牢，然后在丝线的末端打了一个极小的结，用指甲把结头掐平了才落针。
针尖穿过衣料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丝线从布面里抽出来，在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她把第一针落在盘扣的边缘处，针脚细而匀，每两针之间隔着约莫米粒宽的距离，收针的时候把线头往内侧掖进去，让针脚在外观上只剩下一道极细的暗痕。她缝得很慢，每缝几针就停下来看一眼扣面的位置，确认没有歪斜，然后继续缝。灯光落在她手背上，把手指的轮廓照得清晰——指节细长，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拨算盘珠磨出来的，被针线磨了这么多年已经变得坚硬而光滑。她的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灯火映得发亮，她偶尔偏一下头，让碎发落到耳后去。
林远坐在床沿的另一头，脱了外头的短褂，只穿一件灰白色的内衫，靠在床头的木框上。他把那枚从内衣袋里取出来的玉米别针搁在掌心里翻看了一遍，又搁回内袋，然后把左胸内袋里那六封陈婉儿缝给他的信取出来一封一封地看了一遍。第一封是拆过的，封口的麻绳松着，他把它重新扎紧，搁在膝盖上；第二封也是拆过的，同样扎紧；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一封一封看过去，扎紧之后并排放着。第六封还没拆，封口处的麻绳结打得紧实，收尾处压得极平。他把六封信并排搁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内袋里放好，面朝陈婉儿说了一句。
“上次那三枚盘扣还在，你拆了自己的簪子上的珠子缝的——那几颗珠子我舍不得戴，收在抽屉里。”
陈婉儿没有抬头。她把银针从衣料里抽出来，在灯下看了一眼针尖，确认针尖还是利的，然后继续缝。她一边缝一边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你明年要是去南边，这枚盘扣缝在外套内衬里。银的防潮，比铜的经用。”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说别的。针尖在衣料里进进出出，丝线从布面里抽出来又被按进去，盘扣在外套内衬上一点一点地固定下来。她缝完最后一针，把丝线在扣眼的背面打了两个结，结头拉紧之后用指甲掐平，然后凑到灯前把缝好的部位翻到灯下照了一遍。盘扣稳稳地贴在内衬上，周围的针脚细而匀，像是用尺子量过之后才落针的，没有一丝歪斜。
她把外套从膝盖上拿起来，抖了抖，重新叠好，搁在床头。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盘扣在灯下泛着的暗银色光，然后伸手把铜座油灯的灯芯往里按了按。火苗跳了一下，缩成极细的一线，闪了闪，然后灭了。内室里暗下来，只剩下一道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的灰白色微光，落在地面上，又短又斜。
黑暗中传来她的声音。
“珠子收着就收着。人回得来就行。”
林远坐在床沿上没有动。他把膝盖上那几封信收进内袋里，把内袋的袋口按了按，确认信和别针都放稳了，然后躺下来，面朝黑暗中的方向看了一息。窗纸外面的夜色黑得发沉，西边天上那最后一缕灰白也已经散尽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里安静地站着，枝条上挂着薄薄一层雪，灌木丛的叶片上落了几粒雪，毛球蹲在门槛上，尾巴沿门槛铺开，被屋里最后一点灯光照过的余温渐渐凉下去。
他在黑暗中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窗纸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的反光在窗纸上投下一片极淡的灰白色。他听了一会儿陈婉儿的呼吸声——匀而细，不急不缓，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还在等着什么。他把手搁在身侧，指腹在床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搁在胸口，面朝黑暗中的方向安安静静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