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风号回到广州港那天,是个阴天。
林海站在船头。
他旁边站着赵老七。赵老七头发比出发前白了不少,鬓角处几乎全白了,被海风吹得乱蓬蓬的。
刘水生站在桅杆底下,把主帆的最后一截收拢捆好。
三个人从跳板上走下来。林远站在栈桥末端等着,旁边站着迭戈和哈桑。
林海从跳板上走下来,靴底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站在林远面前,没有立刻说话。林海低头看了一眼他爹的袖口,目光从那截改短的针脚上滑过去,停了一息,然后开口叫了一声:“爹。”
声音低沉,喉结在领口处上下移动了一下。
林远的目光从林海脸上移过去,落到他身后的赵老七和刘水生身上,扫了一圈,又移回来。他从林海身边走过去,走到跳板末端,朝船舱里看了一眼。能看到舱底码着一排排铜锭——每一块约莫一尺长、半尺宽、两指厚,表面被熔炼之后打磨得光滑,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沉甸甸的紫铜色光泽。
“多少块?”林远问。
“一共四十块。每块约莫十斤。总重四百斤出头。矿脉的深度比我们之前探的更深,往下挖了约莫两丈才到底。第一批铜锭,余师傅试过了说能用。第二批矿石已经装船在路上了。”
铜锭搬完那天傍晚,林海从探风号上拎下来一只木盒。
木盒不大,约莫一尺见方,比装矿石的匣子小了两圈。
匣盖掀起来的时候,一股凉气从盒子里往外冒。
盒子里铺着一层干苔藓,苔藓中间夹着一块草皮。约莫巴掌大小,形状不太规则,一头宽一头窄,宽的那头边缘处微微卷着,窄的那头收成一个尖角。草皮的表面覆着一层深绿色的苔藓,苔藓的叶片细而密,贴着地面铺开,每一片叶子都带着一层极薄的霜状物,在傍晚的灰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林海蹲在木盒旁边,把匣盖搁在膝盖上,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避风岛南端挖的。那地方有一片苔藓地,长了好多年,底下的冻土硬得跟石头似的。我用凿子在边上敲了一块下来,连土带苔藓一起装进盒子里,路上怕化了,一直搁在舱底最阴的地方。”
林远蹲下来把木盒翻看了一遍。他从盒角捏了一小撮苔藓的叶子在指间搓了搓——叶子细而脆,搓开之后里面渗出一层极薄的汁液,颜色浅绿,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凉味,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他把指尖上的汁液在裤腰上蹭了蹭,站起来,面朝林海说了一句。
“这层草皮在岛上长了多少年?”
林海蹲在木盒旁边,把匣盖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盒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盒子里那层苔藓,用手指在苔藓的表面轻轻碰了一下——叶面上的霜状物被指腹蹭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深绿色的叶面,在傍晚的灰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他碰完之后把手指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不知道。赵老七说底下那层冻土至少有几十年没化过。苔藓一层一层地长,底下的枯叶压成了泥,泥上面又长新苔藓。我挖的时候从表面往下挖了约莫半尺深,一层一层地数,数到十几层的时候就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