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蹲在小径上用手掌按了按脚下的土面。土面被踩得很实，表面结着一层薄壳，底下是松软的沙质土，踩上去陷下去约莫半指深就触到了硬底。他站起来，沿着小径往前走。坡地缓缓抬升，走了约莫五十步之后，第一间房屋的墙体出现在视线里。
墙体比他远看时预估的更高。从地面到墙顶约莫有一人半高，墙面的苔藓厚厚地覆盖着，深绿色，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他蹲在墙根处用手掌按了按墙体的侧面——苔藓层下面是坚硬的石面，石块的棱角从苔藓的缝隙里凸出来，一块一块地叠着，每一块的尺寸都差不多，约莫两拳宽、一掌厚，排列规整，转角处的错缝处理得极为细致，上下两层之间没有通缝，墙体的稳定性比他在南纬四十二度看到的石墙高出不止一筹。
他站起来，沿着墙体的走向往南走。第一间房屋的正面没有门，只有一道约莫一尺宽的窄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墙顶，缝隙两侧的石块被磨得光滑，边缘处圆润，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他侧着身子从窄缝里挤进去，哈桑跟在后面，两个水手留在外面，一左一右站在墙根旁边。
房屋内部比外面暗了不少。只有从屋顶石板缝隙里漏进来的几道光条把空间照得半明半暗，光条落在地面的石板上，在石板表面碎成极细的亮点，随着外面的风轻轻晃动。林远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脚下的石板。石板约莫两拳宽、一掌厚，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脚掌踩了不知道多少次，表面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包浆。他用指腹在石板表面摩挲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粉末细腻均匀，是石头被长期踩踏之后表面析出来的石粉。
他站起来，朝房屋的最里面走。房屋的空间不大，约莫一臂半宽、两臂长，从地面到屋顶的高度比人高出约莫一个头。四面墙壁都是同样的石块干砌，没有灰浆，转角处做了错缝处理。屋顶的石板一块一块地铺着，石板之间没有缝隙，像是一整块地面被抬到了半空。墙壁上没有窗户，也没有门，唯一的开口就是正面那道窄缝。他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面，蹲下来。
这面墙上刻着东西。
他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以为只是石面不平整的纹路，但蹲下来仔细看的时候，那些纹路变成了符号。符号从墙根往上排，一排一排地摞着，从地面一直排到墙顶，密密麻麻，覆盖了整面墙。有些符号大一些，约莫拇指盖大小，有些小一些，只有米粒大，但每一个都刻得清清楚楚，线条深浅均匀，收尾处干净利落。符号的形状各不相同——有圆圈套短线，有平行弧线，有交叉的十字，有螺旋形的小圈，有锯齿形的短折线。排列的方式也有规律——一行符号跟上一行之间隔着约莫一指宽的距离，每一行的符号从右往左排，排到最左边之后换行，从右重新开始，像是一种有方向的记录。
哈桑从后面跟上来，蹲在他旁边。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靛蓝色短褂，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深灰头巾扎得比平时低一些，布面在额头上折出两道整齐的褶，结头压在左耳后面，露出一截被日光晒得发亮的后颈。他蹲在石墙前面看了很久，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节处的皮肤粗糙发白，指腹上贴着两片干了的树皮碎屑。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右手伸出去，用食指的指腹沿着其中一行符号的走向慢慢描了一遍。他描得很慢，从最右边第一个符号开始，一个一个地往左移，描完一行之后换到下面一行，从右往左继续描。描到第三行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指尖在其中一个符号上点了两下，然后继续往下描。
他描完全部符号之后蹲在石墙前面没有站起来。他的手指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指腹在膝盖骨上轻轻按了一下。他蹲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但每个字都咬得比平时慢。
“国公爷，这些符号里有一些跟螺旋形很像。但不是同一种东西。”
他用手指着石墙最上面那一行中间的几个符号。那几个符号是圆圈套短线的形状，圆圈的大小跟螺旋形的最内圈差不多，但圆圈里面不是一圈一圈的弧线，而是三道平行的短线，短线的走向跟圆圈的内壁垂直。他用指尖在圆圈和短线上各点了一下，然后说：“螺旋形是指路的，从中心往外绕，收尾处指向目的地。这些圆圈套短线的符号不是指路的——圆圈是‘天’的意思，里面的三道短线是‘雨’的意思。合在一起是‘雨天’。”
他又指着下面一行中间的几个符号。那几个符号是平行弧线的形状，三道弧线从上到下排着，弧线的走向一致，间距均匀。他用指尖在每一道弧线上点了一下，然后说：“这是‘水’。三道弧线，从上到下，代表河水从山上流下来。跟‘天’和‘雨’连在一起，是‘雨季’的意思。这个符号在整面墙上出现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跟不同的圆圈套短线组合在一起，像是在记录每一年的雨季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他蹲在石墙前面，把整面墙上的符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了一段话。语速不快，但语调里有一种他平时很少流露的笃定。
“国公爷，这些符号是记事的。不是指路的，也不是交换用的。这是记录——记录天气，记录河水涨落，记录每年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干旱。刻这些符号的人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年年记，记了一代又一代。这面墙上的符号，从下到上排着，越往上的越新，越往下的越旧。最下面那几行已经很模糊了，被时间磨掉了大半。最上面那几行还很清楚，刻的时间不算太久。”
林远蹲在石墙前面，把整面墙上的符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墙根最下面那几行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痕迹，到墙顶最上面那几行清晰可辨的符号，整面墙上密密麻麻地排着，一层压着一层，像是一本被翻了很多年的书，每一页都写在石头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面朝石墙站定了。
他站在这间房屋最里面的位置，面朝那面刻满符号的石墙。午前的日光从屋顶石板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墙面上，把符号的凹槽照得明暗分明。石墙上的符号一排一排地摞着，从地面一直排到墙顶，密密麻麻，覆盖了整面墙。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面朝哈桑说了一句话。
“把这一面墙上的符号全部拓下来。从墙根到墙顶，一行一行地拓，拓清楚顺序和位置。拓完之后，把旁边几间屋子里面的墙也检查一遍——有符号的都拓。”
哈桑点了点头，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卷细麻绳和一块炭笔，蹲在石墙前面开始拓符号。他用炭笔在兽皮图的空白处一行一行地描，从最上面那行开始，描完一行换一行，描完一面墙之后站起来，把那幅兽皮图铺在膝盖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符号的排列、行距、方向和每一个符号的形状都清清楚楚地画在图上，跟石墙上的原样一模一样。
林远蹲在房屋门口，把那面石墙又看了一遍。午前的日光从窄缝里漏进来，落在石墙的中段，把几行符号照得格外清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面朝建筑群南端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坍塌的断墙在午前的日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散落的石块被苔藓和藤蔓盖着，断口处的棱角被时间磨得圆润。再往南，建筑群延伸到一片被灌木丛盖住的废墟处，尽头消失在坡地的灌木丛后面。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哈桑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拓完之后回去。把今天的发现记在航海日志上。石墙符号的位置、行数、每一个符号的形状和排列方式——全部记清楚。”
哈桑点了点头，把兽皮图卷好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两个水手从墙根旁边跟上来，一个背起拓好的兽皮图卷，一个把细麻绳和炭笔收进布袋里。林远站在房屋门口，面朝石墙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在午前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符号一排一排地摞着，从地面到墙顶，被光条照得明暗分明。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身走出窄缝，沿着小径朝沙滩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踩实的土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步一步，在午前的日光里渐渐远了。建筑群在身后一排一排地退去，墙体上的苔藓在日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屋顶的石板被晨光照得发白，断墙的棱角在光里投下深浅不一的暗影，安安静静地铺着，等着下一个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