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门里涌出来，刺得林远眼前白茫茫一片。他眯着眼睛，用手挡在额前，像一只刚从洞里爬出来的地鼠，慢慢适应了光线。门后不是花园，不是密室，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东西——而是一间宽敞的议事厅。
这间议事厅藏在会馆的最深处，四面没有窗户，只有头顶开了一扇天窗，阳光从那里漏下来，在正中间的地面上投下一块巨大的方形光斑，像一个被画在地上的棋盘。墙壁是深色的木板，摸上去光滑冰凉，像是被无数只手抚摸过。墙上没有字画，没有对联，只有一幅巨大的海图，占据了整整一面墙。
海图是画在整张牛皮上的，边缘已经发黄发脆，用铜钉钉在墙上，四角绷得紧紧的。图上画着从马六甲海峡到爪哇海的全部海域，岛屿、暗礁、洋流、风向，密密麻麻的标注，有的用中文，有的用阿拉伯文，有的用一种林远看不懂的文字。海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陈近南绘于成化十一年”。成化十一年，那是1475年，十九年前。
林远站在海图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他数了数图上的暗礁标记——至少五十处，每一处都标着详细的经纬度和水深。洋流用箭头画出来，粗的细的，弯的直的，像一幅抽象画。季风的方向用不同颜色的线标出来，红色是东北季风，蓝色是西南季风，每一条线旁边都写着月份。
“这是我花了十九年画出来的。”陈近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水，但水底下有暗流，“每一条线，都跑过。每一个暗礁，都撞过。每一个岛，都上去过。”
林远转过身。陈近南站在门口，逆光，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轮廓——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树。他走进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回荡，嗒，嗒，嗒，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迭戈跟在后面，抱着毛球，一人一猴也仰着头看那幅海图，嘴巴微张，眼睛瞪圆，像两个第一次进博物馆的孩子。毛球脖子上的花环掉了，不知道掉哪儿去了，脖子上光溜溜的，它时不时用爪子摸摸，好像在说“我的花环呢”。
陈近南走到议事厅正中间，站在那块方形光斑里。阳光从头顶的天窗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短又粗，像一个矮墩墩的柱子。他转过身，看着林远，表情很严肃——不是那种生气的严肃，也不是那种紧张的严肃，而是一种“我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的严肃，像一个将军在战前给部下下达命令。
“林船长，”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第三个考验，我想好了。”
林远走上前，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他能闻到陈近南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能看到他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中闪着银色的光，能看清他眼角那些细密的、像刀刻一样的皱纹。
“请说。”林远说。
陈近南看着他，沉默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议事厅安静得能听到天窗上灰尘落下的声音，能听到墙上牛皮海图微微收缩的声音，能听到迭戈紧张得咽口水的声音。
“第三个考验，”陈近南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跟我赌一把。”
林远愣了一下。“赌？赌什么？”
“赛船。”陈近南指了指墙上那幅海图，手指点在马六甲的位置，然后沿着一条航线划到爪哇的泗水，再划回来，“我的船，你的船，从马六甲出发，跑到爪哇的泗水，再跑回来。谁先回到马六甲，谁赢。”
林远看着海图上那条航线，脑子里飞速地转。马六甲到泗水，顺风的话四五天，来回十天左右。赛船——这倒是个新鲜事。
“赛船？”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陈会长，您这是在给我机会啊。”
陈近南的眉毛动了一下。“怎么说？”
“我的船是从西洋来的，速度快，抗风浪。您的船是传统的福船，载货多，但速度慢。”林远掰着手指头算，“圣玛利亚号最高航速能到八节，平塔号和尼尼亚号也能到七节。您的福船，能到几节？五节？顶天六节。”
陈近南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露出一丝“你小子太年轻”的笑。“我的船虽然慢，但我有二十年的航海经验，有最熟悉风向的水手。你要是轻敌，会输得很惨。”
林远的笑容收了几分。他看了看那幅海图，又看了看陈近南那张自信的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这老狐狸肯定留了一手”的预感。
“陈会长，”他说，“您说的赛船，有什么规矩？”
陈近南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各自用各自的船，不许借，不许换。你的三艘船里选一艘，我的船里选一艘。第二，从马六甲出发，到泗水港，必须在港务官那里登记，拿到签章，证明你确实到了。然后返航，先回到马六甲的赢。第三——”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赢了，婉儿嫁你。输了，以后老老实实给我打工，不许打我女儿主意。”
议事厅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牛皮海图在墙上微微颤动的声音，能听到天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到迭戈怀里毛球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像一面小鼓在敲。
林远看着陈近南，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笑，也不是那种“你逗我呢”的笑，而是一种“我接受挑战”的笑——自信的、坦荡的、像一个人接过了对手递来的剑，握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刚刚好。
“陈会长，”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接受。”
陈近南的眉毛动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你不问问赌注？赢了，你得到一个媳妇。输了，你失去一个媳妇，还得给我打一辈子工。这赌注，不小。”
林远看着墙上那幅海图，看着那条从马六甲到泗水的航线，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暗礁标注和洋流箭头。他的目光从航线的起点移到终点，又从终点移回起点，像一把尺子，在量这条路的长度。
“陈会长，”他转过头来，看着陈近南，“您这是在给我机会，不是在为难我。”
陈近南的眼睛眯了一下。“怎么说？”
“您有二十年的经验，有最熟悉风向的水手，有最详细的海图。您完全可以选一条更难的路，或者加一些更苛刻的条件。但您没有。”林远指了指墙上那幅海图，“您选了一条最公平的航线，用一艘最公平的船。您不是在考验我的船有多快，您在考验我的人——有没有胆量接这一局。”
陈近南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沉默里有很多东西——有惊讶，有欣赏，有一丝“这小子果然没让我失望”的满意，还有更多的、藏不住的、从里到外溢出来的欢喜。他伸出手，拍了拍林远的肩膀，手掌很重，但这一次，林远觉得那块砖头轻了不少。
“小子，”他说，“你比我想的还聪明。”
“不是聪明，”林远说，“是跟您学的。”
陈近南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像一群受惊的鸟在天窗下乱飞。他笑完之后，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是笑出了眼泪还是别的什么——走回海图前面，背对着林远。
“赛船定在五天后。”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这五天，你可以好好准备。我的船，叫‘海安号’，是一艘福船，载重两百吨，船龄十五年，跑过这条航线不下五十次。你的人，我的船，公平竞争。”
林远点头：“好。五天后，港口见。”
从议事厅出来，阳光正好。太阳挂在半空中，白花花的，晒得石板路发烫。林远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海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大概是陈婉儿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开了。
“哥！”迭戈从后面冲上来，抱着毛球，一人一猴的脸都涨得通红，“你答应了？”
“答应了。”
“赛船？”
“赛船。”
“赢了嫂子就是咱们的了？”
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什么叫‘咱们的’？是我的。”
迭戈捂着后脑勺，嘿嘿笑了。毛球也跟着嘿嘿笑了，虽然不知道在笑什么，但笑就对了。
回到船上，林远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宣布了这个消息。
甲板上，水手们围成一圈，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蹲在桅杆上。平松叼着烟斗——烟斗是新的，上次那个丢在暹罗了，这个是在阿瑜陀耶买的，竹子做的，雕着花纹，抽起来有一股竹子的清香——靠在船舷上，眯着眼睛听。阿里和哈米德蹲在木桶旁边，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铜器，擦到一半停下来，竖起耳朵听。迭戈站在林远旁边，抱着毛球，毛球脖子上的花环又有了——是陈婉儿新做的，用红色的小花串的，鲜艳得像一团火。
“五天后，跟陈会长赛船。”林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马六甲到泗水，再回来。谁先回到马六甲，谁赢。”
水手们一片哗然。不是那种“我们怕了”的哗然，而是那种“船长你是不是疯了”的哗然——嗡嗡嗡的，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跟陈会长赛船？他可是南海最有经验的老船主！”
“他的海安号跑了十几年，这条航线闭着眼睛都能走！”
“咱们的船快是快，但人家熟啊！”
林远抬起手，压住所有人的声音。“我知道。陈会长有经验，有海图，有最熟悉风向的水手。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咱们也有优势。船快，枪多，还有我。”
水手们面面相觑。平松叼着烟斗，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竹子的清香混着烟草的味道在海风中飘散。
“哥伦布，”他闷声闷气地说，“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输过。这次，陪你疯一把。”
阿里站起来，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拍了拍胸口，用生硬的西班牙语说：“船长，你赢，我赢。你输，我也赢。反正我不输。”旁边的水手们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林远心里感动，面上不动声色。“好！赢了，每人多发半年工钱！”
水手们欢呼起来，有的在拍手，有的在吹口哨，有的在唱歌，虽然跑调跑到姥姥家了，但气势很足。阿里和哈米德抱在一起，又跳又笑，像两个中了彩票的穷光蛋。平松叼着烟斗，难得地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折扇。
接下来的五天，所有人都在备战。
林远每天泡在船舱里研究海图。他把陈近南那幅海图的路线记在脑子里，又把系统提供的卫星级海图调出来对比，找出每一处暗礁、每一道洋流、每一季风向的最佳航线。系统在他眼前展开一幅全息图，标注着最佳航速、最佳角度、最佳停靠点。他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遍又一遍，画到手指发酸，画到迭戈送饭进来都忘了吃。
“哥，你一天没吃饭了。”迭戈端着一碗粥站在舱门口，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手里拿着一块糕点，啃得满脸都是渣。
“放那儿。”林山头也不抬。
“凉了。”
“凉了也能吃。”
迭戈叹了口气，把粥放在木箱上，抱着毛球出去了。毛球回头看了林远一眼，吱了一声，好像在说“你记得吃”。
平松带着水手们检查船体。圣玛利亚号被从头到脚摸了一遍——龙骨、肋骨、船壳板、甲板、桅杆、帆布、缆绳、锚链，每一个零件都不放过。平松叼着烟斗，蹲在船底，用手摸了摸龙骨的接缝，站起来，对水手们说：“再刷一遍桐油。接缝处多刷两遍。”
阿里和哈米德负责擦铜器。他们把船上的铜钟、铜灯、铜把手、铜铰链全部拆下来，用椰子壳灰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哈米德擦着擦着，突然停下来，看着自己在铜钟上的倒影，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阿里，”他说，用的是他们家乡的土话，“你说咱们能赢吗？”
阿里把手里的铜灯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能。船长说能，就能。”
哈米德笑了，继续擦。
迭戈负责整理物资。他抱着账本，在船上跑上跑下，清点淡水、食物、药品、弹药。毛球跟在他后面，也跑上跑下，跑累了就蹲在桅杆上喘气，喘完了继续跑。
第五天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夕阳。太阳正在往下沉，橘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像有人打翻了一罐子果酱，黏稠稠的，甜丝丝的。远处的码头上，船只的帆影在暮色中模糊了，海鸥落在桅杆上，把头埋在翅膀里，准备睡觉。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看了看。荷包还是那个荷包，淡绿色的，绣着一对鸳鸯。夕阳照在荷包上，把那些丝线照得发亮，鸳鸯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黑珠子，嵌在丝线里，像两颗星星。
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张特许状，看了看。纸卷很轻，但沉甸甸的。他把两样东西都揣回怀里，贴着胸口。
系统在脑海里弹出了一条提示——
【触发最终考验：海上竞速赛。任务内容：在马六甲-爪哇往返航程中击败陈近南的船队。任务时限：15天。奖励：陈近南认可+陈婉儿婚约+泉漳商会副会长头衔。提示：陈近南的“海安号”虽然速度较慢，但船员经验丰富，航线熟悉，不可轻敌。建议充分利用系统提供的实时海况监测和航线规划功能。】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
“系统，”他在心里说，“这次靠你了。”
【系统提示：随时待命。】
夜色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南十字星挂在南边的天空中，四颗星星组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在夜空中闪闪发亮。银河横跨天际，又宽又密，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把天空分成两半。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星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赛船。
赢了，娶她。
输了——不可能输。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荷包，转身走进船舱。迭戈已经睡了，毛球蜷在他胸口上，一人一猴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二重奏。林远躺在吊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马六甲港口。
海安号，圣玛利亚号。
一场公平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