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的夜晚，林远是被一阵奇怪的寂静惊醒的。
那种寂静不是正常的安静，而是一种压抑的、沉闷的、让人心里发毛的静。没有风声，没有浪声，连船帆都垂下来一动不动，整艘船像被钉在了海面上。
他从床上坐起来，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迭戈还在打呼噜，猴子也跟着呼噜，这俩货对危险的感知能力约等于零。林远一脚踹过去：“起来！”
迭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哥？”
“听。”
迭戈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都没听到，一脸茫然：“听什么？”
“太安静了。”林远已经穿上靴子往甲板上跑了。
甲板上，平松正站在船头，仰头看着天。他手里的烟斗灭了，但他没点，就那么叼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老哥，”林远走过去，“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了。”平松的声音很低，“风突然就停了，浪也平了。我跑了一辈子船，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林远抬起头。
天是黑的，但不是那种有星星的黑，而是一种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桅杆顶，黑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锅。没有闪电，没有雷声，什么都没有，就只有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闷。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红色预警，字体大得吓人，边框红得发亮——
【红色预警！特大气旋正在生成，预计2小时内抵达当前海域。风力等级：11级以上，阵风可达13级。浪高：预计12-15米。持续时间：6-8小时。威胁等级：9/10。】
【建议立即采取以下措施：1.降下所有船帆；2.加固所有货物和设备；3.全员进入船舱；4.保持船头迎浪；5.准备应急排水。】
林远的脸色唰地白了。
11级以上，12米浪，6到8小时。
上一次在莫桑比克海峡遇到的风暴，才9级，就已经把他撞成脑震荡了。这次11级，还是特大气旋——
“平松！”他嘶吼起来，“把所有帆都降下来！快！所有人上甲板！把能固定的东西全固定住！”
平松没问为什么，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所有人起来！风暴要来了！降帆！固定货物！快！”
甲板上瞬间乱成一锅粥。水手们从船舱里涌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只穿了一条裤子，一个个睡眼惺忪但手脚麻利。帆索被松开，船帆哗啦啦地往下落，几个水手爬上桅杆，把帆布捆得结结实实。
迭戈跑上来，脸都白了：“哥！怎么了？”
“风暴要来了。”林远把他往船舱里推，“你回舱里去，别出来！”
“我不！”迭戈死死抓着船舷，“我要跟着你！”
“你跟着我有个屁用！回去！”
话音未落，天边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是一种惨白的光，从云层深处透出来，把整个海面照得跟鬼片似的。然后，风来了。
不是慢慢起来的，是一瞬间就到的。
狂风像一堵墙一样砸过来，林远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迭戈更惨，直接被吹了个跟头，抱着桅杆才没被刮下海。
船身猛地一晃，往一侧倾斜过去。甲板上的木桶、箱子、缆绳哗啦啦地往另一边滚，几个水手躲闪不及，被撞得东倒西歪。
系统疯狂弹窗——
【警告！风力已达9级！浪高5米！预计30分钟后达到峰值！】
【建议立即将所有人员撤入船舱！】
林远抓着船舷，冲着甲板上的人吼：“都进去！进船舱！快！”
水手们连滚带爬地往船舱里跑。平松最后一个进来，浑身湿透，脸上的刀疤在闪电中显得格外狰狞。
“哥伦布！你呢？！”
“我马上来！”林远看了一眼系统面板，又看了一眼船头方向。
船头正对着浪来的方向，但角度偏了一点。如果不调整，等大浪来了，侧面受浪，船很可能被掀翻。
他咬了咬牙，松开船舷，跌跌撞撞地往舵位跑。
“哥伦布！你疯了！”平松在后面喊。
林远没理他。他扑到舵轮上，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左打。舵轮重得像焊死了一样，他整个人挂在上面，才一点一点地转过来。
船身慢慢摆正，船头对准了浪来的方向。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船头迎浪角度调整完成，侧翻风险降低40%。】
林远刚松了口气，一个大浪就从正面砸了过来。
那浪足有十米高，像一堵水墙，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船头猛地往上抬，抬到几乎垂直的角度，林远双脚离地，整个人挂在舵轮上，像一面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轰”的一声，整个船身砸进浪里。
海水灌进来，灌进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咸得发苦。舵轮从手里滑脱，他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后背撞在船舷上，疼得眼前发黑。
“哥伦布！”平松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走！进舱！”
“舵轮……”林远挣扎着要站起来。
“我来掌舵！你进去！”
“你一个人不行——”
“我说了行就行！”平松把他往舱门方向推，“我跑了四十五年的船，什么风浪没见过！滚进去！”
林远还想说什么，又一个浪打过来，他整个人被拍在甲板上，脑袋磕了一下，眼前金星乱冒。
迭戈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出来了，抱着他的胳膊就往舱里拖。
“哥！走啊！”
林远这回没力气挣扎了，被迭戈连拖带拽地弄进了船长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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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长室里已经挤满了人。
水手们缩在角落里，有的在发抖，有的在祈祷，有的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猴子蹲在吊床上，两只爪子抱着脑袋，浑身抖得像筛糠。
迭戈把林远扶到床上，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脸上的海水。
“哥，你没事吧？”
“没事……”林远喘着粗气，后脑勺隐隐作痛，但比上次轻多了，“平松还在外面……”
“平松老哥说了，让你别出去！”迭戈死死按着他，“他说他能行！”
窗外，风暴正在肆虐。
海浪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船身剧烈摇晃，船舱里的东西东倒西歪。一个木箱从架子上滑下来，砸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迭戈被甩得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死死抓着林远的胳膊不放。
系统在脑海里不断地弹窗——
【风暴状态更新：风力11级，浪高12米，气压985百帕且持续下降。预计风暴中心将于2小时后经过当前位置。】
【船体状态：左舷轻度受损，船舱进水约5厘米，主桅杆承受压力已达极限。建议持续排水，并加固桅杆支撑。】
【船员状态：全员在舱，轻伤3人，无重伤。士气指数：45/100。】
45。士气掉了一半。
林远咬了咬牙，从床上坐起来。
“哥！你干嘛！”
“喊话。”林远撑着墙站起来，走到舱门口，拉开一条缝。
狂风裹着海水灌进来，浇了他一脸。他扯着嗓子喊：“兄弟们！听我说！”
船舱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风暴确实大！但咱们遇到过比这更大的吗？！”
没人吭声。
“在莫桑比克海峡！九级风！十米浪！咱们挺过来了！一个人都没死！”林远的声音在风暴中时断时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次也一样！船不会沉！人不会死！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一个年轻的水手颤抖着问：“船长……咱们会不会死？”
“死个屁！”林远吼回去，“老子还没到中国呢！谁都不许死！”
船舱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一种带着哭腔的、劫后余生般的笑。但笑声是会传染的，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的人笑起来，笑到最后，连那个发抖的年轻水手也跟着笑了。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士气指数+30，当前士气：75/100。提示：领导力发挥出色，船员凝聚力提升。】
林远靠着舱壁，大口喘着气。
迭戈递给他一碗水：“哥，你太牛了。”
“闭嘴。”林远接过水一饮而尽，“去看看平松。”
迭戈爬到舷窗边往外看，看了半天，回过头来：“平松老哥还在掌舵！他……他好像在唱歌！”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老东西，真他妈的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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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风终于小了。不是突然停的，是一点一点地减弱，像一头咆哮的野兽慢慢没了力气。浪也小了，从十几米降到七八米，又降到三四米，最后变成那种有规律的涌浪。
林远推开舱门，走上甲板。
甲板上一片狼藉。缆绳散落一地，几个木桶被砸碎了，碎片到处都是。主桅杆上裂了一条缝，但还没断。左舷的栏杆被撞断了好几根，船舷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但船还在。
三艘船都在。
平松站在舵轮后面，浑身湿透，烟斗早就不知道被吹到哪儿去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亮得吓人。
看见林远，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哥伦布，我活了四十五年，这是最大的风暴。”
林远走过去，拍拍他肩膀：“老哥，辛苦了。”
“辛苦个屁。”平松松开舵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你昨晚那几句话，比什么舵都管用。”
林远笑了。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成功度过11级气旋，获得奖励：全体船员忠诚度+10，航海经验+3000，解锁新技能——‘风暴应对专家（初级）’。效果：未来遭遇风暴时，船体损伤减少20%，船员士气下降减少30%。】
【特别奖励：由于宿主在风暴中表现英勇，额外获得‘领导力+5’、‘勇气值+10’。当前领导力：72，勇气值：85。】
【船队损伤评估：圣玛利亚号，中度损伤（主桅杆裂缝、左舷受损、船舱进水），预计修复时间3天；平塔号，轻度损伤，修复时间1天；尼尼亚号，轻度损伤，修复时间1天。船员：轻伤5人，重伤0人，死亡0人。】
林远看着那条“死亡0人”的提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迭戈跑过来，抱着猴子，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笑得傻乎乎的：“哥！咱们没事了！”
“没事了。”林远拍拍他，“去，让厨房煮点热汤，大家都冻坏了。”
“好嘞！”迭戈转身就跑，猴子趴在他肩膀上，也跟着吱吱叫。
水手们陆陆续续从船舱里出来，看着满目疮痍的甲板，没人说话。但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恐惧，而是一种“老子连这种风暴都挺过来了”的骄傲。
平松站在船头，看着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突然说：“哥伦布，你说印度还有多远？”
林远打开系统面板看了看：【当前位置：北纬2度，东经65度。距离卡利卡特约800海里。预计航行时间：8-10天。】
“八天。”他说，“最多十天。”
平松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到了印度，我要好好喝一顿。”
林远笑了：“我请你。”
“说定了。”
“说定了。”
太阳从海平线上跳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破碎的甲板上，洒在疲惫的水手们脸上，洒在那片终于平静下来的海面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系统在脑海里轻轻说了一句——
【恭喜宿主，又活过了一天。】
林远在心里回了一句：
“闭嘴吧你。老子还要活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