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黑暗与混沌过后,林叙白的眼皮终于轻轻颤了颤。
像是沉在无边无际的深海里漂泊了许久,用尽了浑身力气,才一点点挣开层层桎梏。
先是指尖恢复知觉,微弱的触感顺着神经蔓延。
紧接着是四肢百骸无处不在的酸痛与钝痛。
腹部、后背、左臂的创口,传来密密麻麻、磨人的疼。
彻底将他从昏迷的虚无里拽回现实。
林叙白睫毛轻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帘。
视线一片模糊,白茫茫的光影交织,刺得他下意识眯起眼。
耳边是监护仪规律平稳的滴滴声,鼻腔里灌满清冷的消毒水气息。
活下来了。
这是林叙白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念头。
他缓缓转动眼珠,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焦。
纯白的天花板,精密的医疗仪器,贴满敷料的伤口,手臂上交错的输液管——这里是医院。
仓库的缠斗、自残的决绝、爬行的血路、嫌疑人癫狂的模样,一幕幕残破凶险的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人质,起爆器,漫天的血色。
全部结束了。
任务完成,人质平安,危机解除。
胸腔微微起伏,林叙白费力地呼吸,每一次牵动,腹部的伤口就传来一阵钝痛,提醒着他昨日九死一生的搏命。
他当时赌上所有,以身为饵,自伤示弱,赌嫌疑人的贪婪与偏执,赌自己能拼出一线生机。
他赌赢了。
细碎的安心漫上心头,随即,更深、更软的牵挂席卷了四肢百骸。
意识彻底清明的瞬间,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三张最温柔的画面。
她安静温婉的眉眼,儿子冷硬倔强的小脸,闺女软萌爱笑的模样。
他撑过来了。
他没有死。
他还能回去,还能好好守着她们,还能慢慢弥补这几年亏欠的所有温柔与陪伴。
林叙白唇角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耗尽了他全身仅剩的力气。
真好,还有机会。
门外。
守在最前的白术眼神一凛,立刻凑近玻璃,清晰看见病床上林叙白颤动的眼睫、缓缓转动的眼珠。
“醒了!醒了!老林醒了!”
白术压不住心底的激动,低声惊呼出声。
彻夜未眠、守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王刚,瞬间站直身体,眼底浓重的疲惫一扫而空,瞬间亮了起来。
林晚禾猛地攥紧手心,眼眶瞬间发热,快步凑到玻璃前,一瞬不瞬地盯着里面的人,喉咙微微哽咽。
醒了,终于醒了。
沈砚礼抬手轻轻扶住妻子的肩膀,心底悬着的巨石,终于稳稳落地,长松了一口气。
医护人员第一时间推门而入,检查各项生命体征,仪器上的波形平稳规律,各项指标全部回归正常范围。
“病人意识恢复,生命体征稳定,彻底脱离危险了!”护士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轻声告知。
林叙白能模糊听见耳边的说话声,嗓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他费力地动了动唇,气息微弱,吐出破碎的字眼。
“没……事……”
哪怕刚从生死关头挣脱,他醒来的第一句话,依旧是宽慰其他人。
王刚看到这,鼻尖猛地一酸。
这就是林叙白。
永远先顾职责,先顾旁人,最后才顾自己。
白术放轻所有语气,一字一句清晰说着。
“老林,人质平安,嫌疑人成功抓捕,案件彻底办结。”
“任务圆满完成,你放心。”
听到确切的答复,林叙白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浑身的力气瞬间抽空,眼皮微微发沉,却舍不得闭上。
他还活着。
他还有家可盼。
他还有遥遥相望、未曾圆满的妻儿。
他安静躺着,苍白虚弱的脸上,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平和与温柔,眼底深处,是无人看见的、滚烫的执念与期盼。
门外的长廊,天光彻底大亮。
漫漫长夜终落幕,风雨散尽,天光破晓。
几天的治疗,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林叙白的精神好了不少。
支撑他熬过这场劫难的,是一股极强的求生意志。
他心里只有一个目标:尽快养好伤,早点出院。
心底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担忧。
那晚儿子找到他,冷静地要求他离开,后来他接了任务直接回国。
不知道那个孩子会怎么想,会怎么看待自己。
儿子本就对他心存芥蒂,如今他这样不告而别,怕是只会更加反感、排斥。
所以他必须快点去到她们身边。
这一次,他打算斩断过往所有牵绊,放下身上沉甸甸的重担,开启全新的人生。
房门轻轻推开,林晚禾提着保温桶走进病房,桶里是她一早起来慢炖的汤。
“哥,喝点汤。”
“好。”林叙白声音还有些虚弱。
距离上一次哥哥中弹受伤,尚且没有多久,如今又躺进病房,满身伤口。
林晚禾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心口一阵阵抽痛。
她小心盛出汤,吹凉之后,一勺一勺慢慢喂给他。
“辛苦了。”林叙白抬眼看向妹妹。
这些年妹妹的付出,他全都看在眼里。
自从记忆恢复,一直是禾禾在帮他、照应他,可他能为妹妹做的,却寥寥无几。
“哥,咱们兄妹之间,不用说这样见外的话。”林晚禾轻轻摇头。
于她而言,哥哥从来不止是兄长,是替家遮风挡雨的山。
“好,不说。”林叙白轻声应下,短暂沉默之后,缓缓开口。
“禾禾,我准备办理退休了。”
这个决定,早在从国外返程的飞机上,他就已经想清楚。
“真的?”林晚禾手上的勺子一顿,满眼错愕,完全没有料到哥哥会做出这样重大的决定。
“嗯,是真的。”
“是因为嫂子和孩子吗?”
“是,也不是。”林叙白目光望向窗外,语气沉静。
“我已经见到她们娘仨了。说实话,满心愧疚,满心心疼。”
“以前不是不心疼你嫂子。”
“只是我知道哪怕我选择放手,她多半也会体谅我,不会怪我。”
他淡淡扯了一下嘴角,带着浓重的自嘲。
“是不是觉得我很坏?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她是我爱人,可恰恰因为她是我爱人,我才选择委屈她。”
“我知道这样对不起她,可在当时的处境下,我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得知她为我生了一个女儿,我的心被生生撕碎。”
“那么可爱的小姑娘,就因为我的缘故,从小没有完整的家。”
“见到你大侄儿的时候,我很震惊。”
“哦?怎么说?”林晚禾一下子提起精神,放下汤勺认真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