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翻身上马,枣红马似通人性般蹭了蹭他的手臂,嘶鸣一声后踏着黄沙继续前行。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他身上,青袍虽染尘,身姿却依旧挺拔如孤松,竟看不出半分刚经历死战的狼狈。
三日后,使团抵达燕都蓟城。远远望去,燕国的宫城远不及天元恢弘,夯土筑成的城墙布满风雨侵蚀的裂痕,部分城砖已松动脱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城门处的卫兵穿着打补丁的铠甲,手中的长枪锈迹斑斑,连站姿都透着几分倦怠。踏入宫殿,殿内的烛火也显得昏昏欲睡,灯油像是掺了水,火焰微弱得连朝臣的影子都照不分明。燕侯姬贺端坐于王座之上,那王座还是前朝传下来的,扶手上的鎏金早已剥落,露出暗沉的木色。他面色蜡黄如枯纸,颧骨微微凸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突然打断朝臣的奏报,他用锦帕捂住嘴,放下时帕角已沾了点点猩红,燕国已历三年粮荒,国库空虚到连国君的药钱都快凑不齐,这位中年国君早已被生计压得心力交瘁。他抬眼望见苏秦入殿,目光扫过其染着风尘的青袍与袖口的细微刀痕,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与疲惫:“苏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只是天元与凉国交恶,战火已燃至河西,我燕国国力微弱,百姓连糠麸都吃不饱,实在不愿卷入这无端纷争啊。”
话音刚落,丞相鞠武便出列附和,他身着洗得发白的官袍,胡须凌乱地贴在下巴上,显然也是许久未曾打理。“苏先生莫怪我主顾虑。”他拱手时,朝笏的边角都磨得发亮,“凉国在河西陈兵五万,距我燕国边境不过百里,若我燕国与天元结盟,凉昭必会迁怒于我,届时他一封文书便可断我河西粮道,城中百姓恐难存活。况且,天元与金狼族刚有战事,损兵折将不说,谁能保证你们不是想拉燕国当挡箭牌,让我燕人替你们流血卖命?”他话音刚落,群臣便纷纷点头,殿内瞬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有人低声叹道“是啊,凉国兵强马壮,我们惹不起”,有人则面露忧色地看向王座,连烛火都似被这压抑的气氛吹得微微晃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宫墙上,显得格外萧索。
苏秦立于殿中,神色平静如深潭,待殿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竟盖过了殿外的风声:“大王与丞相所言,看似体恤百姓,实则是未看清凉国的狼子野心,将燕国推向了更凶险的境地。”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死士令牌,递至内侍手中,令牌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冷光,“这是凉国死士的令牌,三日前在雁门关外,百余名蒙面刺客突袭我使团,只为取我性命,他们为何要杀我?因为凉昭怕,怕燕国与天元结盟,怕我们两国合力断了他东进的后路!”内侍捧着令牌快步送至姬贺手中,燕侯指尖触及冰凉的鎏金,摩挲着上面深刻的“凉”字,脸色微微一变,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苏秦上前一步,指尖重重指向殿侧悬挂的舆图,那舆图边角已卷起,墨迹也有些褪色,却依旧能看清各国疆域。“大王请看,凉国占据河西沃土,良田万顷,粮草充足,其野心绝非仅仅是朔方城。”他的指尖划过舆图上凉国的疆域,一路向东直指燕国,“若天元被灭,下一个便是燕国,凉昭只需派一支轻骑兵,从河西出发,三日便可抵达蓟城,届时燕国无险可守,粮荒未平又添兵祸,百姓要么死于刀兵,要么饿死街头,这难道就是大王想要的‘安稳’?”他顿了顿,声音转缓,带着几分恳切,“而天元与燕国,本是唇齿相依。主公赵衍已下严令,若两国结盟,云州粮仓即刻向燕国开放,每月输送粮草三万石,直至粮荒解除;北疆的铁器工坊,也可与燕国通商,以半价供应铠甲与兵器,这些不是空口白话,今日午后,第一批粮草的运粮队已从云州出发,不出十日便可抵达蓟城。”
“半价通商?每月三万石粮草?”鞠武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动摇,却仍强自镇定地摇头,“凉国使臣昨日还在驿馆催我们答复,他们许以河西五城,只要我们不与天元结盟,待凉国破了天元,便将朔方以东的五座城池双手奉上——相比之下,凉国的诚意似乎更足。”苏秦闻言,突然仰面大笑,笑声爽朗却带着彻骨的嘲讽,震得殿内烛火都晃了晃:“河西五城?那本是天元的疆土,凉昭不过是画饼充饥!他若真有诚意,为何不先送一石粮草来解燕国之困?反而派刺客暗杀出使的使臣?”他从怀中取出苏文与阿骨律的密报副本,内侍连忙接过呈给姬贺,“这是凉国通敌匈奴的铁证,上面有苏文亲手写下的盟约,凉国助匈奴夺回阴山,匈奴则袭扰我北疆粮道。他连背信弃义、勾结外虏都做得出来,难道会真心对待燕国?今日他能许你五城,明日待他灭了天元,便会挥师东进,夺你整个燕国!”
姬贺接过密报,逐字逐句地细读,越看脸色越沉,手指因用力而攥得发白,指腹甚至将粗糙的麻纸捏出了几道裂痕。殿内的朝臣也炸开了锅,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凉国使臣昨日还说与匈奴势不两立,如今看来全是谎话!”“天元的粮草是实打实的,三日便到,总比凉国的空口白话强!”“若凉国真灭了天元,咱们燕国哪里挡得住?”苏秦见状,趁热打铁道:“大王,结盟不是让燕国替天元卖命,而是互利共赢。天元需燕国牵制凉国东线,让他们不敢全力西攻;燕国需天元的粮草与铁器度日,让百姓能吃饱饭、士兵能穿铠甲。待凉国覆灭,河西走廊的商道开放,燕国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往来通商便能富甲一方,届时别说粮荒,便是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也绝非难事,这等利国利民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姬贺放下密报,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用锦帕按住嘴,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有人面露期盼,有人神色犹豫,还有几个老臣正用鼓励的眼神望着他。最终,他的目光落在苏秦身上,眼中的迷茫渐渐被坚定取代:“苏先生所言,句句在理,字字诛心。只是……凉国的五万兵马就在边境,若我们今日结盟,他们明日便可能兵临城下,燕国兵力薄弱,如何抵挡?”苏秦拱手躬身,语气斩钉截铁:“大王放心,主公已命韩信将军率一万轻骑驻守朔方,那可是曾以五千兵力击溃三万边军的兵仙!若凉国敢动燕国一兵一卒,韩信将军便会从西线出击,直捣凉国腹地,烧其粮草、断其后路。届时凉国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必不敢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