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没动。
“怎么了？”
“没怎么。”她嘴上说着没怎么，手却没去推车门，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
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我 不 开 心。
顾建国这才反应过来。
他凑过去，贴着她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呼吸打在她的耳廓上：“三胞胎不在家，就你跟我，在家里……”
“嗯？？？”小满偏过头看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疑惑。
“嗯！！！”顾建国应得干脆利落。那双深沉沉的眼睛直直看着她，温温的，烫烫的。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嘴唇，又慢慢滑回来。
他的喉结不由得动了一下，呼吸也比方才重了些。
那种眼神她太熟了——不是平日里那个话少脸冷、不假辞色的顾副师长；是深夜里熄了灯、拉上窗帘，眼底灼灼、眸光沉沉，只消一眼就能把她看得浑身发烫的顾建国。
“顾建国！”小满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朵根。那红从脸颊一路漫到耳垂，又从耳垂蔓延到脖子根，像一滴朱砂落进了水里，眨眼间晕开一片。
她猛地转过头瞪着他，眼睛里又羞又恼，那双平时漂亮的杏眼此刻瞪得溜圆，眼波里藏着丝丝慌乱。
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你想什么呢！大白天的，堂堂一个副师长，嘴里没一句正经话，也不知道害臊。”
边说边抬手朝他胸口捶了过去。拳头刚碰到他胸口的衣料，就被他的手掌包住了。
他的掌心热，指腹上有茧，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攥住，不让她缩回去。
“你想去哪儿？”他问。
“我还以为……”她拖了个长音，后半截没说出来，但那意思全在眼神里了。
顾建国看着她，眉头紧了紧，嘴角动了一下：“以为什么？”
他是真没反应过来。
在他的脑子里，“二人世界”这四个字，拆开来就是“两个人”加“一个世界”。
三胞胎不在，家里就他俩，关上门，清清静静的——这不就是二人世界吗？
“没什么。”小满别过脸去，抬手假装整理了一下安全带，语气淡淡的，可嘴角是往下撇的。
她说着就要推车门，手刚碰到门把，顾建国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看着小满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是真的在思考在琢磨，可这比平时做训练方案难多了。
“以为我带你去哪儿？”他实在是猜不出来，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认真。
“没以为。”
“说实话。”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调子跟方才完全不一样了。嗓音沉了下来，短促、干脆，像在训练场上对战士下达口令。
小满被他这严肃的语气怔住了。
她偏过头看他，看着他那张绷着的脸，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胸口那口气“腾”地一下就顶上来了。
“顾建国！”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往车门方向挪了挪，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气，“我不是你的兵。”
顾建国的手停在半空。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把你当我的兵”“我没训你”，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其实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三个字带着什么样的语气。
小满回过头瞪了他一眼，胸口那憋了半天的气终于吐了出来：“顾建国，你说带我来过二人世界，我还想着——你这个人总算是开了点窍，知道带老婆出去转转。我以为你要带我去哪个公园转转，或者去江边走走，哪怕江边茶楼喝杯茶。结果你——一脚油门踩回军区了。”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觉得委屈。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眼里的泪越积越多，眼看着就要漫出来，可她使劲咬着嘴唇内侧，硬生生把它逼了回去。
她的声音发紧，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一个一个碾出来的：“顾副师长，您这二人世界，成本真低。方向盘一打，连油钱都省了。”
说完，她把脸别过去，不再看他，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似乎再多说一句，那层薄薄的水光就要溢出来。
她抱着胳膊，肩膀微微绷着，下巴向上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姿态都在说——我不高兴。
可那绷紧的肩膀、发红的眼眶、不肯落下来的泪，又不只是在说“不高兴”。
她憋了一下午的期待、失望、委屈，全挤在这副倔强的姿态里。
越撑越满，越撑越酸。
晚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翘一翘的，她也没去拨。
顾建国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心里开始有点急了。
他这辈子处理过无数棘手的事——战场上敌情不明，他敢带队摸黑穿插；训练场上出了乱子，他三句话能稳住全团；巡航时遇上走私船拒检，对方枪都端出来了，他一个口令下去全艇压上去，没退过半步；边境那次侦察任务，他在密林里蹲了三天三夜，电台断了联系，带着一个排的人全须全尾地撤回来。
可眼前这桩事，他一点章法都没有。
她眼眶红着，泪憋着，下巴抬着，话里带刺，整个人像一只竖起浑身刺的小刺猬，他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
结婚三年多，小满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这么委屈。
他压根不知道怎么哄人。
带了十几年的兵，从来没有人教过他。
心爱的姑娘委屈成这样的时候，他该怎么做？说哪句话、该做哪个动作？
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本事，这会儿一个都用不上。
百密一疏，他这辈子最疏的一处，就搁在眼前。
他手掌压在她手背上，温温热热的。小满想要挣脱，却被他握得严严实实的。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远处凤凰木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慢慢把她的手翻过来，用拇指摩挲她的掌心。
过了一会，他把她的手抬起来，一点一点地往自己脸上贴去。
动作很慢，慢到他自己都不确定这样做对不对。
那只手被他带着，先是碰到他的下巴。
胡茬刚冒出来，硬硬的，扎着她细嫩的皮肤，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他没松手，把她的手往上挪了挪，贴到脸颊上。
他的脸糙，他按着她的手在他的脸上揉来揉去，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生涩和试探，像是用自己那点粗糙的温度一点点焐热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有点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