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知到底还是被宋玉珍拽着收了碗筷，不情不愿地跟去了军区家属院。
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在心里把宋怀远骂了不下十遍。
顾建国和小满听完来意，意外之余还有几分欣喜。
从京城回来，小满还在想着什么时候撮合一下他们俩，没想到他们俩自己先好上了，这可太好了。
“赵叔，妈，你们别担心。”小满递过一杯水，“我跟怀远认识有三四年了。跟建国一样，话少，做事稳妥，脑子灵活。当初军训的时候，他综合评比第一，后来做守艺堂、建工厂都是他出的主意，谈生意也是一把好手。合作这几年，我们没有红过脸。”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替宋怀远做一份担保。
赵知坐在角落里听着，手指攥着杯子，指节微微泛白。
她想起那晚在车里宋怀远说“你祸害我一次，我祸害你一次”时的表情，跟小满口中那个“做事稳妥、脑子灵活”的人，像是同一个，又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顾建国对宋家的情况知道得更清楚些，毕竟当时宋怀远对小满那点心思，他早就看了出来，后来对他们家的情况也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现在这个讨厌的家伙终于要结婚了，他还不得赶紧把他给嫁出去，省得他一天到晚跟在自己媳妇身边。
他把他知道的关于宋家的信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在座的人。
总结下来，就是宋家是世家，人品好，没有什么丑闻。这跟赵振华了解的也差不多。
赵振华听罢，半晌没言语，末了只“嗯”了一声。
赵知坐在角落里，听着顾建国和小满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宋怀远及他家里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咽下去却有点发苦。
她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那晚在车里他那副似笑非笑的嘴脸，还有他把“当牛做马”四个字写进协议时嘴角那抹欠揍的弧度。
小满说“合作这几年，我们没有红过脸”，她想，那是你没见过他跟我坐在一张桌子上谈条件的样子，字字都往人痛处戳，哪里像是没红过脸的人。
顾建国和小满是真心实意替她着想，他们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客观地说了出来，想让她和爸妈放心。
他们说的话，她信。
宋怀远在外面确实是那样的人——稳重、有分寸、脑子好使、不张扬。
可就是这样一个所有人交口称赞的年轻人，逼她签了一份比卖身契好不到哪去的协议。
她还不能跟任何人说。
赵振华问顾建国“宋家对门第有没有什么讲究”的时候，赵知抬起头来。
她看见姐夫摇头，说“许女士当年也是资本家的女儿，宋家要是讲究门第，她进不了门”。
赵振华听完，没再追问。
赵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爸妈在替她盘算，怕她高攀受委屈，顾建国和小满在从他们多年与宋怀远相处的角度，客观地分析宋怀远的情况，不偏不倚，怕她错过好人家。
所有人都在替她着想，没有人知道她心里那团东西越缠越紧。
她在心里问自己：宋怀远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在外面是所有人眼里的好青年，可她看见的那一面，轻佻、刻薄、句句往人软肋上扎。
——
自那日从军区家属院问清了情况，赵振华两口子也慢慢消化了这些消息，对宋怀远和赵知的事情慢慢地有所接纳。
转眼便到了穗兴制衣厂开业的日子。
五月一日，开业当天。
剪彩、讲话、揭牌，一套流程走完，宋部长的行程排得紧密，明天还要参加羊城的一个重要会议，在羊城的时间只有一个星期。
于是，两亲家正式见面、把孩子的婚事定一定的事情，便挪到了开业当晚，东方宾馆的包间。
顶楼的包间，窗朝珠江。
一张大圆桌摆在正中间，转盘上铺着雪白的台布，屏风立在门边，半掩着。
宋正邦一家来得早，宋正邦坐在靠窗的位置，许女士坐在他旁边，宋怀远坐在许女士右手边。
赵振华一家到的时候，宋正邦一家都站了起来。
两家人寒暄落座。赵振华坐在宋正邦对面，宋玉珍坐在他旁边。
小满和顾建国坐在靠近屏风的位置，算是陪客。
铁蛋和赵行带着三胞胎坐在靠墙的一张半小桌前，专门给他们上了几碟不辣的菜和一碗蒸蛋。
宋怀远趁着两家长辈寒暄的工夫，从座位上站起来，绕了半张桌子，走到赵知身边坐下。他微微侧过身，贴着赵知的耳朵，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协议第六条。”
宋怀远说话带出的呼吸打在赵知的脖子上，有点痒，她习惯性地躲了一下。
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只手已经拉开椅子，准备坐下。
那姿态挑不出毛病，可在赵知看来，活像一只叼着兔子回窝的狐狸。
她咬了咬后槽牙，脸上也浮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来。
许女士在旁边瞧着，笑了一声，侧过头跟宋玉珍说：“瞧这孩子，才多久没见，就这么着急。我们昨天就到了，我说要见知知，他说知知工作忙，忙得饭都吃不上。”
赵知听到了，尴尬地笑了一下。
她坐在宋怀远旁边，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着。
宋怀远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手边。“别紧张，放松。以后这样的情况还很多。”
赵知把手指松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宋正邦和许女士端起茶杯，先朝赵振华和宋玉珍那边举了一下，目光从两人脸上依次扫过：“赵主任，赵太太，今天这是家宴，都不要拘谨。今天开业大家都辛苦了，我们先吃菜。”
赵振华端杯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起身。杯沿隔空碰了一下，各自饮了。
赵振华放下杯子：“宋部长客气了。两个孩子的事，我们尊重知知自己的意思。”
宋正邦点了点头，示意大家都坐下。
服务员开始上菜，冷盘一盘盘摆上来，转盘轻轻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