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的目光再次聚过来。旁边一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报纸，饶有兴趣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被同桌的人拉了一下袖子，收回去了。
宋怀远也站了起来。他伸出手，扶住赵知的肩，手指扣在她的肩窝里，把她往下按了按。他的手掌是热的，隔着衬衫的布料贴上来，赵知肩头一缩，像是被烫了一下。
“别急，”他压低声音，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第三条我还没有说。这一条，也是最重要一条——对你我都有好处。”
赵知抬手推开他的手，退后半步，又坐回了椅子上。
她偏过头去，胸口还在起伏，心里气得跟擂鼓一样。
茶楼里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拿眼角余光扫她。
“说吧。”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声音带着压制不住的愤怒，“我看你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宋怀远被她这么一说，有点怔住了。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这还是那个温顺、知礼的赵医生吗？
结婚能让一个人一下子就改变本性吗？
以前的赵知，别说骂人，连大声说话都少见。
今天倒好，一句“吐出什么象牙来”，把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假意咳了咳，眼神有点闪躲。
“嗯，第三，”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暮色已经漫上来，街灯亮了，一盏一盏的，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
街上有卖糖水的摊子刚支起来，一个老头推着三轮车从巷口经过，车铃叮叮响了两声，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收回目光，“第三，在双方父母面前，要维持恩爱夫妻的形象。”
赵知坐在椅子上，听完这句话，轻笑出声。
那笑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尾音散在茶楼嘈杂的人声里，像一粒火星落在湿布上，嗤的一声就没了。
“就这？”她问。
“就这。”他回。
赵知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她把杯子轻轻放回桌面。
“行。”她说，“我同意。”
“这就同意了？”宋怀远惊讶她答应得这么快，刚才那个还差点把他烧成灰的人，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赵知抬眼看他，目光平平的，没有刚才那股火气，也没有先前那种惶恐。
她从手提包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白纸，铺在桌面上，往他那边推了推。
“宋怀远，你是商人。”
宋怀远有点疑惑：“嗯？”
“商人都有契约精神，所以——” 赵知顿了一下，把笔帽拔了，搁在纸旁边，“以上的六条，白纸黑字，写清楚。签名生效。”
宋怀远看着那张纸和那支笔，嘴角弯了一下。
“你让我写？”
“你的要求那么高，你来写。”赵知把双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靠回椅背，“我懒得动笔。”
宋怀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伸手把纸拉到自己面前，拿起笔，然后落下去。
他写字很快，笔锋硬邦邦的，力透纸背。
第一条，“双方婚后各过各的，互不干涉。”写完了，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小字——“生活独立，互不干涉。”
第二条，“旧事不再提，双方平等，互不相欠。”
第三条，“任何一方如遇意中人，可协议离婚，另一方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
写到第四条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
抬眼看了赵知一眼，她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没看他。
他低下头，笔尖继续走。
“宋怀远因救赵知导致旧伤复发，会出现阵发性昏迷、眩晕、视力模糊等症状，发作时赵知须无条件照顾，当牛做马，不得推诿。”写完了，他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此条为契约核心，不得删改。”
第五条。“赵知不得再以任何形式侵犯宋怀远。包括但不限于：拉扯、推搡、拥抱、亲吻、以及东方宾馆那类行为等。”
写到这里，他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晚她伏在他身上、呼吸又急又浅的样子。
他喉结动了一下，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那晚她嘴唇撞上来的触感还在，热乎乎的，带着药味和酒气，横冲直撞的，没什么章法。
他发现自己居然记得那么清楚，清楚到后脑那道旧伤都跟着隐隐发麻。
他皱了一下眉，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然后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继续往下写。
第六条。“在双方父母、朋友面前维持恩爱夫妻形象，不得露出破绽。”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把纸转过去，推到赵知面前。
“赵医生，请看。”
赵知低下头，目光从第一行往下扫。
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被灯光削得干净利落。
宋怀远原本是想看她翻脸的表情。
可看着看着，他的目光不知怎么就在她睫毛上多停了一瞬。
他皱了皱眉，把视线挪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茶涩口，他放下杯子，心里莫名烦了一下。
赵知扫到第四行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当牛做马”四个字，他居然写得这么理直气壮。
她咬了咬后槽牙，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扫到第五行的时候，她把那张纸转了过去，白嫩的指尖戳在那一行字上。
“宋怀远，” 她开口时肩膀轻轻一颤，声音里压着控制不住的羞愤和恼怒，“你是不是搞错了？”
“哪里？我看看。”
他把那页纸拿过去，低头扫了一眼，念出声来：“赵知不得再以任何形式侵犯宋怀远。包括但不限于：拉扯——”
“你闭嘴！”赵知羞恼地瞪着他，“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宋怀远被她问得怔了一下，随即靠回椅背，双手环抱在胸前，二郎腿又翘了起来。
他歪了歪头，嘴角弯着一抹不太正经的弧度，目光从赵知的眼睛滑到鼻尖，又滑到她放在桌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