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从船舱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珠江水特有的潮腥气。
赵知的嘴唇已经泛了一层不正常的白，鼻尖冻得微微发红，仍倔强地坐得笔直。
宋怀远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肩头那件薄外套上——外套被风吹得贴紧了肩线，薄薄一层，什么都挡不住。
嘴唇抿着，下颌微微收着，分明冷得厉害，偏要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冷成这样，也不知道求我？”他说。
赵知抬起头看他，嘴唇因为发冷哆嗦了一下：“不冷。”
宋怀远看着她。她坐在那里，仰着脸看他，没有躲闪，没有示弱。
他心里那团火又翻上来了。
恨她的那股要强的劲儿，恨她那天晚上做的事，恨她现在这副模样——像一只被淋湿了也不肯抖水的小动物，梗着脖子假装自己没事。
那团火烧得他胸腔发烫。
他觉得自己应该继续毒舌两句。比如“你这样硬撑给谁看”，或者“冻病了别找我麻烦”之类的。那些话已经到嘴边了，可看见她那微微发白的嘴唇，忽然又咽回去了。
她那层倔强的外衣太薄了，薄得像一张绷紧的纸，他再说一句什么话，就会把它戳破。
他想骂她是个该死的女人，骂她上车的时候不知道多带件衣裳吗？
现在在这硬撑给谁看？鼻尖都冻红了还在这里装，她到底知不知道她有多麻烦？
现在在这给谁扮可怜？装什么小白兔？
这他妈的都算怎么回事？
说好的“当牛做马”呢？
到头来还得他伺候她？
那些话在喉咙里翻了个个儿，最后变成一句不怎么痛快的：“你这个人……”
他说了一半，顿住了。
算了。是他叫她出来的。她要是真冻出个好歹，麻烦的还是他。
现在冷的是你，”他背对着她，声音不高不低，“麻烦的却是我。”
“真不知到底谁给谁当牛做马？”
说完，伸手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动作不算轻，带着压着火的力道，随手往她肩上一搭。
赵知明显地缩了一下肩，像被烫着了似的。
想要拒绝，“我没有想要麻烦你。”
她伸手就要挣开那件外套。
宋怀远的手掌往她肩上按了按，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是要气死我吗？你病了，谁给我当牛做马？”
赵知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再动。
宋怀远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小厅门口的时候，丢下一句：“该死的女人。”
江风从门口灌进来，把他的声音卷出去，散在夜色里。
赵知坐在原地，手指攥着西装前襟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甲板上响了几步，又停住了。
她站起来，那件西装太宽了，肩线垂到她的上臂，袖口盖过了指尖。
她没有整理它，就这样站起来走了出去。
她多么希望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那件事从未存在，她现在还是那个安安心心做实习医生的赵知，不用每次接到电话都心惊肉跳，不用在他面前永远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这条路还有多长？他什么时候才能放过她？
或者说，他会不会放过她？
究竟要怎样，才算把这件事了结？这种折磨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不知道答案。
风从她耳边穿过，把他的脚步声和她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在空荡荡的甲板上响着。
————
马达声在江面上闷闷地响。
巡逻艇在珠江口的夜航中并不显眼。
艇身不大，吃水浅，在江面上滑行时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掩在岸边的灯火与船工的吆喝里。
顾建国坐在艇舱靠后的位置，背靠着舱壁。
他穿着一身作训服，外套敞着，里面一件深色短袖，袖口卷到小臂。江风从低矮的舱口灌进来，把他衣摆吹得贴紧了胸口。
副艇长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夜视望远镜，时不时举起来往前方扫一眼。
这已经是副师长第三次来江上“吹夜风”了，他在江上跑了七八年，团级干部上艇倒是常见，副师级亲自来吹夜风的，这还是第一次见。
“这一带夜航的民船不少，”副艇长放下望远镜，“自从去年底珠江口防务重新划片之后，巡逻密度提上来了，但咱们的人手还是紧。”
顾建国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扫过前方的江面，从亮着灯的货轮扫到岸边黑黢黢的锚地，又从锚地扫回主航道，像在脑子里面描一张活地图。
这是他到广州军区之后第三次带队巡航。
万山要塞区去年底缩编，珠江口的防务重新划片，他分管的一段正好覆盖了黄埔水道到珠江口这一线。
沿岸的码头、锚地、货轮停泊区，每隔一阵子他就要亲自巡一趟。
他来羊城的时间不长，但珠江口的水文和航道特征他已经背了个七七八八——哪一段暗礁多、哪一段水道窄、哪几个码头夜间停泊的船只最密集，心里都有数。
副艇长在旁边翻了一页记录本：“去年底到现在，光是黄埔水道这一段就查获了六起走私，大多是电子表、收音机这些。”他说着， “每条船的货都不多，但走量密。有时候一晚上能过好几条小船。”
顾建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小船走什么路线？”
“走内河。”副艇长抬手指了一下右前方，“那边有一条支流，通到番禺那边的水道，大船进不去，但巡逻艇能走。我们巡逻艇吃水太深，跟不进去，只能守主航道。”
顾建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条支流的入口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两岸的芦苇已经长得很高了，把水道遮得严严实实。
如果不是副艇长指出来，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个位置。
“下次配一条吃水浅的橡皮艇，”他说，“跟不进去的地方，放艇下去跟一段。”
副艇长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行。我回去安排。”
巡逻艇减速拐过一个弯道。
右前方是一个民用码头，泊着几艘游船和货轮，上面写着“穗港号”、“海珠号”、“明珠号”等，甲板上的灯还亮着。
码头步道上稀稀落落走着几个人，大多是夜班工人和装卸工，拎着工具包，行色匆匆。
顾建国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忽然在两道身影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