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渐渐暗成一种带着潮气的蓝，她站在展位旁边准备收拾东西，然后她抬起头——展厅门口，一个穿着浅灰色短袖衬衫的男人正站在那里。
门框的光逆着他，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背挺直，腰板笔直，眉骨高挺，鼻梁在侧光里勾出一道利落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穿过人群，落向她的展位。
隔着半间展厅的距离，她没有看清他的脸，但那个站姿——像钉子钉进墙里的那种站姿——她认得。
她的心跳了一下，快到来不及想，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因为那个男人侧过身，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
展会结束后，小满和陈老师在国营食堂吃完饭，回到招待所，她翻开一本书，但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九点多，门被敲响了。三下，不重，沉稳。
门口的人穿着浅灰色短袖衬衫——是下午那件——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的脸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眉眼间的疲惫像是还没有完全被这间走廊的灯光收走。
顾建国站在门外。没有行李，像是刚从某段任务里抽身赶过来。
她站在门内，忘了让开。走廊里的灯在他背后亮着，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
他伸手拉住她的手，把她往屋里带，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小满转身抱住他：“建国，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手臂收了收：“我这次的任务，跟展会有关。”他说得很简短。
小满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顾建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我今天在现场看到你了。”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裙子很漂亮。”
然后捧起她的脸，嘴唇覆了上去。
他的手从她后颈滑下来，沿着腰侧慢慢落下去，指腹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布料走了一道，停在她腰线以下的位置。他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躲，攥着他衬衫的手指松开了一点又攥紧，身体被他亲吻得软绵绵的。
他收到信号，手从裙摆底下探进去，掌心贴着那一小片皮肤，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走。布料皱起来，像替他把那一个月的距离卷成了一小团，落在她脚边。
他的嘴唇从上到下游走，在他碰到她腰小腹那片皮肤的时候紧紧闭住了眼睛，像要挣脱，又像是用相反的力让那一小片皮肤更深地贴着他的嘴唇。她把他的脑袋抱得更紧了，胸口不停的起伏，呼吸短而急促。
他的嘴唇继续往上走，经过肋骨，经过锁骨，最后停在她脖子侧面。他的嘴唇贴着她颈侧，感觉到她皮肤底下那一路狂跳的脉搏。
“宋怀远为什么会在？”他在她的耳边停了一下，“嗯？”
“他还去你那边好几次。“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颈侧那片皮肤。
她伸出手，掌心贴着他的后颈，把他拉到胸前，声音还带着没有平复的急促：“他是来参加展会的。”
他低下头，嘴唇沿着她的胸口往上走，停在她脖子侧面。她的呼吸刚平了一点，又被他追得散开了。她偏过头想把话说完，他的嘴唇又贴了上来。
她攥着他肩膀的衣料，指节泛白：“他……是来对接他外祖父留在香港那边资产的——”
他咬了一下她的锁骨。
她的声音断了半拍，手指收紧：“他也有工作……负责接待一部分来宾…………”
他的嘴唇顺着锁骨往下走，她的呼吸又乱了。
她在间隙里补了最后半句：“是展会的安排。”
他没有再问，她也没有再躲。
......
浴室的水汽漫上来之前，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记得他把她抱进浴缸的时候，热水漫过肩膀的触感像是把整个夜晚都重新洗了一遍。
他帮她洗了头发，指腹揉过她后脑的头皮，她的头微微后仰靠在他胸前，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不知道是几点从浴室出来的，全身的力气像是被热水泡散了。她记得自己的脚踝悬在空中的触感，像是被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连骨头里的力气都一起留在了水底。
只感觉到他把她放在床沿上，毛巾盖住肩膀，然后又拿了一条干毛巾替她把头发绞了绞，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她弄散架。她靠在他肩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感觉到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肩头，然后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小满醒来的时候，床边已经空了。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晚上六点，我来接你。”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坐起来的时候腰酸得她手撑了一下床沿才直起身，拖着疲惫的身体，拉开窗帘，阳光从窗缝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亮晃晃的光带。
窗外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昨天那场雨已经彻底过去。
上午十点，高巧生又来了。他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没有打领带，也没有穿外套。
他在小满的展位前站定，先看了那幅《新芽》，然后转过头来：“小满，今天还好吗？”
小满站起来：“高先生，您是来找我的吗？还是碰巧路过？”
高巧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小满，若有所思，“你跟你奶奶年轻的时候太像了，你奶奶叫巧莲。我叫巧生。她是我姐姐。
后来家里散了，我去了香港。我没有再见过她。”
小满站在展位后面，手扶着桌面。昨天看到那张名片时冒出来的念头，此刻已经变成一个事实。她没有觉得特别震惊，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落定。
“您……”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轻了一些。
她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您是奶奶的弟弟？“
高巧生站在那里，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静静的看着她。
“您昨天问我奶奶叫什么、是哪里人，我就猜到了。但我没有证据，想着也许只是巧合。”
她停了一下， “您是我舅公？”
高巧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他眼角红了。那道红来得很快，像一条河在堤坝后面蓄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道裂缝。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站在那里，任那点红慢慢漫开，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太重了，落下来就会碎。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一路走过来的几十年的灰尘都堵在喉咙口：“你奶奶走的时候，谁在身边？”
小满说：“我。奶奶走得很安静。”
高巧生站在展位前面，微微的点了点头。眼眶里的潮气终于漫出来了，沿着眼角那道深纹无声地滑下来。
他抬起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觉得在晚辈面前不该这样，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指节还是微微发着颤。
他张了张嘴，又闭了一下，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只是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沙哑：“你明天有空吗？我想找个地方，跟你好好说说话。”
小满点了点头：“好。明天下午，我来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