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坊市的喧嚣繁华,终究被厚重的海风与遥远的夜色彻底隔绝。
柴行歌在西城黑市秘拍结束之后,并未在这座妙音门掌控的坊市多做片刻停留。
他心底清楚,这座看似自由通商、鱼龙混杂的外海大坊,从来都不是真正中立之地。所有坊市规制、黑市暗令、巡检禁制、乃至商铺往来的人脉脉络,尽数握在妙音门手中。坊市之中随处藏有眼线,往来修士的修为、底牌、行事轨迹都会被暗中记录归档。
此番他全程敛息藏锋,只以一名寻常结丹散修的面貌旁观整场竞拍,不曾争抢任何宝物,可压轴拍品前驻足观望的举动难免引人留意。若是久留此地,极易被门内修士标记,凭空生出日后隐患。
是以秘拍一落帷幕,他当即连夜动身,循着近海熟稔航线,避开入夜后盘踞礁群的凶煞海妖,一路稳步遁行,悄无声息脱离黑石坊市的禁制巡查范围,折返自己提前寻下的近海僻静洞府。
这座洞府选址极巧,背倚常年云雾缠绕的荒岭,面朝僻静无人的浅湾,远离跨洋通商主航道,常年人迹罕至,清幽隐秘,最适合闭关休整、打磨战力、清点私藏家底。院落格局简素,并无寻常修士洞府那般铺张炫目的灵光雕饰,只设一间宽敞主静室、一方露天练场、一间储物偏室,干净利落,与世隔绝。
踏入院落的刹那,柴行歌指尖轻抖,数层禁制次第铺开。敛息、锁形、预警三重阵法层层交叠,将整座院落气机彻底封死。外界的海风涛声、坊市杂谈、过路修士的神识窥探,尽数被隔绝在外,院内自成一片安稳天地。
连日周旋黑石坊市,看似只是静坐茶楼打探情报、在秘拍大殿安静等候,实则步步谨慎,时时刻刻提防妙音门暗线探查,心神始终紧绷,从未真正松弛过半分。直到身处自家层层禁制庇护之下,确认周遭再无任何窥探视线,他那根紧绷多日的心弦,才缓缓松开。
褪去一身沾染海风咸腥、市井驳杂浊气的海纹外袍,换一身素白静修长衫,柴行歌盘膝落坐静室蒲团,闭目静心调息。数个大周天运转下来,体内灵力流转愈发浑厚绵长,结丹初期圆满的根基稳如磐石,耗损的精气神尽数归拢,重回巅峰状态。
此番他筹备深海禁地之行,前路凶险莫测,远超过往任何一次海域探宝。深海禁地沉于乱星海最幽暗深远之处,常年黑雾锁海,海域重力强横压身,海底暗流诡谲难测,上古遗留禁制遍地,陨落大能残留的怨念、煞气经年不散,更有无数常年栖于无光深海、凶性滔天的异种妖物盘踞其中。
这般绝境险地,绝非单凭一己之力便可从容纵横。纵然他手中一十八柄本命灵剑齐备,太乙玄光融元剑阵早已成型,自身龙纹剑术、各类术法样样完备,也不敢有半分托大。想要在深海禁地进退自如,寻取秘境机缘之余安然脱身,傀儡、剑阵、术法、肉身多方底牌必须全部筹备妥当,方能护住自身周全。
心念至此,柴行歌正欲抬手唤出常年随身、相伴征战的两具结丹攻防傀儡,神识却先一步探及洞府外空。三道微弱却规整驯顺的灵气波动,正顺着海岸线快速逼近,气息是他亲手收服、派驻内海据点的三名仆从。
他眸心微动,瞬间猜到几人来意。
早前为自己在内海埋下一处隐秘根基——归墟岛,那片海域介于乱星海内外海交界深处,被厚重雾瘴与连环迷航阵包裹,外界修士极难寻觅踪迹。岛上地底开凿了密闭密室,用来封存珍稀灵材、古籍与闲置法器,是他独属于自己的后方退路。为镇守岛基、防备误入雾瘴的寻宝散修与低阶妖兽侵扰,他早年寻得一尊损伤缠身的元婴级上古傀儡,一直深埋归墟岛地底密室充当压底后手。
此番他决意孤身深入危机四伏的深海禁地,家中近海洞府缺少强力守备,内海归墟岛反倒需要稳固战力常驻看守。此前便传讯三名仆从,令他们顺路将那尊沉眠地底的元婴古傀儡挖出、妥善封禁押运,送到这座近海洞府,交由自己亲手检修勘验。
片刻之后,三道身影稳稳落入院中,齐齐躬身垂首,安静侍立一旁。其中两名仆从抬手托举一只厚重玄铁古匣,匣身布满风化老旧的封禁符文,灵气沉敛压抑,隐隐透出一股远超普通结丹层次的苍茫古朴威压。
无需开匣细看,柴行歌神识轻轻一扫,便确认匣中正是那尊沉眠多年的元婴傀儡。
“一路奔波,辛苦了。”
他淡淡开口,挥手示意三人退至偏室休整,令他们轮班看守院落外围预警禁制,无事不得擅自外出。仆从领命躬身退下,静室之中再度归于一片死寂。
柴行歌这才抬手轻挥灵力,两道魁梧黝黑的玄铁身躯应声落地,稳稳伫立在静室左右两侧,正是朝夕相伴、历经数十场血战的一攻一守两具结丹傀儡。
细细凝神打量,长年厮杀留下的细微损耗隐患清晰落在眼底。攻杀傀儡肩肘处的核心阵纹生出细碎裂纹,四肢枢纽积满长年摩擦脱落的玄铁尘屑,全力爆发冲撞之时,灵力传导会生出一丝滞涩;守御傀儡胸腹承载护罩的防御纹路层层虚化暗淡,多次硬抗妖兽猛击与禁制反噬后,凝聚防御屏障的速度大不如前。
这些损伤平日里近海小规模厮杀很难显露破绽,可一旦踏入深海禁地,面对连绵不绝的群妖围攻、层层叠加的上古禁制重压,一丝细微疏漏都会被无限放大,最终酿成致命危机。
正当他准备着手修补两具结丹傀儡,目光又落向地面封存元婴古傀儡的玄铁匣,心底暗自权衡自身如今的底气。
他境界虽停留在结丹初期圆满,可历经数次生死血战、秘境神魂洗练,神识凝练程度、探查广度、精微操控力,早已超脱普通结丹修士的极限,只差一层薄薄壁垒便能触及元婴中期水准。傀儡并无自主灵智,一切行动全凭主人神识牵引、指令驱动,驾驭门槛只看神魂强弱,不受修士自身境界死死束缚。以他此刻浑厚凝练的神识,稳稳镇住这尊受损沉眠的元婴傀儡内核绰绰有余,绝不会出现灵力反噬、傀儡失控脱序的风险。
想到此处,柴行歌心中有了全盘打算。正好趁此番闭关休整,三具傀儡一同勘验修缮:两具结丹傀儡修复至巅峰状态,一尊元婴古傀儡清点损伤、标记缺失修复灵材,尽数整理妥当,后续深海之行便能再多一张压箱底牌。
心念既定,他抬手解开玄铁古匣外层封禁。厚重匣盖缓缓向两侧翻开,一股苍茫荒芜、沉寂万年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匣中静静躺着一具体态远比结丹傀儡修长挺拔的古旧傀儡,打造躯体的材质并非市面常见的玄铁星钢,而是近乎绝迹的上古灵金,通体表面斑驳暗沉,布满漫长岁月侵蚀留下的风化痕迹,体表镌刻的阵纹晦涩古老,与当下乱星海流传的傀儡纹路体系全然不同,自带一股荒古年代独有的苍凉厚重感。
这便是他早年意外寻获、长久深埋内海归墟岛充当后手的元婴古傀儡。此物全盛时期拥有实打实的元婴战力,攻守杀伐手段远超寻常结丹傀儡,只是古时便受过致命重创,再加上常年密闭沉埋地底,灵核灵气枯竭、主干阵纹多处断裂,大半威能尽数封死,只能封存休眠,无法随意启用。
柴行歌缓步走上前,凝神细观傀儡周身,指尖渡出一缕至纯神识,缓缓探入傀儡全身脉络游走探查。神识所过之处,所有破损断层、枯涩淤塞的纹路节点,尽数清晰映照在他心底。
这尊元婴傀儡的伤势,远比两具结丹傀儡严重数倍。表层古旧阵纹大面积脱落,数条维系灵力运转的主干通路彻底断裂,内部核心灵核光泽黯淡、灵气近乎耗竭,多处筋骨衔接之处锈化卡死,负责攻防、聚灵、护身的核心纹路残缺大半,根本支撑不起元婴级别的杀伐运转。所幸傀儡主体骨架完整无损,灵核未曾崩碎开裂,只要补齐对应高阶矿材、重接断裂阵纹、以灵液滋养枯竭灵核,便能唤醒大半元婴战力,足够当作绝境压阵底牌使用。
柴行歌默默将傀儡周身所有破损位置、缺失纹路、灵气枯竭节点一一记在心间,在脑海里仔细盘点修复所需各类物料。一番细致勘验,他已然心中有数:以自己储物袋现有灵材,不足以一次性彻底修复元婴傀儡全部损伤,但勉强唤醒、短时间驱动参战护主尚且足够;余下几样最为珍稀的核心主材,只能留待后续寻访秘境、黑市淘货,或是虚天殿开启之后再另行搜集补齐。好在傀儡主体根基完好,暂且这般搁置养护,不会损耗根基。
理清元婴傀儡状况,他不再耽搁,转身取出提前备好的精炼墨纹玄铁碎屑与乾坤造化葫中凝练而出的造化灵液,先从损耗最轻的守御结丹傀儡着手修补。
静室之内只余下幽幽流转的细碎灵光,安静无声。柴行歌心神凝至极致,耐住枯燥繁琐的工序,一点一滴填补纹路细纹、清理枢纽淤塞、打磨磨损关节、固化修复肌理。每一道细微裂隙都顺着原本阵纹脉络细细压实抹平,每一处磨损死角都清理干净重塑,绝不敷衍放过半点不起眼的瑕疵。
温润纯粹的造化灵液丝丝缕缕渗入傀儡玄铁肌理,滋养老化干枯的阵丝,盘活原本滞涩不通的灵力通道,让那些黯淡许久的纹路重新变得饱满莹润、连贯顺滑。
修补工序从日暮深夜,一直细细打磨至后夜将尽。守御傀儡周身长年征战留下的所有损伤尽数消弭无踪,四肢腰颈关节转动顺滑无半分滞涩,胸腹护罩阵纹完整连贯,厚重沉稳的防御气机彻底复苏,重回毫无缺憾的巅峰圆满状态。
稍作片刻调息,恢复耗损心神灵力,他转而检修主攻近身搏杀的攻杀傀儡。攻杀傀儡常年负责极限突进、硬冲破阵,损耗远重于守御傀儡,拳头、肘尖、肩锋这些主攻部位的阵纹破损更深。柴行歌一边填补残缺纹路,一边借着修复之机微调局部发力阵丝走向,贴合自身龙纹剑快、准、狠的杀伐节奏,优化傀儡瞬间爆发与连招衔接,让傀儡出手逻辑更适配自己独有的实战路数。
等两具结丹傀儡全部修缮完毕,天边已然透出淡淡鱼肚白。两具傀儡静静立身静室两侧,周身流转澄澈饱满的灵光,气机凝练厚重,攻防进退、关节运转、灵力流转全无阻滞,对比往日巅峰状态,经此番微调之后,与他自身战术的默契度反倒更胜从前。
三具傀儡尽数勘验修缮妥当,柴行歌并未急着演练元婴古傀的杀伐招式。这尊上古傀儡阵纹体系繁复晦涩,操控法门和当世结丹傀儡截然不同,需要单独抽时间慢慢熟悉梳理、磨合适配,贸然强行演练极易出现操控偏差。
反观刚刚修复完毕、状态圆满的两具结丹攻防傀儡,留在此处近海洞府闲置实属浪费。他心中很快敲定稳妥安排:内海深处的归墟岛是他苦心经营、极少有人知晓的隐秘根基,岛上存放着多年积攒的珍稀灵材、上古玉简与备用法器,地底密室更是藏有不少不能外露的私藏,必须有稳定战力长期镇守,震慑偶然冲破迷航雾瘴闯进来的寻宝散修、低阶海妖。
将这一攻一守两具结丹傀儡遣送回内海归墟岛常驻,正好能稳固岛上层层护岛禁制,看守地底密室,隔绝外人窥探盗掘,等于给自己在外海乱世之中留下一处安稳无虞的后路保障。
打定主意,柴行歌抬手传讯,召来三名仆从之中性子最沉稳细心、熟稔归墟岛阵法排布的一人。不多时,那名仆从轻步走入静室,垂首躬身,安静等候吩咐。
柴行歌目光平淡,语速沉稳平缓,一字一句清晰交代:
“你即刻动身,护送这两具修复完毕的结丹攻防傀儡,返回内海归墟岛。”
“抵达岛上之后,按照地底密室旧有镇守方位,令两傀儡分列密室前后两处阵眼驻守,稳固整座岛屿护岛禁制,日夜看守岛中库房与密室遗存,震慑一切误入岛域的外人、妖兽。”
“无我跨海传讯召令,两傀儡不可擅自离岛,常年驻守岛内,充当我内海根基的守备保障。”
仆从恭恭敬敬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迟疑,上前以专用封禁玉匣妥善收纳两具气息沉稳的结丹傀儡,层层封牢灵机,转身领命动身,即刻动身遁向内外海交界的归墟岛。
目送仆从身形彻底消失在天际云海,柴行歌独自静立清晨微凉的露天练场,海风轻轻拂动素白长衫,心中安稳无虞。
内海归墟岛有双傀儡长久镇守,自己的隐秘后路根基固若金汤,无需担忧后方失窃、被人窥探;近海洞府之内留存一尊待养待修的元婴上古傀儡,只需补齐零星珍稀灵材,便可成为他闯荡深海绝境的最强底牌。自身结丹圆满根基浑厚,神识半步元婴足以驾驭古傀,龙纹剑术、傀儡操控之术、各类攻防法术尽数打磨完备。
前路深海禁地纵然迷雾重重、杀机遍布、凶险莫测,他如今底牌齐全,后方根基安稳,再无半分后顾之忧。只待择定吉日良辰,便可踏浪出海,直赴幽深深海,探寻万古秘境之中潜藏的机缘,静待不久之后虚天殿现世,乱星海风云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