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槌余音细碎消散,转瞬被地底禁阵吞敛无迹。
黑石黑市深埋千丈岩层之下,隔绝整片外海风浪潮啸。四壁古老石壁之内,无数隐神禁纹缓缓流转,黯淡灵光层层铺展,封死整座大殿气机。
内外灵气不互通,神识不窥探,声响不泄出。
此地规矩森严,远超寻常坊市百倍。
殿中百余名修士正邪混杂,各有源流。星宫道修中正凝练,极阴岛修士暗带寒煞,余下一众星海散修,皆是常年刀口舔血、沉浮海域的老修。
可踏入这片地底禁域,无人敢露锋芒、逞凶肆杀。
万般仇怨、宗门壁垒、海域厮杀,尽数被禁制铁规强行压下。
也唯有这等极致森严的规制,方能让乱星海各方势不两立之人共处一堂,交易明市绝迹的上古遗存、秘境奇珍、世间绝品灵材。
先前千年雷纹木、天南上古残图两件珍材接连落槌,场内气氛已然悄然燥热。
在座修士个个心思通透。
灵材终究是耗材,用一分少一分,只可辅阵炼器、炼丹淬体,难成长久护身根本。上古残图纵然藏有隐秘机缘,终究虚无缥缈,远水难解近渴。
唯独贴身伴身的防御至宝,方能在无尽秘境凶险、同阶厮杀、跨阶争锋之中,稳稳护住道途性命。
青石阶梯坐席之上,一道道黑袍人影尽数端坐端正。
人人帽檐低垂,掩尽眉眼神色,只留层层沉暗轮廓静伏座上。殿内零星低语尽数寂灭,偌大殿堂死寂沉沉,唯有百余道沉稳呼吸错落起伏,轻轻回荡。
所有视线,皆无声凝于前方高台。
大殿最角落,立柱阴影最浓之处。
柴行歌静倚石壁,身姿松弛自然,却无半分散漫。
一身普通黑袍朴素无华,无纹无饰,不露半点灵光。周身气机被极致敛息心法层层锁入肌理,结丹中期的浑厚真元、一十八柄灵剑的凛冽剑意、双尊玄铁傀儡的蛰伏煞气,尽数封藏气海深处,点滴不外泄。
外人粗略扫视,只当是一名谨小慎微、修为平平的寻常结丹散修。
数日之间,他遍历黑石坊市大小街巷、各家专营商行。
此番潜入黑市初衷,本是寻觅七星隐杀大阵进阶所需的天外星辰灵材。这类星材产出极稀,乱星海常规流通灵材中踪迹难寻,他此番入秘拍,只为博取一线渺茫机缘。
星材尚未现世,意外机缘却接连落袋。
千年雷纹木历经无尽雷暴海域洗练,先天雷煞醇厚凝练,恰好补足太乙玄光融元剑阵缺失的雷霆杀伐底蕴。日后重炼洞府镇山大阵、布设多层绝杀禁制、加固阵基核心,皆是无可替代的顶尖辅材。
那卷天南上古残图,更是全场无人辨识的隐秘重宝。
一众老修士皆视其为磨损无用、无从考据的荒岛旧图,鸡肋无趣。唯有身负两世记忆的柴行歌心知底细——此乃天南坠魔谷残存拓本,记录上古封印秘境的地脉规制、山川走势。
他此刻远隔茫茫星海,看似无用,可修仙岁月漫长,机缘浮沉难料。他日若得契机重返天南,这卷残图,便是探秘上古魔谷、争夺远古传承的关键凭据。
两桩大机缘接连入手,已然远超此行预期。
柴行歌心神依旧静定,无半分浮躁喜色。
结丹中期的他,攻伐战力早已稳居同阶巅峰。
一十八柄灵剑轮转闭环,剑阵攻防无缺,双傀儡辅战稳压同辈,即便是遭遇结丹后期老牌修士,亦可从容缠斗、伺机脱身、不落下风。
唯独护身防御,始终是眼下短板。
当世炼器师铸就的极品防御法器,灵光璀璨、规制规整,看似坚固耐用,终究成型时日浅薄,炼器底蕴不足,灵纹层级受限。
应对同阶寻常攻伐尚且稳妥,一旦直面秘境狂暴禁制、上古凶煞余威、结丹后期修士倾力死攻,立时便会灵光摇曳、破绽百出,难以久持护身。
修仙大道,先立命,后杀伐。
性命不存,万般术法神通皆是虚妄。
心念微转之际,高台之上动静再起。
青衫女子静立台心,素衣淡雅,眉目温润。数十年执掌黑市拍卖,心性早已打磨得沉稳有度,行止进退拿捏极致,面上从无多余喜怒。
殿内九成修士,皆只当她是妙音门派驻此地、打理杂务的资深管事。
无人知晓,这一副温和包容的表象之下,藏着极深城府与凌厉手段。
此人正是统管外海所有隐秘交易、执掌黑市人脉脉络的妙音门范副门主。
前世数百年修仙阅历,柴行歌曾与其有数次隐秘交集,深知她常年周旋星宫、极阴岛、各大海洋宗门之间,游走各方博弈夹缝,步步周全,从无半分失算。
此刻刻意敛气藏锋、隐去实权身份,只为行事便利,不被名头桎梏,不惹各方势力刻意忌惮设防。
也正是这份极致藏拙,让殿内一众阅人无数、精于算计的星海老修,尽数看走了眼。
范副门主眸光轻扫全场,视线两度落向角落浓暗阴影。
心底那缕莫名熟稔之感,始终萦绕不散。
阅人千万,从未有这般怪异心绪。
分明素未谋面,可对方蛰伏隐忍的姿态、不动声色的沉稳、取舍有度的格局,偏偏酷似旧识,烙印一般挥之不去。
她压下心底微澜,温润清亮的嗓音透过台沿禁阵,稳稳铺满整座大殿。
“下一件拍品,破损玄光古盾。”
话音落,两名轻纱侍女缓步登台,步履轻盈规整。
二人玉手齐抬,将一方覆着雪白灵纱的古朴器物稳稳托举至台前,指尖轻拂,灵纱徐徐滑落。
一面残破古盾,彻底暴露在高台聚灵灵光之下。
盾体制式厚重古拙,通体暗沉玄黑,是正宗上古炼器形制,苍古气韵绝非当世法器可比。
盾身原本层层嵌套、繁复精密的高阶护身灵纹,如今大半斑驳断裂、模糊脱落。正反两面遍布蛛网般的细碎裂痕,深浅交错,多处边角崩碎缺损,轮廓残缺不齐,尽是万古岁月侵蚀、上古大战重创的痕迹。
淡淡宝气缓慢溢出盾体,稀薄孱弱、起伏不定,无半分璀璨灵光,只剩沉沉暮气,破败之感扑面而来。
一眼望去,满目残损。
范副门主平视全场,言语平直公允,不夸大威能,不遮掩残缺。
“此乃上古遗存玄光古盾,成型于炼器鼎盛上古之年,原本品级顶尖,护身底蕴浑厚至极。”
“历经万古岁月侵蚀、上古大战重创,盾身灵纹崩毁七成有余,核心禁制残缺不全,现存威能不足全盛三成。”
“以当前残损状态,可稳固抵挡结丹修士寻常攻伐,若遇结丹巅峰倾力一击,灵光极易溃散,难以久持。”
“此盾上古灵纹规制早已失传,当世炼器法门无从复刻修补,修复难度极大。”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传出。
“起拍价一万五千中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千中品灵石。”
一语落地,殿内细碎低语骤然四起,暗流悄然翻涌。
所有修士目光尽数凝在高台残盾之上,心思各异。
“上古宝胚底子的确顶尖,只可惜损毁太甚。”
“规制失传,无人能修,再好的古宝底子也是白费。”
“一万五起拍太高,如今只剩半残品相,顶多勉强护身。”
“结丹巅峰一击便不稳,没有修复空间,等于上限锁死。”
“寻常修士拍下,终生只能当作普通法器用,实属不值。”
议论声声错落,人人看得通透。
上古古宝固然珍贵,可修复无门,便是彻头彻尾的鸡肋。
家底再厚的结丹修士,也不愿耗费重金,购入一件毫无晋升余地、无法打磨精进的残废品。
一时间全场有心无胆,觊觎者众,出价者无,大殿陷入短暂僵持沉寂。
众人皆冷眼观望,无人争先入局。
唯独角落阴影深处,帽檐遮蔽之下,柴行歌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微光。
旁人所见,是残破、是无用、是绝境。
他所见,是机缘、是重铸、是大道根基。
满殿修士人人断定此盾破损不可逆、灵纹不可修、残宝无出路。
唯独他一人手握逆转破败的资本。
乾坤造化葫。
此葫蕴藏天地生生造化之力,可滋养万物、弥合残损、重铸灵纹、接续本源,能逆转岁月破败,温养万古残器。
整片乱星海,当世之间,仅此一件。
寻常修士无上古灵纹记忆、无造化重铸至宝、无逆天滋养手段,自然只能将此盾视作废器。
他却全然不同。
其一,两世修仙记忆沉淀,完整熟记上古炼器规制,玄光古盾全套灵纹脉络、层级排布、核心禁制架构了然于心,何处残缺、何处断裂、何处虚空,一目了然。
其二,乾坤造化葫生生灵气不竭,可恒久稳住盾体本源,锁住残存灵纹,阻止古宝底蕴持续衰败溃散,慢慢弥合表层细碎裂痕。
其三,他日积月累囤积的高阶玉髓、五行精元、纯净辅材充足,只需补齐几样稀缺核心主材,便可层层淬炼、分步重铸。
瞬息之间,全盘利弊、修复步骤、未来前路尽数推演清晰。
旁人得盾,终生受限,仅能抵挡寻常结丹攻势。
他得此盾,可步步重铸,逐层复原,重返上古神威,护身上限直达元婴层级。
心念既定,柴行歌面上依旧古井无波。
身形静伏阴影,气机平淡漠然,不露半分贪意与笃定,与一众观望散修别无二致。
数息僵持过后,中排席位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一名黑袍修士嗓音粗哑低沉,带着几分试探:
“一万六千中品灵石。”
加价极是克制,幅度微弱,纯是低价试手、侥幸捡漏的心态。
转瞬,侧排一道苍老嗓音接续响起:
“一万七千。”
两人你来我往,加价拖沓迟疑,步步谨慎。殿内其余修士始终冷眼旁观,无人入局争抢。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物不值得重金博弈。
数轮拉扯,价格缓慢抬至两万一千中品灵石。
至此,先前竞价两名修士尽数停手。
二人暗自权衡,两万一已是此残盾当前品相的极致价值,再多一分,便是亏本买卖,再争无益。
全场再度死寂。
无数修士心底默认,这面残破古盾,即将就此落槌。
就在这一刻,大殿最幽暗角落,一道沙哑低沉、经面具改调的平稳嗓音缓缓响起:
“两万五千中品灵石。”
一语落地,满殿倏然静绝。
一次性抬价四千灵石,干脆利落,无试探、无迟疑、无拖沓。
全场视线齐刷刷刺破昏暗,尽数落向角落那道沉暗身影,惊疑不定。
“又是此人!”
“先前雷纹木、上古残图,皆是被他拍下。”
“出手向来果断,半点不拖泥带水。”
“只是太过莽撞,两万五换一件修复无望的残盾,纯属挥霍家底。”
“看似沉稳,实则眼光寻常,白白吃亏。”
细碎唏嘘接连响起,人人皆以为这名黑袍散修不识利弊、贪念虚名,重金购入鸡肋废器。
先前竞价两名修士眉头紧锁,沉吟良久,终究缓缓摇头,彻底放弃跟进。
两万五的报价,早已超出残盾现有价值,无分毫争抢必要。
高台之上,范副门主眸光微凝,第三次精准落向角落黑影。
心底那缕陌生又熟稔的怪异感觉,此刻愈发浓烈清晰。
此人太过稳,太过准,太过通透。
全然不像盲目挥霍、不懂行规的普通散修。
出手有章法,取舍有分寸,眼光极是刁钻。
雷纹木,精准契合自身阵基刚需;
上古残图,众人弃如敝履,他执意拿下;
残破古盾,全场无人问津,他势在必得。
每一次出手,皆能从平庸残品之中,揪出旁人看不见的隐秘价值。
这般眼界心性、沉淀格局,绝非百年星海散修能够养成。
可她穷尽毕生记忆、人脉交集、南北正邪修士阅历,始终寻不到半分对应踪迹。
陌生得彻底,又熟稔得惊心。
万般疑虑尽数压落心底,她面色依旧温润平和,缓声开口。
“两万五千灵石,第一次。”
殿内死寂无人应答。
“第二次。”
余音轻荡,依旧无人出价。
“第三次!成交。”
轻脆落槌声敲定大局。
殿内众人只剩零星调侃唏嘘,皆暗笑此人得不偿失。
无人知晓,这场众人眼中的亏本买卖,是柴行歌今日收获最厚重、最绵长的逆天机缘。
侍女身姿轻盈,穿行坐席过道,无声抵达角落身前。
柴行歌神识微动,储物袋灵光一闪,规整海量灵石平稳涌出,数量精准,分毫不差。
灵石交割完毕,残破古盾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入手微凉沉厚,带着万古岁月沉淀的苍古质感。盾体裂痕凹凸粗糙,缺损边角锋利刺骨,残存灵纹黯淡微弱,破败痕迹触目皆是。
指尖缓缓摩挲盾面,柴行歌眼底唯有笃定了然。
完整修复路径,早已在心间排布妥当。
第一步,隔离稳基。
将玄光古盾单独置入乾坤造化葫内层独立空域,隔绝外界灵气冲刷、禁制侵扰、元力波动。以葫中生生不息的造化灵气日夜温养,稳住古盾本源,锁住残存上古灵纹,杜绝持续衰败溃散,先保根基不灭。
第二步,搜罗主材。
往后穿梭外海各大秘境、古遗迹、高阶坊市,专门寻访上古盾器修复所需的星辰精金、万古玉髓、阴阳灵液等珍稀主材,补齐眼下缺失的核心灵材。
第三步,造化重铸。
待灵材齐备,催动造化葫全力运转,引极致生生之力层层浸润盾体,逐条弥合纵横裂痕,慢慢催生残缺灵纹,重塑崩塌的核心防御禁制。
日积月累,循序渐进,彻底褪去暮气残态,复原上古鼎盛神威。
待到修复圆满之日,此盾威能彻底复苏。
寻常结丹攻伐,触之即散,难动盾面灵光分毫。
结丹后期、结丹巅峰倾力一击,仅能激起淡淡涟漪,无法破防。
即便是元婴初期修士全力轰击,亦可稳稳固守、岿然不动。
纵使遭遇元婴中期修士杀伐猛攻,亦能卸去大半威势,缓冲致命杀机,护得周身周全。
这不是一时凑用的残废品,是足以伴随他走完结丹大道、抗衡元婴战力、扎根乱星海的顶级护身根本。
心念落定,他神识一卷,将玄光古盾稳妥收入造化葫最深独立隔间,与雷纹木、天南残图分域存放,互不干扰,静心温养。
做完诸事,他再度缩回立柱浓暗阴影,脊背轻靠石壁,身姿复归淡漠松弛。
气海之内,一十八柄灵剑依旧静伏沉眠,所有锋锐剑意尽数封敛,无半点外泄。周身气机平平无奇,混于一众黑袍修士之间,毫不起眼。
高台之上,范副门主抬手示意。
侍女迅速撤去空台玉盘,清亮温润的嗓音再度铺满整座大殿。
“下一件拍品,登场。”
沉寂氛围缓缓消散,殿内百余道呼吸再度起伏,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凝回高台。
柴行歌垂眸敛神,隐去所有心绪思绪,静静观望后续竞拍。
心底已然排布分明。
此番黑市之行,三件重宝接连落袋,收获早已超额满足预期。
余下拍品若有星辰灵材、高阶炼器图谱、稀缺禁制残卷,便伺机顺势拿下。
若尽是寻常耗材、平庸古物、无用残篇,待本场拍卖落幕,他便即刻离开地底大殿,返回近海临时洞府。
届时规整清点所有珍宝灵材,敲定玄光古盾长期修复计划,同时规划外海秘境探寻路线,专门搜寻修复古盾、进阶大阵所需的各类珍稀主材。
岩层深处的古老禁殿,暗流依旧涌动不休。
新一轮的珍宝角逐,已然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