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压落海面。
漫天霞光褪去,深蓝夜色从远海尽头缓缓漫卷而来,吞尽白日透亮的水光。
黑石坊市成片琉璃灵灯逐一点亮。
暖白灵光穿透暮色,一缕缕铺开,如水银淌过青石长街,纵横交错的街巷尽数被柔和灵光铺满,将外海入夜后的浓稠幽暗一点点拨开、驱散。
海风不停,带着浓重咸腥潮气穿街而过。街巷两侧楼阁林立,灯火层叠错落,淡淡的宝气浮在半空,丝丝缕缕交织缠绕,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白日往来如梭的修士人流,入夜之后非但未散,反倒愈发密集。
只是无人高声言语。
沿街商铺前、巷道转角处、楼阁窗下,往来修士皆是压低身形、放轻脚步,两两凑近低声私议,偶有议价声响,也压得极轻,转瞬消融在海风之中。整片坊市看似繁华安稳,内里却处处透着暗流蛰伏的压抑诡谧。
此地在外海修士口中,素来是无宗无派的中立疆土。
传言由数位隐居外海的元婴大能共同划定规制,不受星宫辖制,亦不受海域各大宗门管束,正邪并容、百流汇集,是乱星海少有的安稳交易地界。
可真正底细,唯有扎根此处多年的老修士、或是洞察海域格局之人才清楚。
偌大黑石坊市,从头到尾皆是妙音门在外海腹地布设的隐秘分舵。
明面松弛放任,任由各方修士自由交易、互通灵材珍宝;暗地层层把控、步步摸排,借海量商贸流转,搜刮整片外海的稀缺矿材、秘境古物、失传禁制材料。坊市上下大半值守、商行管事、铺面伙计,尽是妙音门弟子乔装。
街巷地底、楼阁夹层、灯影暗处,遍布音道隐禁、神识巡检、溯源阵纹。
所谓中立,不过是一层遮掩外人耳目的外皮。
妙音门借此地吸纳资源、打探各方动静、掌控外海流通命脉,数十年无人识破根底。
坊市唯一明面上的铁律,便是主街禁绝厮杀。
无论何等仇怨、何等纷争,踏入黑石坊市地界,皆需压下杀机。一旦有人公然动武、打破规制,无需在场修士出手调停,隐匿四方的妙音门暗卫便会瞬间现身,出手狠辣、镇压无情,从无半分姑息。
长久下来,便催生出明暗两套截然不同的交易规矩。
东区长街明铺明店,流水交易寻常灵石、低阶丹药、普通法器、常见灵草,人人可入、人人可购,公开透亮。
真正的高阶矿料、秘境出土古物、上古禁制主材、海域禁流通珍材,从不流入明市。
尽数截留西城地下,子夜开殿,秘拍交割。
而踏入这片隐秘区域的唯一凭证,便是黑石暗令。
飞香楼三层雅间,临窗而坐。
窗扇半掩,晚风穿窗入户,掀动帘角轻轻晃动。屋内灵香袅袅,淡白灵雾缓缓盘旋升腾,凝而不散,天然隔绝楼下街巷细碎杂音与散乱神识。
柴行歌倚窗静坐,身姿松弛,背脊不挺不塌,全无修士刻意端持的架子。
一身素色海纹灵布长袍,料子普通,裁剪简易,衣身无半点灵光纹饰、无阵法道印,平平无奇,与坊市内往来的底层散修衣装别无二致。
周身灵力尽数内敛。
极致敛息心法层层锁死经脉气海,金丹圆满的浑厚真元、剑阵流转的锐利剑意、傀儡蛰伏的肃杀气机,统统压入肌理深处,半点不外泄。体表只透出结丹初期的浅薄灵光,温和普通,毫无威胁。
千幻易容面具覆面,化作一张常年奔波海域、饱经海风侵蚀的中年修士面容。肤色偏粗,眉眼平淡,轮廓寻常,站在人群里转瞬便会被人遗忘。
任谁粗略扫过,只会当他是常年穿梭海岛、跑腿寻宝、勉强糊口的普通散修。
无人知晓,此人一身战力早已站在同阶巅峰。
太乙玄光融元剑阵一十八柄灵剑尽数齐备,五柄本命主剑道性圆满、灵性凝实,一十三柄符剑阵纹归一、轮转无漏。双尊玄铁甲人灵脉贯通、攻防闭环。归墟岛七星隐杀大阵全套辅材,早已囤积充足,只待归岛翻新重炼。
他如今周身唯一短板,便在那面千幻面具。
面具基底禁制、表层敛息纹路早已老旧粗浅,仅能蒙蔽结丹初期修士粗浅探查,遇结丹后期细致神念、元婴大能随意扫视,立时便会被人看破根底、识破伪装。
此前数年,他搜罗数十种珍稀辅材,尽数熔炼入面具之内,唯独缺最后一味核心主材——幻纹星晶。
此晶石蕴星辰本源、自带幻道天韵,是升级面具、叠加深层隐神禁制、解锁改骨易容、迷幻神识神通的唯一关键。
缺它,面具便永远停留在下品层次,潜行伪装始终存有破绽。
有它,便可彻底遮掩身形气息、模糊修为根基、扭曲神魂波动,足以从容周旋高阶修士之间,无惧探查。
此物市面绝迹,明市无迹可寻,唯有黑石黑市秘拍偶尔现世。
白日整整一日,柴行歌遍历坊市大小商行、专精铺面。
阴阳六合困杀阵进阶灵材、七星隐杀大阵增补辅材、各类修补法宝、淬炼阵基的零碎辅料,但凡明市可购之物,已然尽数购置齐全,收纳封存,无半分缺漏。
至此,他今日坊市之行,仅剩两桩要事。
其一,伺机争夺幻纹星晶,补齐面具最后短板。
其二,静坐观风、旁听杂谈,打探虚天殿零星隐秘讯息,同时摸清妙音门眼线排布、禁制疏密,为日后踏足星海、静待秘境出世避开隐患。
指尖轻捏一只白玉茶盏,杯身温润微凉。
茶水灵温适中,淡淡的灵草清香萦绕唇间。
柴行歌眸光淡落窗外,看似闲散观景,一缕极细神识早已悄然铺展,顺着街巷人流缓缓游走,不触旁人护身灵光、不惊周遭禁制,只静静收录四方细碎语声。
神识扫过沿街三家铺面、两处转角暗位,数缕同源柔媚灵气隐隐蛰伏。
气息阴柔绵长、隐而不发,是妙音门独有的音道灵韵,与寻常宗门灵力截然不同。
心底印证落定,对此地格局再无半点疑惑。
数个时辰静坐,入耳皆是外海浅层琐碎。
近海小型秘境开启,两伙散修争夺矿脉资源,厮杀两败俱伤;有人深入荒礁绝境,寻得废弃妖巢,侥幸挖出数枚低阶内丹;坊市近日灵材市价浮动,火纹精铁微涨、水系灵草略跌;往来商贩闲谈海域风向、海岛险情、流寇踪迹。
流言杂乱,真假掺半。
真正触及顶层格局、虚天秘闻的讯息,半句无有。
柴行歌神色不动,无半分焦躁不耐。
虚天殿乃是乱星海万年大秘,牵动元婴大能、顶尖宗门、老牌势力核心机缘。
其开启时日、现世海域、入殿禁忌、内部凶险、秘藏分布,皆是整片星海最顶层的机密。
岂能流于市井闲谈、散修口舌。
寻常结丹修士,终生只闻其名、不见其形,一辈子触碰不到半分实质讯息。
妙音门把持黑石坊市,暗中搜罗全域消息,亦是在为虚天殿出世囤积情报、囤积珍宝,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借地利之便分一杯秘境大羹。
纵然无秘闻收获,此番静坐旁听亦是大有裨益。
各方势力活动轨迹、近期秘境出世频次、正邪修士流动走向、海域大小争端根源,尽数在细碎闲谈中拼凑成型。
他默默收纳、逐条梳理,心底对外海疆域局势、势力博弈脉络,愈发清晰通透。
日后跨海远行、蛰伏闭关、等候虚天殿开启,皆可凭此规避大半无端纷争、眼线探查、势力牵连。
同时一日走访、旁听排查,也让他彻底确认一事。
幻纹星晶,明市彻底绝迹。
玄星阁专营陨星矿材,千机斋专精禁制高阶辅材,幽韵商行囤积各类异宝零料,三家坊市最大的珍宝商行,说辞全然一致。
带星雾流光、蕴幻道本源的星晶,早已被黑市尽数截留。
明铺无权售卖,外人无缘购置。
稀缺灵材优先供给妙音门内门弟子,剩余零星存量,方才偶尔流入子夜秘拍,概率极低,可遇不可求。
想要补齐面具短板,黑市之行,别无二路,势在必行。
正暗自沉吟,邻桌两道压得极低的语声,稳稳落入耳中。
两名灰袍散修,气息驳杂虚浮,修为堪堪卡在筑基顶峰,衣衫陈旧,袖口磨损,身上带着常年奔波坊市、倒卖消息灵材的底层修士气息。
二人头颅紧靠,语声压至细若蚊蚋,眼神时不时警惕扫过四周,生怕言语外泄,招惹暗处眼线。
“今夜子夜秘拍,你当真有入场门路?我走遍整座黑石坊市,高阶星材半点影子不见,只能寄望今晚。这坊市看着公允,真正的好东西,全都攥在幕后之人手里。”
“门路有,规矩却硬得吓人。黑石黑市不认灵石、不认情面、不认引荐,唯独认黑石暗令。令牌在手,便可入内旁听竞拍。无令之人,便是百人联名举荐,也休想靠近大殿外围半步。”
“外围都不行?”
“不行。殿外高墙遍布音道杀阵,都是宗门布设的高阶隐禁。但凡无令强行窥探、靠近禁制范围,立时触发兜底杀阵,当场殒命也是寻常。值守修士个个底蕴深厚,手段阴柔,绝非普通散修能比。”
“我早听闻黑石暗令极难获取,寻常修士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枚,此话当真?”
“自然不假。暗令总数定额,每一枚内部都刻专属溯源阵纹,流转轨迹全程可查。极少对外散落,能拿到手的无非两类人,要么早年长期为黑市跑腿效力、积功换取;要么斩杀海域作恶流寇恶修,从尸身储物囊中缴获。”
说话间,年长灰袍修士指尖微动,极快从储物袋摸出一枚黝黑石牌。
只在桌下露出半瞬,便即刻藏回,不敢久露分毫。
便是这转瞬一瞥,石牌表层交错细密的星纹、古朴沉厚的质地、牌芯一缕极淡的音道灵光,尽数被柴行歌收入眼底。
纹路制式、灵气印记,清晰无比。
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而上。
数月之前,内外海交界荒芜礁群。
一伙劫掠独行修士的恶修盘踞在此,为首结丹初期,四名筑基打手,常年截杀过路散修、抢夺灵材储物,海域凶名不弱。
彼时他刚收服玄噬花狐貂不久,灵貂年幼胆怯、未曾历战,全程只能伏在肩头观望,无法助阵。
仅凭自身金丹修为、初成剑阵,寥寥数招便将一众恶修尽数斩杀,收缴全部储物杂物。
那一堆破烂储物袋中,多是低劣法器、残碎灵石、废弃丹渣,无甚值钱珍宝。
唯独一堆杂物底下,压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黑石令牌。
彼时石牌平平无奇,无灵光、无宝气、无异动。
他只当是荒礁盗匪自制的普通身份信物,随手丢入储物袋最底层杂物隔间,日久天长,彻底搁置遗忘。
此刻两相对照,再听黑市入场规制,心中瞬间通透。
那伙恶修,原是妙音门黑市外围跑腿爪牙。
这枚被他遗忘数月的废弃杂物,竟是踏入子夜秘拍、寻觅幻纹星晶的唯一凭证。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心念起落,面上却依旧淡漠如水,眸光平静,神色无半分波动。
剑意尽数压敛,气机彻底归寂,坐姿依旧闲散,仿佛对邻桌谈话、对黑市秘事全然漠不关心。
片刻后,两名灰袍修士匆匆结账起身,身形压低,快步朝着西城方向穿行,提前赶往高墙之外等候排队。
柴行歌缓缓抬手,将两枚下品灵石轻置桌角,灵温平稳,动作舒缓,不见半分急切。
起身、整袖、迈步,行云流水,平淡自然。
踏出飞香楼大门,入夜海风迎面拂来,凉意淡淡。
长街灵灯璀璨,人流依旧往来不息。暗处无数隐晦目光扫过行人,楼阁暗处、铺面檐下、灯影缝隙之间,尽是妙音门乔装眼线。
他不随主街人流拥挤,侧身拐入旁侧幽暗窄巷。
巷道幽深,光线偏暗,行人稀少,更利于掩藏身形、规避探查。
出门之前,他早已将玄噬花狐貂安置在提前租赁的独门小院。
院中布设多层简易锁灵禁制、隐匿阵纹,隔绝灵气外泄、隔绝声响波动,足以稳妥护持小貂安危。
灵貂跟随时日尚短,心性稚嫩胆小,从未涉足这般鱼龙混杂、杀机暗藏的大宗门隐秘坊市。
黑市之内藏龙卧虎,正邪混杂,不乏专门搜罗异种灵宠、用以炼宝炼丹的歹修。
小貂修为低微、自保不足,一旦走失,绝无生路。
稳妥起见,只身赴会,方为上策。
黑石坊市东西两区格局壁垒森严,截然不同。
东区商铺连片、人流庞杂,是明面交易闹市,眼线密集、巡检频繁。
西城高墙绵延百丈,楼阁幽深静谧,巷道冷清少人,寻常散修无人敢随意踏足。
此地是妙音门核心隐秘区,地下会馆、黑市大殿、宗门暗卫驻点尽数坐落于此。
墙体夹层、巷道地底、廊柱暗处,层层叠叠布满音道隐禁、神识筛查、溯源阵纹,守备隐晦森严,寸寸藏杀机。
柴行歌沿幽暗巷道缓步穿行,神识细微铺开,提前探路避禁,逐一绕开数处隐形巡检阵域。
不多时,一堵通体深海玄岩砌成的巨型高墙,横亘前路尽头。
墙体厚重如山,通体黝黑,表层缠绕密密麻麻的高阶隐神禁制,层层叠叠,交织成网。
禁制彻底封死内外神识互通,隔绝灵气波动、隔绝声响传播、隔绝一切探查窥探。
阵纹基底萦绕丝丝缕缕的柔媚音力,绵长阴柔,正是妙音门正宗禁制手段。
墙内死寂沉沉,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杀机暗藏。
但凡无令擅闯、强行窥探、神识贸然探查之人,立时便会触发兜底杀阵,瞬间遭到暗处修士镇压狙杀。
高墙正中,一道丈余高的隐蔽拱门,是黑市唯一正规出入口。
拱门两侧分立四名黑衣修士,面纱遮脸,身姿挺拔静立,不言不动。
四人尽数结丹初期修为,周身萦绕淡淡音道灵纹,气息彼此勾连、互为依托,暗藏联动预警大阵。
目光锐利清冷,逐一扫过每一名等候入场的修士,审视严苛,不漏分毫异常。
拱门之外,零散立着十数名修士,人人手心紧握一枚黑石暗令。
无人喧哗,无人走动,个个低声敛息、神色谨慎,偶有交谈也极短促,唯恐触动四周密布的音道禁制。
柴行歌止步巷口阴影之内,静静观察片刻。
确认无眼线特意锁定自身,方才抬手探入腰间储物袋,神识沉入最底层尘封隔间,摸出那枚搁置数月的黑石令牌。
石牌入手冰凉粗粝,巴掌宽窄,表面星纹交错凹凸,纹理古朴。
牌芯一缕极淡音道灵光蛰伏不动,不催灵力便不显半点异常。边角一处细微磕碰缺口,正是当初斩杀恶修缴获之时便有的旧痕。
指尖渡入一缕极细灵力,顺着表层星纹缓缓游走。
嗡的一声微不可查的震颤在石牌内部响起。
一层淡银色星光纹路瞬间亮起,脉络清晰、流转完整,无破损、无伪造、无溯源异常。
核验资格完好无误。
柴行歌收力敛灵,握牌于掌心,缓步走出阴影,落入场末队伍,静静等候。
队伍行进缓慢,每一人都需细致核验。
上前修士递出令牌,为首黑衣值守抬手接过,神识侵入牌芯溯源纹路,逐条核对流转记录、门禁权限、令牌品级。
确认无伪、无损、无异常,方才抬手放行。
但凡令牌纹路残缺、灵光紊乱、溯源异常者,一律当场驱离,严禁靠近拱门半步。
片刻后,轮到柴行歌。
他神色平淡,不言不语,抬手将黑石暗令递出,声线压得低沉平缓,无波无澜。
黑衣女修神识快速扫过令牌,确认是正规旁听暗令,权限完整,收回目光,声线冷淡无起伏:
“令牌合规。旁听席位仅限后排,不得踏入贵宾隔间。单次竞拍报价上限五千中品灵石。殿内禁私斗、禁神识窥探他人法宝储物、禁喧哗滋事。违规者,废功禁足百年,封禁坊市死牢。”
“知晓。”
柴行歌微微颔首,接过令牌收回储物袋,抬步踏入拱门之内。
拱门之后,是一条狭长幽深的地下通道。
通道两侧镶嵌低阶柔光灵灯,光线昏暗内敛,不泄不溢。
四壁布设多重锁音、锁神、禁空大阵。
外界之声丝毫传不进来,殿内私语、竞拍谈价、珍宝灵气,半点也散不出去。
隐秘程度,做到极致。
直行百余丈,通道尽头矗立一扇厚重黑石巨门。
门板双层禁阵叠加,隔绝一切灵气波动与大范围神识探查。门外两名黑衣修士静默值守,只引路人入内,不再二次核验令牌。
柴行歌抬手轻推石门,一步踏入。
浓郁混杂的灵气扑面而来。
灵药清润、古玉厚重、陨星冷冽、残宝陈旧,无数灵韵交织一体,沉沉压落下来。空气之中萦绕一缕极淡的清雅香息,是妙音门弟子专属熏香,极难察觉。
秘拍大殿宽阔无比,通体黑石铺地,平整厚重。
殿内席位分层排布,前后错落、尊卑分明。
前排一圈独立隔间,淡光屏障隔绝内外,静谧隐秘,是高阶贵宾令牌持有者专属,大多是海域老牌势力、大宗门外派执事、元婴附庸修士所用。
后排石座简陋拥挤,无任何屏障遮挡,是普通旁听暗令修士的落座区域。
此刻殿内近百修士落座,人人敛息藏锋、压稳气机,神色深沉肃穆。
偌大殿堂寂静无声,唯有零星极低的私语声断断续续轻轻回荡。
能持黑石暗令入内之人,无一寻常。
或是身家丰厚、常年囤积高阶灵材的老散修;或是手握秘境渠道、专门搜罗上古遗存的独行客;或是各大宗门隐秘外派、专攻稀缺珍材采购的执事。
所有人都清楚此地水深、后台势大,无人敢肆意放肆、造次滋事。
柴行歌目光淡淡一扫,择了后排最角落空位落座。
身躯微侧,大半身形隐在立柱投落的阴影之中,最大限度弱化自身存在感。
外显结丹初期修为、朴素衣着、普通面容,混在一众旁听修士之间,平淡至极,毫无特异之处。
殿内值守的妙音门弟子目光扫过全场,对此角落平平无奇的散修,自然无半分留意。
坐稳身形,他闭目调息片刻,心神愈发静定。
一缕细若游丝的神识悄然散开,贴着地面、顺着座椅缝隙,缓缓游走,收录四方零散交谈。
距离子夜开拍尚有片刻,提前到场修士纷纷低声议论今晚拍品。
左侧两名白袍修士语声极低,率先谈起开场之物。
“首场三百年深海凝露芝,最适合结丹修士稳固道基。常年修炼淤积的气滞暗伤,借此芝炼化,可缓缓抚平,稳妥无弊。”
“第二件残缺《玄水禁法》玉简,上古海岛遗迹出土,虽残缺不全,但水系禁制修士值得一取,有补全法门的价值。”
斜前方几名宗门执事接续低语。
“六阶赤焰蛟内丹两枚,妖力精纯凝练,无杂无滞。淬炼火系剑胎、炼制攻伐丹药,皆是上佳主材。”
“九枚连环困神玉符倒是实用,遇强敌突袭,可瞬发迷神禁制,困敌一瞬,足以保命脱身。”
隔排络腮胡散修低声与友人闲谈,爆出更多物件。
“百年阴纹寒铁,质地纯粹,阴气绵长,锻造阴杀短刃、潜行匕首最为合适。”
“风羽隼卵倒是稀罕。此禽天生御风,海域极速冠绝,不靠蛮力搏杀,专擅跨海探路、追踪寻人、传递密信。培育成熟,一日万里不难。”
“修复大半的上古传讯灵镜也算硬货,千里海域互通讯息,比寻常传讯符稳妥太多。”
前排贵宾隔间边缘,两道低沉语声隐约飘出。
“千年雷纹木四枚,完整无缺。布设雷罚禁制、驱邪镇煞阵,不可或缺。”
“残缺古海域地图标注三处沉没遗迹,真假虽需自辨,但若是属实,便是莫大机缘。”
“淬脉灵液一瓶,筑基打磨肉身、洗髓伐脉,效果实打实,不愁无人争抢。”
细碎语声连绵不绝,一件件拍品次第清晰。
破损玄光盾、成套幽海灵草、潜行功法残篇、星纹原石、定位阵盘、上古储物残戒。
寻常珍宝、中等灵材、实用辅料、残缺古物,应有尽有。
议论愈盛,众人话题渐渐引向今晚重头至宝。
片刻后,一道低声闲谈稳稳落入耳中。
“今晚第十七件,幻纹星晶。纯正星辰幻道材质,市面绝迹多年,专门用来炼制高阶伪装秘宝、幻道面具,无数独行散修梦寐以求。”
听到此处,柴行歌眼底微不可查的一动。
正是他此番黑市之行,唯一必争之物。
下一刻,另一道语声接续响起,带着几分期许与贪婪。
“压轴第十八件,半片上古锁神阵残碑。坊间传言,残碑符文与虚天殿核心禁制同出一源,暗藏上古神魂禁制真意,若是参悟通透,大有裨益。”
柴行歌心底掠过一丝淡冷了然。
虚天殿。
又是虚天殿名头。
前世阅历历历在目,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猫腻。
此残碑的确是上古禁制遗存,符文古老、韵味绵长,却与虚天殿禁制毫无半点关联。
纯粹风马牛不相及。
妙音门把持黑市,深谙人心算计。
知晓虚天殿是整片乱星海所有高阶修士的执念机缘,便刻意炮制流言、绑定秘境名头,故意放大残碑价值,引诱众人贪心四起、重金争抢,借机漫天抬价、收割海量灵石。
残碑终究是无根无据的残缺碎片,无人补全、无人印证、无人承接完整道韵。
倾尽身家争抢,最后只能换一块无用废石,白白为人作嫁衣。
殿内众多修士已然被传言牵动心神,眼神灼灼,暗自盘算竞价底线。
有人期许星晶、有人贪慕残碑、有人紧盯各类高阶辅材,各怀心思、各有图谋。
柴行歌敛尽杂念,心神复归寂然。
指尖轻轻扣击座椅扶手,心底暗自权衡分明。
旁听黑石暗令有严格竞拍上限,单次报价最高五千中品灵石。
幻纹星晶稀缺至极、数年难出,今夜到场众多散修、执事皆有需求,竞价必然激烈。
若是价格平稳可控,他便顺势拿下,补齐面具最后短板。
若是众人疯狂抬价、远超合理价值,便果断收手、毅然放弃。
绝不可为一味灵材耗尽积蓄,更不可因竞价过猛、出手阔绰,引得妙音门弟子侧目关注,暴露自身底蕴。
至于那锁神残碑,任凭全场追捧火热,他自始至终无半分心动。
一场刻意造势的闹剧罢了。
大殿顶端灵钟静默悬立,未到时辰,纹丝不动。
整座秘拍大殿看似平静沉寂,实则暗流汹涌。
各方修士暗藏贪心、蓄势待发,一场围绕上古珍材、星海奇宝的无声角逐,已然悄然酝酿。
而高高坐居幕后的妙音门,静静俯瞰全场,坐等收割满堂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