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落,整片乱星海外海彻底陷入沉沉静谧。
白日里微拂的海风渐渐停歇,万顷碧波水波不兴,如同一块巨大的墨色玉盘平铺天地之间。唯有极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深海巨妖低鸣,隔着层层海水遥遥荡开,很快又消散无踪,衬得这片远洋海域愈发空旷寂寥。
玄铁礁岛之上,更是死寂无声。
整座孤岛通体玄铁岩层铸就,坚硬厚重,扎根深海万丈之底,任凭岁月冲刷、海浪拍击、罡风肆虐,自岿然不动。白日里柴行歌布下的多重护岛禁制依旧静静运转,淡微灵光贴着岛礁表面缓缓流转,将潮气、海风、妖煞、外来窥探神识尽数隔绝在外。
岛内洞府深藏山腹,不沾海风潮气,不见星月天光,自成一方安稳小天地。
洞府主殿灵气充盈,温润醇厚,经年不散。地面青石被灵力日夜冲刷,光洁如镜,四壁石壁平整古朴,无任何雕饰浮夸,唯有正中一方万年温玉高台静静矗立,朴素、简洁、沉稳,一如柴行歌多年修行的道心。
此刻夜深,万籁俱寂。
柴行歌独坐玉台之上,并未闭目调息,也未打坐入定。
白日近海一行,偷听两名重伤散修吐露陨星海域秘闻,那一片天外星辰坠落而成的新生险地,已然牢牢刻在他心底。
别人听闻天降至宝、遍地精金,第一念头皆是贪念涌动、急于奔赴、妄图一夜暴富。
可柴行歌修行数百年,从凡俗山村一路摸爬滚打,历经黄枫谷背叛、死局诈死、星海漂泊、绝境求生,早就磨去了所有少年躁进、侥幸之心。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乱星海,从来没有白捡的机缘。
越是逆天至宝,越是天地异数,伴随的凶险便越是恐怖绝伦。那两名筑基散修九死一生逃出来,所言句句真切,绝非夸大其词。虚空乱流、群居金妖、修士混战、遍地杀机,仅仅是摆在明面上的凶险。
真正要命、最容易让人阴沟翻船的,往往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潜移默化的隐祸。
那便是——天外陨星金煞。
域外星辰碎骸坠落此方天地,本就不属于此界五行轮回。
星辰炸裂、虚空崩塌、百里海域倾覆,漫天星辰碎金洒落海面的同时,无尽域外杀伐戾气、破碎虚空残留的暴戾气机,也尽数沉淀进整片海域的每一寸海水、每一缕空气、每一块碎石之中。
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独属于陨星海域的天外金煞。
这种金煞,和此方天地寻常矿脉、灵金滋生的金气完全不同。
寻常金系灵气,纵然锋锐,亦在五行大道之内,有生有克、有敛有散,修士常年吸纳、炼化、滋养,只会精进修为、稳固道基。
可陨星金煞不同。
它无生无克、无温无润、只有割裂、只有杀伐、只有破灭。
一缕金煞入体,便如万千细针穿梭经脉,割裂血肉、凝滞真元、扰乱气血。寻常低阶修士,无需妖兽攻击、无需同道厮杀,只需在那片海域滞留数个时辰,便会经脉寸寸受损、真元紊乱崩塌,重则道基溃烂、修为尽废,终生再无修行可能。
若是久居其中,即便是金丹修士,日积月累之下,识海也会被煞气侵蚀,滋生躁念、扰动心神、暗生心魔,日积月累,便是大道隐患,待到日后冲击元婴大道之时,一丝旧煞翻涌,便足以功亏一篑、身死道消。
这些隐患,那些底层亡命散修看不破、看不透。
他们只求眼前碎金、只求短期资源、只求苟活一时,根本不顾日后道途损毁。
可柴行歌不能不顾。
他如今立足金丹初期圆满,前路清晰,目标明确,日后还要冲击金丹后期、圆满,乃至问鼎元婴大道、纵横整片星海。
一丝道基瑕疵,他都绝不允许。
更何况,他身上如今短板极多,根基远未圆满。
五行本命飞剑仅存零星四系辅材、金系主材全无;七星隐杀大阵星辰灵材一件未得、阵基残缺;千幻面具缺虚空异种材料、无法瞒元婴神识;自身神识偏弱的旧疾尚未弥补;虚天殿秘境凶险未知、筹备不足。
一身缺漏重重,前路步步是坎,他根本没有资格肆意冒险、随意留下道伤。
此行陨星海域,是他目前唯一看得见、摸得着、可以稳步补齐的关键机缘。
只为搜集足够的天外陨星精金,补足五行飞剑最核心的金系龙骨,让搁置许久的本命飞剑锻造之路,终于得以开启。
仅此一桩,便值得他倾尽心力、万全筹备。
绝不冒进,绝不侥幸,谋定而后动,方是凡人流长久活命之道。
静坐玉台良久,将陨星海域所有明里暗里的凶险一一在脑海推演完毕,柴行歌才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一片清明,无贪、无躁、无惧,唯有沉稳筹谋。
想要稳妥踏入陨星海域、长期逗留、安稳取宝、全身而退,便要做到内外兼顾、攻防兼备、神魂肉身同护,从根上杜绝所有隐患。
心念既定,他缓缓起身,步履沉稳,转身走向洞府深处的密闭储物密室。
这间密室是他开辟洞府之初,耗费大量心力、灵石、时间亲手打造的藏珍之地。
四面石壁皆以厚重玄铁精金混杂玉髓浇筑,外层叠加三重锁灵禁、两重隐息阵、一重杀困阵。若无他本人灵印解锁,即便是金丹后期修士强攻,短时间内也绝难破开密室禁制。
所有身家积蓄、珍稀灵材、高阶符箓、绝版阵盘、传承宝物,尽数藏于此地,万无一失。
抬手捏诀,灵印打入石门,灵光流转之间,厚重石门缓缓向内敞开。
一股浓郁精纯的灵气扑面而来,远比主殿更为醇厚凝练。
密室之内空间开阔,一排排整齐的玉质货架分列两侧,所有资源分门别类、规整摆放,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数十年星海漂泊、搏杀寻宝、积攒苦修的全部家底,尽数在此。
柴行歌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珍藏,心神沉静,开始有条不紊筛选此行远海险地所需的一切物资。
首先要备的,便是护体镇煞之物。
对抗陨星金煞,首在护身、次在安神、末在御敌。
他抬手轻挥,灵光一卷,一排巴掌大小、温润通透的暖色白玉凌空浮起。
这数十枚暖玉,皆是他早年在一处深海玉矿秘境辛苦搜集的温灵辟邪玉。
质地细腻温润,不含半分杀伐戾气,天生蕴养心神、柔化煞气、稳固气血,是抵御各类暴戾煞气、域外浊气的绝佳低阶至宝。寻常修士得一枚便足以护身,他此番直接挑选出六枚品相最顶尖、灵气最充盈、玉质最纯粹的极品暖玉。
待玉石落定掌心,柴行歌指尖凝出缕缕精纯真元,逐一温养玉体,打通玉中灵韵,让其提前苏醒灵性。
随后将三枚分别贴附于双肩井、胸口膻中三大周身要穴,剩余三枚贴身藏于腰腹、后背、丹田外侧。
六枚辟邪暖玉形成周身闭环,温润灵气缓缓弥散、层层叠加,在肉身之外形成一层柔和绵长的护体灵光,专门缓冲、柔化、中和外界锋利金煞,从肉身表层便削弱大半煞气侵蚀。
收好护体宝玉,他再度伸手,一排白瓷玉瓶整齐飞出。
瓶内所盛,乃是上清灵心液。
此灵液不同于寻常疗伤丹药、补元灵液,不治外伤、不补真元,唯一妙用便是清神、定心、荡浊、除躁。
专门针对煞气扰神、浊气乱念、心神不宁、识海躁动之症。
陨星金煞最阴狠之处,不在于伤肉伤脉,而在于潜移默化侵蚀识海。
肉身之伤可见可治,神魂之伤无形无迹,最难根除。
柴行歌不敢大意,将整整十二瓶上清灵心液尽数收入贴身储物夹层,取用便捷、随开随用。一旦察觉心神微躁、念头杂乱、识海微微刺痛,立刻炼化一滴,瞬间涤荡浊气、稳固灵台、清明心神,绝不给金煞侵蚀神魂半分机会。
安神护体备好,接下来便是外用镇煞符箓。
这一类符箓,是抵御大范围、高强度金煞风暴的最关键屏障。
密室一角整齐叠放着厚厚一沓高阶灵符,皆是他平日无事、打坐之余亲手一笔一画绘制而成,耗时数月,耗费海量灵墨、符纸、心神,留存至今,极少动用。
其中大半,便是专门克制暴戾煞气、域外戾气、虚空浊气的玄灵镇煞符。
此类符箓纹路复杂、结印繁琐、灵力消耗极大,寻常修士根本无力批量绘制,每张符箓成型之后皆灵光内敛、稳而不暴,可叠加布设镇煞结界,层层削弱、隔绝、消解外界一切杀伐煞气。
柴行歌细心清点,足足挑出八十余张精品镇煞符,分门别类装入四张符囊,分别系于身前、身后、左右腰间,四方布防、无死角护持。
除此之外,他又额外挑出四十张净空凝神符、三十张御风稳波符。
净空符可随时净化周身小范围空间浊气,杜绝煞气堆积;稳波符能稳固周身灵力波动,避免虚空乱流扰动自身真元,防止气息外泄引人窥探。
所有符箓储备,足以让他在陨星海域高强度煞气环境中,持续护持数十日之久。
外物筹备完毕,柴行歌并未停歇。
外物终究是依托之资,不是根本大道。
真正护身的根基,永远是自身修为、真元运转、道体法门。
他转身退出密室,石门缓缓闭合重锁,重回主殿玉台,盘膝端坐,继续静心推演、改良、适配陨星海域的专属护身真元法门。
此方天地五行相生相克,金气最锐、最杀、最破。
寻常修士遇金煞侵袭,本能反应无非两种,或以金气硬抗、或以火灵灼烧。
可柴行歌深谙五行精微大道,自然知晓其中弊端。
金对金,硬碰硬,只会互相消磨、徒耗真元,且域外金煞远比自身金灵暴戾,得不偿失。
火克金,看似正道,实则火烈催金,反而会激化陨星金煞的狂暴杀伐之性,让煞气愈发躁乱、愈发难制,侵蚀之力不降反增。
真正最稳妥、最精妙、最省力的御金之法,唯有——厚土涵金、沉土柔煞。
土性敦厚、沉稳、包容、承载万物。
土能藏金、土能润金、土能柔金。
以极致厚重的土行真元裹覆全身,遍布经脉血肉、皮层肌理,用敦厚土气层层包容、缓冲、吸纳、中和域外锋利金煞,不与之争锐、不与之相抗,以柔克刚、以厚化杀。
此法一出,外界再凌厉的金煞袭来,也会被层层土气卸去锋芒、消解暴戾,最后化为无害细碎灵气消散无踪。
念头通透,柴行歌不再迟疑,闭目凝神,引动丹田真元流转。
他金丹圆满,阴阳五行真元早已循环自如、随心调动。
心神一动,丹田气海之内,浑厚沉实的土行灵力尽数抽调而出,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流淌,布满四肢百骸、肌肤纹理、血肉筋膜。
土系真元厚重凝实、沉沉稳稳,覆满全身之后,整个人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内敛敦实、厚重如山。
任由外界万千锋利煞气冲刷,自巍然不动。
柴行歌不急不躁,一遍遍运转周天,反复打磨这套土御金煞法门。
从浅层护体,到深层经脉护持,再到丹田、识海外围的土气屏障,层层细化、步步稳固。
整整四个时辰,他不眠不休,反复推演、运转、微调,将这套护身法门练至随心自如、无需刻意操控的本能状态。
日后踏入陨星海域,无论周遭金煞如何狂暴肆虐,他的肉身、经脉、真元、心神,皆可自动稳固、自动御煞、自动消弭戾气,无需分心半分,可专心探宝、观势、避敌、潜行。
内外护身大道尽数完备,天色已然接近拂晓。
可柴行歌依旧没有停歇半分。
险地闯荡,除了护身镇煞,更要有足够战力自保、有余力应对突发混战、妖兽围杀。
他抬手一点,两道古朴灵光自随身储物空间掠出,落地轻轻一震,化作两尊高大魁梧、通体漆黑的玄铁傀儡。
两尊玄铁甲人身高丈余,通体精铁浇筑,关节、肩背、胸腹布满细密阵纹,身躯厚重坚固、力量雄浑,擅长正面硬抗伤害、硬扞强敌、贴身搏杀,是他多年倚重的贴身战力。
只是往日炼制傀儡,追求攻防均衡、通用百搭,并未针对极端险地做专项强化。
陨星海域金气漫天、割阵破纹之力极强,普通阵纹长期暴露其中,必然会被金煞慢慢割裂、磨损、失效,最后傀儡瘫痪报废。
想要让两尊傀儡在陨星乱局中持久作战、分担凶险,就必须重炼阵纹、专项抗煞。
柴行歌站起身形,指尖凝出一缕极细、极稳、极纯的金色灵丝,俯身贴近傀儡躯体,目光专注无比。
他先是仔细检查每一道旧阵纹路,将所有偏薄、偏弱、不耐煞气的攻防阵纹一一以灵力抹去、彻底剔除。
随后屏息凝神,以灵丝为笔、以真元为墨、以傀儡精金躯体为纸,一笔一画、细细密密,重新刻画专门抵御域外金煞、抗压耐磨、稳固锁灵的厚重阵纹。
每一笔皆沉稳有力、均匀凝练,不疾不徐、不飘不躁。
刻画阵纹最忌心浮气躁、灵力不稳,一丝偏差,整道阵纹便会报废,甚至牵连傀儡内核受损。
柴行歌心境早已稳如止水,百年道心沉淀,早已练就极致耐心。
整整三个时辰,通宵达旦、不眠不休。
两尊玄铁甲人周身阵纹尽数重炼完毕。
全新阵纹厚重凝练、层层叠加、闭环锁灵,专门克制杀伐金气、抵御虚空煞气,耐磨、抗割、稳固、持久。
此刻的傀儡,已然脱胎换骨,完全适配陨星海域的极端恶劣环境,可长期在金煞笼罩、乱流纵横的险地之中搏杀御敌、贴身护主。
待最后一道阵纹彻底固化、灵光稳定,天边终于泛起一丝微亮鱼肚白。
一夜无眠,彻夜筹谋。
从护体宝玉、安神灵液、镇煞符箓、净空灵符,到自身专属土系御煞法门,再到傀儡专项重炼、战力补强。
肉身有护、神魂有稳、真元有御、外物有备、战力有补。
方方面面、大大小小、显性隐性的凶险,尽数被他提前预判、提前规避、提前设防。
此刻的柴行歌,方才真正做到万全在手、心中无忧。
他抬步走出洞府,立于岛巅礁石之上。
拂晓晨风微凉,拂面轻柔。
外海天际薄雾散尽,沧海清平万里,正是罡风窗口期最安稳的出海时日。
窗口期转瞬即逝,机缘不待人。
此行不求暴富、不求逆天奇遇、不求一步登天。
只求稳稳取足天外陨星精金,补齐五行本命飞剑最关键的金系主干,解开悬置许久的铸剑死局,为日后大道精进、秘境闯荡、根基圆满,踏下最扎实、最稳妥的一步。
青衫迎风立,眼底沉如渊。
一夜尽备百物,静待扬帆沧海,直赴陨星漫天、杀机遍地的远海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