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深处的温玉高台之上,余温未散,淡淡的土行灵韵还在方寸之间缓缓流转。
柴行歌端坐蒲团,良久未动。
方才刻录在白玉玉简上的字字思量、道道心悟,已然尽数沉落识海。黄枫谷旧景、韩师弟昔年隐忍道途、自身争锋冒进的短板缺憾,一桩桩对照权衡过后,他心头的浮躁余绪彻底涤荡干净,只剩一片澄澈空明。
金丹圆满的真元静静蛰伏丹田,阴阳二气循环往复,无滞无涩。半月闭关调和出的无瑕道基,稳如磐石,任周遭灵气流转,始终固守本心,不起半分波澜。
修行之人,境易满,心难平。
境界臻至圆满,看似前路开阔、触手可得中期门槛,可柴行歌比谁都清楚,此刻的安稳只是暂时。
乱星海从无长久静土,罡风间歇的清平海面之下,永远藏着无尽厮杀掠夺、机缘杀机。自身底牌残缺、资源空缺、道心有弊,若是沉溺片刻安稳,便是日后身死道消的隐患。
他指尖轻抬,收起案上玉简,灵光一卷,将其稳妥纳入贴身储物袋中。这般关乎道心取舍、前路筹谋的秘辛,绝不可外露半分,哪怕是贴身仆从,亦不能窥探分毫。
起身之时,身姿挺拔松沉,动作舒缓有度,没有半分突破圆满后的骄矜姿态。
脚步轻落石地,不激起一丝尘埃,周身真元尽数敛于经脉气海,外放的灵压、剑道锋芒、至宝气韵,层层收拢,归于无形。
整个人褪去金丹大能的厚重威压,只剩一身寻常散修的平淡内敛,混于山海之间,再无半点特异。
洞府之外,原本常年呼啸不息的罡风,此刻已然微弱大半。
隔着厚重岩壁,依旧能听见海风穿礁过石的低鸣,浪涛拍岸的沉响连绵不绝,却无往日裂空碎石的狂暴威势。
一年一度的外海窗口期,已然渐近鼎盛。
这是乱星海近海修士一年之中,唯一可安稳跨海、寻访坊市、探寻险地的时机。错过此段时日,裂空罡风再起,万里海域尽数封禁,狂涛乱流隔绝一切行舟遁光,再想出海闯荡,便要再等整整一年。
时机不待人。
柴行歌迈步走出石室,穿过狭长幽深的岩道,行至洞府正门。
洞口三重禁制依旧稳稳扎根山体,结界柔光淡淡覆罩,隐阵纹路藏于岩缝虚空,不显山不露水,将整座孤岛的灵息、动静尽数锁死。
他并未急着撤阵远行。
闯荡外海,最忌身后起火。
孤岛洞府是他数月闭关扎根的根基,内里藏着大量炼化未尽的灵材、阵旗法器、丹药储备,更是他日后归来闭关冲击金丹中期、补齐道基短板的安稳据点。若是尽数空置无人看守,一旦被游荡散修、海寇魔修无意间闯入,数月积累尽数付诸东流,连安稳退路都要断绝。
思虑至此,柴行歌心神既定。
他抬手掐动传讯灵诀,一缕细微精纯的灵力化作无形音波,穿透层层岩壁禁制,循着早已布设好的岛内陆路传讯阵纹,快速传向孤岛另一侧的仆从驻点。
不过数息,三道沉稳脚步声自远及近。
柳文、周莽、沈玉三人依次现身洞府之外的罡风缓冲区,尽数敛息垂首,身姿恭谨,无半分喧哗异动。
历经数次并肩死战、雾澜妖岛鏖杀,三人早已熟知自家主人沉敛审慎的性子,知晓每一次临行嘱托,皆是关乎生死利弊的关键安排,不敢有半分轻怠。
“主人。”
三人齐声行礼,语调沉稳恭敬。
柴行歌立在洞口青石之上,目光淡淡扫过三人,声线平稳无波,不高不低,字字清晰落于三人心底。
“罡风窗口期已至,海面航路暂通。我即刻动身出海,遍历外海海域,寻访缺失灵材、探查各方动静,伺机寻觅秘境机缘。”
话音落下,三人神色微凛,纷纷垂耳静听后续吩咐。
柴行歌目光落至最沉稳缜密的柳文身上,缓缓开口:
“柳文,你留守孤岛主洞府,全盘坐镇守岛。”
“我走之后,三重禁制不必撤除,依旧维持运转。每日寅时巡查一遍阵基岩缝、虚空阵眼,但凡有阵纹松动、灵气外泄、地脉异动,即刻修补稳固,不可留半点破绽。”
“你神识绵长、心思缜密,擅长探查预警,岛内所有灵材密室、藏宝禁制,尽数交由你看管。无事不可擅自开启,不可挪移分毫物件,杜绝一切疏漏隐患。”
柳文躬身颔首,沉声应道:“属下谨记,必守好洞府根基,寸步不离,绝不有误。”
柴行歌微微点头,继而看向肉身悍勇、最擅正面固守的周莽。
“周莽,你统领两尊玄铁甲人,驻守孤岛外围暗礁防线。”
“近海窗口期海妖四散、散修横行,多有亡命之徒四处探查无人荒岛、劫掠遗留物资。你需日夜轮值巡海,铁甲人分南北两线固定镇守,但凡有陌生遁光、海舟、妖群靠近百里海域,无需请示,直接驱离。”
“遇筑基散修、低阶海妖,就地镇杀,不留活口;若遇金丹修士窥探、高阶妖物临近,不可逞强缠斗,即刻传讯示警,依托禁制固守待变,保全自身为先。”
周莽双拳微握,血色气血微微收敛,沉声道:“属下明白!定死守岛疆,不放一妖一修踏足孤岛半步!”
最后,他目光落至精通符箓阵法、擅长统筹调度的沈玉。
“沈玉,由你打理岛内一应杂务,统筹灵材储备、丹药封存、符箓归类。”
“我闭关这段时日炼化的寒晶髓、妖丹辅料、各类炼器残材,你尽数分门别类规整封存,以镇灵符稳固灵气,避免日久流失损耗。所有疗伤、凝神、固元丹药,单独设阵封存,防潮锁灵。”
“另外,即刻催动归墟岛传讯玉符,传信留守修士。告知其窗口期海域动荡,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近期无需往来互通,谨守归墟岛禁制,闭岛隐匿,静待风声安稳再行联络。杜绝跨岛行踪暴露,避免多方势力溯源追查。”
沈玉心思缜密,瞬间便领会其中深意,俯身领命:“属下遵令,一应杂务、传信、封存之事,尽数稳妥办妥,绝无纰漏。”
三人分工明确,镇守、巡防、统筹、传信各有司职,无一处空缺,无一丝疏漏。
柴行歌目光再扫三人,添上最后一句叮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规矩:
“我此番出海,归期不定。”
“尔等留守孤岛,切记三不原则。不擅离岛域,不私探远海,不与人修妖物私下交涉。凡事以稳为先,以守为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乱世星海,人心最险。哪怕是看似寻常的散修求助、同道借路,亦不可轻信半分。闭门守阵,隐匿待机,便是最大稳妥。”
这番叮嘱,皆是他百年星海漂泊、历经背叛厮杀沉淀出的血泪经验。
黄枫谷同门反目、至宝被夺、绝境诈死的过往,让他对修士心性的贪戾狡诈看得透彻至极。乱世之中,善意极少,杀机极多,轻信旁人,便是自取灭亡。
“属下谨记主人教诲!”
三人齐齐躬身应声,心神愈发肃然。
安排完一应守岛事宜,柴行歌目光微垂,看向脚边蜷伏的雪白小貂。
玄噬花狐貂早已褪去初时顽劣,此刻四足收拢,长尾盘身,圆溜溜的兽瞳静静望着他,灵性温顺,周身妖息尽数内敛,乖巧等候号令。
此貂天生通晓凶吉、敏察杀机,远超寻常修士神识预判,独行远海,有它随行预警,可提前规避虚空乱流、隐匿杀机、暗处伏杀,胜过无数符箓预警。
“随我出海。”
简简单单三字落下。
小貂似通人意,轻轻蹭了蹭他的衣摆,身形一跃,轻巧落在他肩头趴伏稳妥,白毛蓬松柔软,一动不动,静无声息。
诸事皆定,再无后顾之忧。
柴行歌抬眸望向洞口之外的茫茫沧海。
往日里遮天蔽日的海雾薄了大半,漫天罡风平息无踪,万顷碧波荡漾轻柔,海天一线,清宁开阔。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松懈轻松。
他心底明镜一般。
这短暂的清平,从来不是乱世安稳,只是大乱将至的序幕。
狂风停歇,罡风消弭,封禁海域的天险消散,困住的从来不是杀机,而是无数蛰伏的贪念与凶戾。
深海巨妖离巢游猎,各方散修倾巢而出,魔修妖人穿梭海域,无数平日里被罡风阻隔的凶险,尽数浮出海面。
看似机缘遍地,实则步步杀机。
这般局势,与韩立当年独行星海、步步隐忍求生的境况,隐隐重合。
一念至此,柴行歌心底再度自省。
自己手握先天至宝、金丹圆满修为、层层底牌护身,底蕴远胜当年筑基独行的韩师弟。
可底牌再厚、修为再高,不改急躁争锋、喜正面破局的性子,依旧是致命短板。
此番远海独行,便是磨砺道心、取长补短的最好时机。
学韩立之隐忍审慎、步步留后手,弃自身之冒进急功、肆意争锋。稳中求进,机至必争,不贪速成,不逞意气。
心念澄澈,道心愈发稳固。
柴行歌不再停留,脚步踏出洞府,行至崖边礁石之上。
海风轻拂青衫,衣袂微微飘动,咸腥微凉的海面气息扑面而来。
他抬手结出敛息轻身灵诀,周身灵光彻底隐入水雾,身形轻飘飘踏空而起,不御飞舟,不展遁光,凭一缕精微灵力点踏海面,身形如清风掠浪,悄无声息滑向茫茫外海深处。
孤岛礁石之上,柳文三人立在洞口,目送青衫身影渐行渐远,直至融入薄雾海天之间。
此后数日,孤岛禁制全开,阵纹沉凝,罡风内敛,整座荒岛重归死寂静谧,隐于外海万千孤岛之中,无人知晓此处藏着一处精心布设的闭关根基。
沧波万里,风平浪静。
柴行歌独身一影,肩伏灵貂,踏海徐行。
他不急不躁远遁,先沿近海海域缓缓游走,神识铺展十里方圆,细细探查海面异动、修士踪迹、妖物行迹,默默摸排窗口期外海的真实局势。
他要先摸清乱象,再寻机缘;先看透凶险,再谋取舍。
一步一稳,一念一沉。
漫漫沧海前路,一场关乎本命飞剑、道基短板、虚天秘境铺垫的远海之行,就此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