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岛外的近海海面一望无垠,澄澈朝阳自东边海平面缓缓浮起,金红霞光铺满万顷碧波,风吹过海面掀起层层叠叠细碎浪纹,咸湿的海风裹着深海独有的淡淡腥气,持续不断拍打小舟船舷,发出轻柔又单调的哗啦声响。
这片看似安稳的近海航道,从来都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杀机。水下数丈深的海域里,时常潜伏成群锯齿海鲨、毒棘海胆一类低阶妖兽,航道两侧孤立的礁石缝隙,更是不少走投无路的散修凶徒固定埋伏点。若非远处天星城绵延百里的星宫护城大阵常年垂落淡金色灵光,镇压周遭海域的阴煞与凶蛮妖气,隔绝深海翻涌的狂暴海潮,寻常筑基修士根本不敢孤身驾舟穿行这片近海主航道。
柴行歌静立一叶青岚小舟船头,周身灵气收敛得滴水不漏,连发丝都被自身微弱敛息术定住,任凭海风吹拂也纹丝不动。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掌心托着一件薄如蝉翼、泛着哑光玉色的至宝,正是昔日他在魁星岛大型拍卖会上耗费一万两千块下品灵石拍下的千幻易容神面具。
这宝物绝非市面上坊市随处兜售的廉价仿造幻面可比,内里镌刻上百道相互勾连的上古幻纹,每一道纹路都藏着玄妙禁制,不单单能够随意改换人的眉眼五官、骨相轮廓,连皮肉肌理、肤色深浅都能随心调控,最厉害之处在于它能篡改修士自身外泄的灵机与神魂波动,瞒过元婴境界之下所有修士的神识探查,是独行修士行走乱星海最好的掩身底牌。
柴行歌指尖轻轻催动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力,渡入千幻易容神面具之内。
一层极淡近乎透明的柔光自面具表面流淌而出,如同流水一般缓缓贴合上他整张面庞,没有丝毫冰冷异物的触感,反倒像是第二层肌肤般温润贴合,连耳后、下颌这些细微边角都严丝合缝,不会留下半点破绽。
不过数息功夫,他原本清隽沉静、眼底藏着剑道锋芒的样貌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常年经受海风、烈日磋磨的黝黑糙汉面孔,眼尾向下耷拉,鼻梁宽厚,嘴唇厚实,脸上还刻意浮现出几道浅浅海风吹出来的沟壑纹路,整个人看上去木讷迟钝,身上没有半分高阶修士自带的清冷气场,随便丢进天星城往来人流之中,转瞬便会被彻底淹没,不会有任何人特意驻足打量。
灵气层面的伪装紧随而至。
他丹田内早已打磨至无瑕稳固的金丹初期灵力,被千幻易容神面具自带的禁制层层拆分、稀释、遮掩,原本厚重纯粹、凝练沉稳的结丹灵息被强行扭曲成筑基中后期修士特有的驳杂虚浮气机。为了更加逼真,柴行歌还刻意操控经脉灵力流转时带上几处细微滞涩,模仿那些功法残缺、资源匮乏,常年只能在近海猎杀低阶海兽换取灵石糊口的底层散修模样。
此刻就算是结丹中期的老牌修士放出神识细细扫过,也只会将他判定成一名机缘浅薄、修为停滞多年的普通筑基修士,压根不会生出半分觊觎掠夺的心思。
藏拙、隐迹、泯然众人,这便是他行走乱星海多年总结出来的第一保命准则。
柴行歌垂眸低头,细细检视自身一身行头,确保没有任何一样器物会暴露真实底蕴。
往日闭关修行穿的素白云纹道袍早已收进乾坤造化葫芦内部储物空间,如今身上这件灰布长袍是他前些日子在码头杂货铺随手购置,布料粗糙廉价,衣摆、袖口多处磨损起毛,边角还沾着洗不去的浅褐色海水污渍,寻常散修人人都能置办得起。
腰间只悬挂一只巴掌大小、灰扑扑的低阶储物袋,内里只装少量下品灵石、几枚普通低阶疗伤丹、捕捞海兽用的简陋捕灵网,全是底层出海修士标配物件。
真正压箱底的太乙玄光剑、高阶雷系符宝、数十张极品防御符箓、两具结丹人傀,尽数收进青白相间的祖传乾坤造化葫芦深处,葫芦本体也被他贴身藏在内衬夹层,半点灵光都不向外泄露。
做完全套伪装,柴行歌抬手轻拍小舟船头,催动船身内置的简易行舟阵纹,青岚小舟破开层层浪涛,顺着络绎不绝的通航航道,缓缓朝着天星城临港巨码头驶去。
远远望去,整座天星城盘踞海岛腹地,绵延百里的护城星阵如同巨大光罩倒扣海面,淡金星光昼夜流转不息,城内万千楼阁依山临海层层铺开,数不清的飞舟流光在楼宇之间穿梭往来,街边商行的五彩幡旗随风招展,人声、法器碰撞声、商贩叫卖声隔着数里海面都隐约可闻,不愧是整个内海当之无愧的第一枢纽大城。
这里汇聚了内海各座岛屿的修士、宗门执事、黑市贩子、寻宝散修,海量修行资源、各处海域情报在此流通,但繁华之下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眼线遍布街巷,稍有不慎展露自身底牌,便会引来无穷无尽的杀劫觊觎。
不多时,小舟平稳停靠在码头划定的散修停泊区域。
码头之上人流如织,往来修士修为参差不齐,筑基修士占了七八成,结丹修士随处可见,偶尔还有身着星宫制式银纹法袍的巡海使者组队巡查,目光锐利扫过每一名登岸修士,维持码头秩序,杜绝当众劫掠、厮杀之事发生。
柴行歌混在登岸人流之中,步伐平缓松弛,没有半分刻意拘谨,也不会像初次抵达大城的修士那般四处张望好奇,全程垂着眼,一副一心只为搜寻灵材换取灵石的普通散修姿态,顺着宽阔的青石长街缓步踏入天星城内。
此番入城,他心中定下两件必须办妥的要紧事,两件事各有轻重,需分开渠道分头打探,不可混为一谈,以免引人疑心。
第一件大事,走遍城内大小正规商行、临街灵材摊位,再寻几处城内隐秘黑市渠道,细致打探五行飞剑主材的流通线索。
他苦修太乙五光融元剑阵已有许久,整套剑阵一共一十八柄飞剑,分为五柄五行本命主剑,十三柄庚金辅剑。十三柄辅剑所需的精纯庚金材料货源充足,城内金铭楼、沧海炼器行、万灵阁三家顶级商行常年大批量备货,只要舍得拿出灵石,随时都能买下足量原料,寻炼器师批量锻造,不存在半点阻碍。
真正卡死剑阵成型、桎梏自身战力上限的,是那五柄承载本源道韵的主剑胚材:千年锋锐金纹玄铁、千年青纹神木芯、玄阴墨玉髓、百年离火精金、黄岩土元髓。
五类灵材皆是天地灵脉历经万载光阴孕育而出的本源奇珍,蕴含纯粹五行道韵,是锻造结丹本命飞剑的唯一主材,没有任何替代品。此前他闭门闭关之时,仅靠零星听闻的消息只知晓材料稀缺,此番亲自入城,便是要深挖完整流通讯息,摸清这类灵材现世的时间、地点、交易渠道,记下所有有用线索,为往后数年出海寻宝、蹲守大型拍卖会铺路。
第二件要事,低调寻访城内各处酒馆、消息摊贩、常年奔走各海域的散修水手,暗中打探当年半路截杀自己的三名沧溟门结丹修士近期行踪。
当年他尚在半步假丹修为,孤身穿行内海中部航道,遭三名沧溟门结丹修士联手设伏围剿,对方见他孤身一人,起了杀人夺宝之心,术法铺天盖地不留生路。彼时境界差距宛若天堑,他倾尽护身符箓、全部家底才勉强借遁符突围,身受重创休养数月,险些跌落修为根基。
数年隐忍,如今他已是金丹初期修士,手握多重底牌,早已拥有正面抗衡三名普通结丹修士联手的资本,只是一直不清楚仇敌当下的活动范围、归宗频率、行事套路,贸然出海偶遇极易落入对方提前布置的圈套,故而必须先摸清完整情报,做到知己知彼。
两件事,一桩关乎自身大道长远,补齐剑阵短板,为三年后的虚天殿秘境争锋积攒底气;一桩关乎陈年旧怨,厘清仇敌底细,静待合适时机了结当年因果。
柴行歌略一分辨街巷方向,率先转身走向城南散户聚集的街巷。
这片区域和城内中部专供高阶修士交易的顶级商区截然不同,两侧皆是低矮铺面、沿街临时摊位,摊主大多是底层散修、商行学徒、常年出海跑活的跑腿修士,售卖的多是低阶灵材、普通丹丸、简陋炼器辅料,人流驳杂,各方细碎消息在这里流转,许多顶级商行刻意隐瞒的黑市秘闻、零散灵材现世线索,往往能在此处打听出来。
他缓步停在一处老旧灵材摊位跟前,摊主是一名须发大半花白的老散修,筑基巅峰修为,在此摆摊打探行情、代人搜寻材料已有近六十年,为人圆滑通透,见过内海无数修士,知晓旁人难以触及的细碎内情。
柴行歌刻意放粗嗓音,语气带着几分普通人寻不到稀有材料的焦虑,装作专门搜集炼器主材的散修,向老摊主问询近半年高阶五行本源灵材的现世动静。
老摊主抬眼上下扫了柴行歌一眼,见对方一身破旧灰袍,气息仅仅筑基层次,并未起什么防备心思,只是无奈地摆了摆手,脸上满是唏嘘。
“小兄弟若是来寻普通玄铁、寻常木芯、低级水玉,这条街上随便哪家铺子都能拎出一堆,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但你说的金纹玄铁、青纹神木芯、玄阴墨玉髓这类五行本源奇材,那是结丹老祖锻造本命至宝的东西,寻常修士想都别想。”
“近整整八个月,整个内海海域,都没有一块完整的主材胚体流入公开市面。偶尔会有矿道开采出来的边角碎料流出黑市,可那些碎料杂质繁多,道韵残缺,顶多拿来炼制低阶法器,根本撑不起本命主剑的成型所需。”
老摊主往街边石凳上一坐,缓缓和柴行歌细说其中门道,话语间毫无遮掩。
“这类顶尖灵材,刚一从秘境、上古矿脉现世,就会立刻被星宫高层、各大宗门长老、结丹巅峰老怪直接高价截走,压根不会放到临街摊位售卖。就算是金铭楼、万灵阁这种内海数一数二的商行,也只会私下单独对接身份足够的高阶修士,私下议价交易,不会对外公示货物清单。”
“唯一能稳定见到完整五行主材的地方,只有天星城一年两度的顶级大型拍卖会,每一场拍卖会才会拿出一两样这类奇珍压轴,到场竞拍的全是内海有头有脸的人物,寻常筑基修士连入场资格都拿不到。”
柴行歌安静伫立一旁,面上露出几分失落,心底却将这番话语尽数记下,不露半分波澜。
他继续不动声色追问老摊主城内黑市的开市时间、准入规矩、常驻大商家的特征,将几处隐秘黑市的位置、开市周期、交易限制一一牢牢记在心底。这些零碎讯息看似眼下无用,日积月累,将来出海探寻古矿、秘境之时,都有可能成为找到主材的关键线索。
辞别这名老散修,柴行歌顺着街巷继续游走,接连走访三家炼器老店、两处海商情报据点,每一处都装作普通炼器散修,不动声色打探五行灵材流通讯息。
一圈打探下来,所有商贩、管事的说辞高度统一:普通庚金辅材货源充盈,随时可以大批量购置;五行本源主材全域有价无市,公开渠道彻底绝迹,唯有拍卖会、无人险地、上古遗迹矿脉存在获取机缘。
柴行歌心中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只是此番亲自求证,彻底打消了心中一丝侥幸,往后修行规划愈发清晰。
十三柄庚金辅剑随时可锻造,无需耗费心神;五柄五行主剑乃是长期目标,往后数年出海历练的核心,便是四处搜寻主材线索,静待拍卖会开启。
灵材相关消息尽数打探完毕,柴行歌不再流连灵材街巷,脚步一转,朝着城内僻静的散修酒馆走去。
打探沧溟门三名结丹修士的行踪,必须更为谨慎隐秘。
沧溟门修士常年在外劫掠独行散修,本就行事见不得光,若是自己打探消息的痕迹太过显眼,极易传到三人耳中,打草惊蛇不说,甚至可能引来对方提前设下杀局埋伏。人流嘈杂的酒馆是最好的打探地点,往来修士闲谈海域见闻、海上劫掠风波,混杂在人群之中偷听闲谈,再顺势随口问询,不会引起任何人疑心。
他挑了一间位置偏僻、专接待出海散修的老旧酒馆,推门走入,店内烟气缭绕,数张木桌旁坐满满身海渍、刚从海域返航的修士,空气中混杂着灵酒、海兽肉干的气息,众人高声闲谈,话题大多围绕近期海路安危、各处岛屿的机缘。
柴行歌选了靠窗一处无人角落落座,随手掏出一小块下品灵石,点了一壶最廉价的清心灵茶,静静端杯饮茶,不动声色侧耳聆听周遭闲谈。
没过多久,邻桌三名结伴跑航道的散修水手,话题恰好聊到近期内海中西部频发的修士劫掠惨案。
“最近西礁航道可千万别单独走,沧溟门那三个结丹恶徒又在那边游荡了,前几日我亲眼看见他们设下困海禁制,围杀一名孤身寻宝的结丹初期修士,手段狠辣,半点活口都不留。”
“这三人简直是内海一害,一年到头泡在海上劫掠,几乎不回沧溟门宗门驻地,靠着抢夺其他修士的灵石、丹药、灵材修炼,修为一年比一年浑厚。”
“听说沧溟门高层对此心知肚明,只要三人每次回去交割三成劫掠所得资源,宗门便任由他们在外肆意妄为,从不加以管束,反正遭殃的都是无门无派的独行散修,星宫那边若无确凿死伤证据,也不会主动出手追责。”
“他们行事也十分狡诈,专挑落单修士下手,遇到三五成群的修士队伍、星宫巡海船队,远远便绕道避开,欺软怕硬,这么多年作恶无数,却始终没人能彻底清算他们。”
柴行歌指尖轻轻摩挲茶杯外壁,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冽杀意,转瞬又恢复木讷平淡的神色,不叫旁人看出分毫异样。
等邻桌几人谈话稍歇,他装作偶然听闻此事的普通散修,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故作好奇搭话,细细询问三人固定出没海域、归宗周期、出手套路、惯用术法,几名水手没有半点防备,将平日里听闻、亲眼所见的细节一一说出。
接连更换两处酒馆,多方交叉印证讯息后,三条关键情报彻底落实,没有半点出入。
第一,当年伏击他的三名沧溟门结丹修士是固定搭档,常年三人结伴行动,极少分开单独出海,彼此配合多年,术法衔接默契十足;
第二,三人活动范围集中在内海中西部、西礁、雾海三条航道,九成以上时间漂泊海上劫掠,一年之中仅有两三次返回沧溟门岛屿交割资源、领取宗门补给,其余时间无拘无束游荡海域;
第三,三人心性贪婪谨慎,只会挑选孤身、无强大靠山的散修动手,刻意避开星宫、大宗门的修士队伍,逃窜遁术精妙,遭遇强敌便立刻分头撤离,极难围堵。
知晓全部底细,柴行歌心中多年郁结的旧怨稍稍落地。
当年他修为低微,只能狼狈逃窜、忍下这口恶气;如今金丹稳固,傀儡、符箓、剑术、遁法底牌齐全,自身战力早已今非昔比。对方常年远离宗门庇护,孤身游荡近海航道,恰恰给了他私下清算因果的绝佳机会。
不必强攻对方宗门,不用直面沧溟门数十名结丹修士的势力,只需往后出海搜集五行灵材途中,寻到三人单独在外游荡的时机,便可出手了结昔日仇怨。
若是时机不成熟,便继续蛰伏隐忍,绝不冲动出手打乱自身寻材铸剑的计划。
两大核心要事全部打探清楚,柴行歌没有在酒馆多做停留,放下一小块灵石结清茶钱,依旧维持那副平庸木讷的散修模样,顺着人流缓步走出酒馆,不再闲逛城内街巷。
乱星海独行修士,最忌过多与人结交牵扯,暴露自身关注点。消息已然到手,多留一刻便多一分暴露自身的风险。
他沿着来时的长街,不急不缓朝着临港码头折返,沿途避开成群结队的宗门弟子与星宫巡守,全程收敛气息,千幻易容神面具稳稳贴合面庞,没有半分灵光外泄。
行至码头,重新登上青岚小舟,柴行歌催动舟身阵纹,调转船头,离开天星城码头,朝着岛屿深处那处竹林僻静别院的方向行去。
小舟破开海面层层浪涛,咸腥海风迎面吹拂,柴行歌立在船头,眸光沉静望向远处茫茫碧海,心中将此番打探所得的所有线索一一梳理分明。
五行飞剑主材稀缺,需长期游走内海无人险地、蹲守年度大型拍卖会;
庚金辅材随时可以购置锻造,无需耗费额外心力;
沧溟门三名仇敌常年海上劫掠、极少返回宗门,往后出海途中可伺机寻仇。
一为大道根基,一为陈年因果,两件心事尽数摸清全貌,此番假面入城,两日暗访,并未白白耗费功夫。
短期之内,他依旧会留在别院稳固金丹根基,每日打磨剑术、磨合傀儡杀招,等自身战力打磨至圆满无缺,便再度驾舟出海,遍历内海荒岛、废弃古矿、尘封秘境,一边搜寻五行灵材踪迹,一边留意西礁、雾海航道,静待与三名沧溟恶徒重逢的那一日。
待到五柄五行主剑全部锻造完成,太乙五光融元剑阵十八飞剑圆满成型,便是他真正立足内海,无惧群雄,奔赴虚天殿争夺上古机缘之时。
海风翻涌浪潮,小舟渐行渐远,身后繁华喧嚣的天星城慢慢化作天际一道淡金色光痕。
千幻易容神面具掩盖锋芒,青白葫芦暗藏至宝,柴行歌依旧恪守独行苟道,步步稳妥,于无声蛰伏之中,默默积攒足以抗衡一切危机的磅礴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