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岛地处乱星海外海偏僻一隅,四面环无垠沧波,周遭百里海域常年萦绕淡淡灰雾,海下潜藏巨蚌、毒蛟、骨鲨诸般海妖,更有不少走投无路的散修盘踞孤岛礁石,觊觎岛上七星阵日积月累汇聚的精纯星灵之气。
先前柴行歌催动全域聚灵大阵,引漫天星辰之力洗练肉身、凝铸金丹,动静之大惊动整片海域。时至今日,阵外窥伺的目光从未消散,水雾之中时不时掠过一道道隐晦神念,或是海族妖识,或是散修探查之术,层层叠叠裹住整座岛屿,只待阵内灵气溃散、修士出关的瞬间,便要一拥而上抢夺机缘。
可七星锁灵阵中心那块丈许高的玄色磐石之上,柴行歌自凝丹功成之后,便始终静坐不动,对外界所有窥探、杀机全然置之不理。
他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周身大穴尽数闭合,体表无半分金丹修士该有的磅礴威压,若不细细以高阶神念深挖内里,只会误以为磐石上仅仅是一具沉寂无生机的躯壳。丹田深处,一枚无瑕五行金丹静静悬浮,赤、黄、白、黑、青五色元气如环往复,交融缠绕,丹体圆润无缺,历经数月星液、灵泉、天地星力层层打磨,早已褪去凝丹初期的虚浮,根基稳固得如同万年山岩。
寻常修士,但凡踏出筑基、凝成金丹,无一不是欣喜若狂,恨不能立刻破关而出,寻一处坊市展露自身境界,或是追杀往日仇敌、搜寻秘境宝物,靠着金丹修为碾压底层修士,肆意掠夺资源。可柴行歌半生踏遍坎坷,早已看透仙途表层浮华。
少年时寄人篱下,在黄风谷做底层杂役,每日劈柴、采药、清扫丹房,赚取微薄贡献,深知无完整功法傍身,再高境界也只是空中楼阁;越国战火连绵,亲眼见过无数修士境界不低,却因功法残缺、根基虚浮,厮杀之时发挥不出三成实力,最终陨于乱军之中;乱星海漂泊数年,数次死里逃生,更是切身体会到,法宝、机缘皆是外物,唯有刻入神魂、贯通血肉的本命道统,才是危难之时唯一可靠的依仗。
他闭目内视,第一时间便揪出自身最大的短板 —— 伴随自己从练气一路走到金丹的《玄墟镇元真章》,依旧是当年越国大战仓促推演而出的残缺筑基版本。
尘封的记忆缓缓在识海铺开,清晰分明,分毫未乱。
早年栖身黄风谷,他无师门长辈指点,无长辈赠予完整传承,想要精进修为,唯一途径便是宗门贡献。为了攒够换取藏经阁阅览权的贡献点,他整整耗费三年光阴,白日深入凶险妖兽山林猎杀凶兽皮毛,夜里赶回山谷处理草药、打理丹炉,包揽旁人避之不及的污秽杂活,手上磨出层层厚茧,数次险些葬身妖兽爪下,才将积攒多年的全部贡献尽数交出,换得不受限制出入藏经阁、翻阅所有基础典籍的资格。
此后又是整整四年,他几乎吃住都挪到藏经阁偏间,日复一日埋首浩如烟海的功法书卷。阁内收藏全是各大门派淘汰下来的基础吐纳法、粗浅剑诀、低阶控元法门,并无半本高阶真传,旁人都嫌繁杂无用,极少有人愿意花费数年光阴通读。可柴行歌耐得住寂寞,逐字逐句拆解每一套功法的真元周天、发力节点、五行适配特点,对比各类功法优劣,记下数万条感悟批注,将万千基础道统融会贯通,在心底搭建起一套独属于自己的法理认知框架。
待到越国战乱爆发,山河破碎,宗门分崩离析,他于尸山血海之中浴血搏杀,生死一线间冲破桎梏,成功踏入筑基层次。突破刹那道悟喷涌,他顺势融合当年在黄风阁苦读七年积攒的全部功法认知,以自己刚成型的太乙金光剑为核心,仓促推演,创出《玄墟镇元真章》,作为配套本命剑术的心法。
只是彼时战火四起,身后强敌不断追杀,他连完整静心推演三五日的闲暇都无,再加上自身修为局限于筑基,眼界、真元承载上限皆被锁死,这套心法从诞生之日起,便带着无法回避的先天残缺。
旧版真章只有单一真元主循环,吞吐灵气浅薄,蓄势层次仅有一重,只能聚拢单道剑光单体攻伐,不存在多线分流、多层叠加、广域覆压的运转脉络。筑基数百年间,他靠着主修根本《大衍诀》不断微调修补,勉强支撑自身修行,可如今雄浑浩瀚的五行金丹丹元流转经脉,旧周天处处滞涩堵塞,如同奔腾大江被狭窄沟渠束缚,一身金丹圆满底蕴,最多只能发挥六成不到,遇上同阶金丹修士,极易落于下风。
“闭关第一重功,推倒重构《玄墟镇元真章》,筑金丹道统根基。其余剑术、身法,一律延后。”
柴行歌心中定下铁律,再无半分杂念。
他催动神魂深处的《大衍诀》,此功法擅拆解万物法理、重构真元循环、推演残缺道统,也是当年他敢博览群书、自创心法的最大依仗。刹那间,识海之内流光万千,当年黄风谷藏经阁记下的无数功法符文、越国筑基时仓促推演的残缺周天脉络、数百年来修行积累的所有真元运转感悟,尽数平铺开来,密密麻麻铺满整片识海。
柴行歌没有选择小修小补,而是直接将整套筑基旧周天全盘拆解,所有老旧经脉节点、单薄循环通路全部清零作废。他以丹田无瑕五行金丹为真元本源,以太乙剑光内敛藏锋、纯阳破煞的本命特质为道韵核心,开始从零搭建适配金丹境界的三层递进周天体系。
内层定名玄墟藏真周天,主打敛气固本,静坐隐匿之时,所有丹元尽数锁于脏腑与丹府,不泄露半分气息,契合他一贯隐忍蛰伏、不轻易显露锋芒的心性;中层为镇元固本周天,专司调和五行元气,平衡金木水火土五种丹元流转,稳固金丹本体,杜绝金丹修士极易出现的五气偏颇、道基浮动、法力虚躁弊病;外层太乙纯阳周天,专为厮杀爆发而生,可层层叠加蓄势,源源不断牵引丹元转化为杀伐剑光。
三层周天环环相扣,内层滋养中层,中层供给外层,收敛之时三重归一,寂然无波,外人看不出丝毫修士气息;开战之时三层全开,蓄势层层叠加,威力成倍暴涨。
推演重构的心法工程,远比寻常打坐吐纳煎熬百倍。
每一条经脉通路、每一处灵气交汇节点、每一次五行元气转换的临界点,都需要柴行歌以神念反复演算千百遍,稍有一丝偏差,真元流转便会逆行冲撞经脉,带来钻心刺骨的剧痛。往往耗费十余日敲定一处周天脉络,运转丹元一试,便发现与金丹五行特性相悖,只能全盘推翻,从头再来。
时常有深夜,归墟岛海风呼啸拍打礁石,海浪轰鸣震彻岛屿,柴行歌依旧沉浸在识海推演之中,肉身僵坐磐石,周身灵气忽聚忽散,经脉时不时传来撕裂般酸胀痛感,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始终不肯停下推演。有时一套循环脉络推演近月,自以为完美无缺,真元入体磨合片刻便暴露出巨大缺陷,所有心血付诸东流,只能压下心中烦躁,重新梳理万千法理。
岁月无声流逝,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整整十四个月,将近一年半的时光,柴行歌始终枯坐七星阵心,寸步未离磐石,所有心神尽数投入《玄墟镇元真章》的重构推演之中。阵外海雾几度浓淡交替,海妖潮起潮落,外围窥伺的散修换了一波又一波,不少人早已失去耐心,陆续离去,唯有少数耐性极强的老散修依旧远远驻守。
直至这一日,天际星辰排布达到罕见均衡之相,漫天柔和星灵之气缓缓垂落,丝丝缕缕涌入柴行歌体内。
嗡 ——
体内五行金丹剧烈震颤,五色丹元如同江河奔涌,顺着全新搭建完成的三层周天顺畅流转,再无半分阻滞。内层藏元、中层调衡、外层爆发三道循环完美契合,道韵圆融浑厚,一股独属于柴行歌自身的完整道统气息无声漫开,笼罩整座七星阵域。
金丹完整版《玄墟镇元真章》,历经十四个月日夜不休的推演、试错、打磨,终于彻底圆满成型。困扰他数百年筑基数载金丹初期的功法先天桎梏,至此彻底烟消云散。
就在三层周天完全贯通、丹元流转丝滑无匹的刹那,一道前所未有的灵光猛地冲破柴行歌长久以来固化的剑道认知。
他心神沉浸全新心法运转脉络,清晰察觉到新法与旧版最大的区别 —— 旧筑基心法只能单路聚元,仅能凝一道剑光;如今重构后的三层周天,可随心分化数十上百道同源丹元支流,每一道支流都能独立孕育纯阳金光,各路剑光根源相同、道韵相通、气息呼应。
若是将这万千同源金光依照固定方位排布,以剑光为支点互相牵引,锁住一方虚空,攻守兼备,困杀并行,岂不是自成一片专属剑域?
“一剑独出,只为单点斩敌;万光同源交织,可演化剑阵!”
这道念头一出,瞬间在他识海之中无限放大,过往无数单剑厮杀的经验、黄风阁阅览过的粗浅阵道残篇碎片、金丹丹元分流法理尽数交融一处。
柴行歌心中生出推演剑阵理论的念头,却并不急于起身练剑,依旧静坐磐石,将全部神念投入识海,独自打磨太乙金光剑阵的整套法理框架。
他不以外界古籍阵图为模板,完全依托自身《玄墟镇元真章》三层周天供能逻辑、太乙金光剑纯阳剑意、五行金丹本源之力作为根基推演。以分化而出的每一道金光作为阵眼,无数光丝彼此勾连编织成阵网,划分出守御、围困、绝杀三套核心运转模式,反复验算剑光牵引之力、五行元气供给上限、虚空禁锢时效。
推演剑阵法理虽不及重构心法那般繁琐漫长,却同样容不得半点疏漏,一处阵眼排布错位,整套剑阵便会力道失衡,威力大打折扣。他每日分出大半心神验算阵道脉络,剩余心神调和体内全新心法,日复一日打磨理论框架,修正无数处逻辑缺陷。
整整两个月光阴悄然划过,太乙金光剑阵完整的理论雏形终于在识海之中定型。此刻仅有纯粹法理、运转逻辑、攻防框架,柴行歌没有思索任何布阵所需灵材,心中自知理论落地尚是遥远之事,不必此刻分心思虑,暂且将整套阵道构想封存识海深处,留待日后再做打算。
心法重构圆满、剑阵理论推演完毕,柴行歌终于将心神从识海法理之中抽离,起身落在一旁空旷的巨型礁石之上,着手打磨本命剑术太乙金光剑。
过往筑基时期演练的所有剑招,全是依托残缺旧有心法成型,剑光单薄、蓄势短促、爆发力度有限,如今匹配雄浑金丹丹元与三层全新周天,每一式剑招都需要彻底推翻重塑。
他抬手引动外层太乙纯阳周天,丹元顺着经脉涌向指尖,一缕淡淡金光浮现掌心,开始从头演练剑招起手式。往日随手便可催动的基础剑式,此刻运转新法之下处处违和,蓄力节奏、丹元输送节点、剑光迸发时机全部错位,往往一剑劈出,金光散乱,威力还不如筑基巅峰之时。
柴行歌不急不躁,一遍又一遍反复拆解每一招每一式,从起势藏光、中段蓄势、末段爆发三个阶段逐一调整。敛光之时催动内层玄墟周天,将纯阳剑意尽数收敛于血肉经脉,肉眼难寻半点金芒;爆发之时三层周天同步全开,层层丹元叠加灌注剑光,金辉撕裂海面,卷起十数丈高的巨浪。
白日立于礁石舞剑,千百遍重复同一招式,调整真元流转与剑光迸发的契合度;夜里重回磐石静坐,以神念复盘白日练剑疏漏,修正发力节点。海风常年侵蚀礁石,将他足下岩石磨出一圈深浅不一的脚印,海浪日夜冲刷,也洗不去剑风劈砍留下的细密沟壑。
打磨本命剑术的岁月,足足耗去两个半月。
当最后一式杀招与全新《玄墟镇元真章》周天完美契合的瞬间,柴行歌横剑而立,周身万道金辉自发环绕身躯,纯阳剑意笼罩方圆百丈海面,海水尽数被剑意分隔向两侧,无半分水花近身。收剑刹那,万千金光瞬间尽数收回体内,体表恢复平淡,无半分威压外泄。历经两个半月日夜打磨,太乙金光剑彻底完成丹道层次蜕变,攻守、藏锋、爆发尽数抵达当前境界极限。
剑道打磨圆满,余下最后一桩修行要务 —— 精进《墟辰咫尺遁》。
往日筑基时期的挪移身法,依靠单薄筑基真元驱动,瞬移距离短、间隔长、闪避轨迹单一,应对筑基修士尚可,若是对上同阶金丹修士,极容易被锁定身形,陷入合围险境。如今金丹丹元浑厚,虚空法理感悟远超从前,旧有遁法已然跟不上自身战力层次。
柴行歌收剑归体,盘膝坐于礁石边缘,凝神揣摩虚空错位、空间折叠的细微法理。遁法核心在于瞬间撕裂身前薄弱虚空,借空间之力完成身形挪移,他不断压缩两次瞬移之间的间隔,优化突袭、后撤、侧身闪避三类不同场景的挪移轨迹,反复测算极限瞬移距离,一次次试探肉身与虚空之力承载的上限。
时常刻意引动周边低阶海妖主动袭来,借着实战厮杀打磨遁法应变能力,在海妖攻势临身的刹那极限瞬移,调整身形错位角度,规避致命攻击,从中摸索更顺滑、更诡变的挪移路线。
寒风吹过海面,又一个半月悄然逝去。
经过日复一日的推演、实战试练,《墟辰咫尺遁》再度完成本质升华。瞬移间隔大幅缩短,极限挪移距离翻倍,闪避轨迹变幻莫测,突袭之时可瞬间绕至敌侧后方,绝境脱身之时能连续叠加数次虚空错位,同阶金丹修士之中,极少有人能凭借神念锁定他的移动轨迹。
至此,前后历时整整两年零一个月的闭关苦修,终于走到尾声。
重构《玄墟镇元真章》十四个月,推演太乙金光剑阵理论两月,打磨太乙金光剑两个半月,精进墟辰咫尺遁一个半月,除去四段修行之间短暂调息缓冲的零散时日,柴行歌几乎将全部光阴投入打磨自身四大根本道统。
心法、剑阵理论、本命剑术、挪移身法,四项根基尽数打磨至金丹初期所能抵达的极致,过往功法残缺带来的战力桎梏彻底消除,如今他催动全新周天运转,一身五行金丹十成底蕴可尽数发挥,自身综合战力较之凝丹之初暴涨数倍不止。
柴行歌缓步走回阵心玄色磐石,重新静坐调息,梳理两载苦修所有收获,脑海之中开始规划出关之后的长远打算。
第一件要事,便是修复当年在魁星岛拍卖会拍下的上古易容面具。此宝神妙无双,符文古老,寻常探查之术完全无法看穿,甚至能遮蔽元婴修士粗略神念扫查,是行走乱星海隐匿真身、规避仇家、避开各大势力追查的顶级底牌。奈何此前数次血战,法宝频繁承受法力冲击,面具内部古老符文裂开无数细密纹路,伪装效力持续衰减。他曾多次催动乾坤造化葫本源灵气缓慢温养,造化葫虽擅长修复各类灵物损伤,却仅能延缓符文崩毁速度,无法彻底根除裂痕损伤。日后游历星海各大中型坊市,他需多方寻访上古器修遗留典籍残卷,搜集修复上古符文的特殊秘料,寻得根治面具损伤的办法。
至于太乙金光剑阵所需各类布阵灵材,他心中仅留下一个模糊念想,并不急于搜寻,唯有等到他日打算实地布设剑阵之时,再专门记录所需材料,四处寻访搜集,眼下无需为此分神。
而乱星海之中无数修士趋之若鹜的虚天殿秘境,依旧被他搁置在计划末尾。
自身道统根基刚刚打磨圆满,尚需时日彻底适应全新心法剑术,根基未稳便追逐外界秘境机缘,极易滋生贪躁心魔,反倒埋下修行隐患。仙途贵在循序渐进,固本为先,外物机缘只能为辅。
柴行歌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深处一抹纯粹凝练的金色剑光一闪而逝,随即迅速敛入脏腑,周身气息重回温润平淡,如同寻常闭关打坐的普通修士。
两载枯坐归墟孤岛,打磨一身金丹道统,如今四大根基尽皆圆满,闭关修行已然落幕。只待调息三五日,肉身完全适应全新真元流转节奏,他便会撤去七星锁灵大阵,离开这座沉寂两年的岛屿,再度踏入波澜诡谲、杀机四伏的茫茫乱星海,开启下一段游历求索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