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岛的密室,静得有些死寂。
厚重的雾海大阵隔绝了一切风浪声响,连海风掠过礁石的细碎呼啸都透不进来。满屋温润药气沉沉浮动,贴着皮肉缓缓游走,洗去肉身残留的杀伐戾气,只剩一片安稳沉定。
柴行歌立在玉架前,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封存整齐的玉匣。
匣内灵材、丹药、灵浆,尽数经造化葫先天灵光反复洗炼,去尽后天火毒、尘浊、淤杂,药性纯粹通透,无一丝瑕疵半点虚浮。外人若是见了这满室结丹资粮,定然以为他屡屡探得秘境、搏杀高阶妖物,得来天大机缘。
可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这般足以稳保一次无瑕结丹的雄厚家底,根本不是靠几场厮杀、一朝暴富堆砌而出。
是他蛰伏乱星海这些年,耐住常人难耐的枯燥,压住修士贪功逐利的本心,一次次隐去一身修为锋芒,褪去杀伐戾气,混在魁星岛最底层的市井杂流里,一寸一寸筛选、一件一件捡拾、一年一年暗囤,硬生生从满地破烂真假混杂的尘埃里,磨出来的万全根基。
思绪轻转,心神不由飘回数年前,那片永远喧嚣嘈杂、鱼龙混杂的魁星外坊。
乱星海的坊市,与天南大陆的规整肃穆截然不同。
天南坊市多有宗门管辖,街巷齐整、分区有序、交易有度,执事巡街不绝,少有假货横行、强买强卖的乱象。可魁星岛地处内海西南末梢,星宫管辖松弛,天高皇帝远,只要按时上缴坊市税费,底层交易几乎无人管束。
整座外坊不靠阵法规制,不靠工匠修筑,完全是经年累月自发成型。
依着港口滩涂绵延数里,密密麻麻全是临时搭建的竹棚、木摊、草席地摊,层层叠叠挤得密不透风,街巷歪歪扭扭宽窄不定,四通八达却毫无章法。宽处可容数人并行,窄处侧身方能通过,曲曲折折,宛若迷宫。
近海的潮气、咸腥海风终日灌扑街巷,混杂着修士身上的汗味、劣质低阶符箓燃烧后的烟火残味、腐烂海草的腥气、灵草根茎的淡涩药气,还有摊贩常年煎炸海食的油烟浊气,死死闷在层层竹棚之间,散之不去,形成一股独属于星海市井的浑浊气息。
从早到晚,这片市井从未真正安静过半刻。
人流往来络绎不绝,三教九流齐聚于此。
有常年奔波海域、靠打捞灵材维生的底层散修,衣衫陈旧、面色黝黑,眼神里尽是常年搏命讨活的疲惫;有岛上本土修士,仗着地头熟悉,欺生压价、兜售假货;有独行妖修隐匿身形,裹在人流里低调置换物资;也有少许筑基修士,不屑城内商行的高价,来此碰碰运气,寻觅些许廉价刚需灵材。
炼气修士占了十之七八,筑基修士零星散落,高低混杂、良莠不齐、鱼龙难分。
沿街叫卖吆喝、争执讨价、怒骂嘲讽、闲谈聒噪,层层叠叠揉作一团,轰轰然灌满整条街巷。
“三阶海狼妖骨!坚硬胜铁,炼器绝佳!比城内商行便宜两成!不掺假不议价!”
“新鲜打捞的浅海灵草!当日上岸,药性鲜活!炼气固本绝佳,低价甩卖!”
“破损法器残片、废置阵盘、裂纹晶石!打包低价出,练手炼器不心疼!”
“废弃玉简、残缺功法拓本!随便翻看,一两灵石一份,赌个机缘!”
粗嗓门的摊贩扯开嗓子不停叫卖,声嘶力竭,生怕人流听不到自己的声响。
也有狡诈之徒不吆喝好货,专挑残破零碎摆上桌,故意装出随意捡漏的模样,引诱初出茅庐的年轻修士上钩,以次充好、以假乱真。
街角时常传来争执怒骂。
有修士买了假丹废符,回头找摊贩理论,被对方三两恶语怼回,周遭闲人围拢哄笑,没人讲道理,没人论对错,只看谁的嗓门大、底气足、脸皮厚。
弱肉强食的规矩,不止在深海厮杀、秘境搏命,更藏在这市井烟火的细碎算计里。
坊市货品更是乱象丛生。
规整崭新、品相完好的灵材法器寥寥无几,大多都是旁人挑剩下的残次零碎。发黑的灵草根茎、裂纹遍布的低阶晶石、缺损一角的兽骨、受潮失效的符箓、字迹残缺不全的旧玉简、蒙尘积垢的不知名矿渣,乱七八糟堆在木板、竹筐、草席之上。
真货混假货,良品掺废料,完好夹残破。
新手修士踏入此地,眼花缭乱、心神浮躁,看半天只觉满目垃圾,稍有不慎便会被摊贩的花言巧语蒙骗,高价购入一堆无用废材。
故而内海稍有底蕴、心性骄矜的筑基修士,极少踏足这片外坊。
在他们眼里,此地脏乱嘈杂、人心狡诈、浪费光阴,根本不配自己俯身挑选。真要购置资粮,自会前往城内规整商行,花高价买稳妥正品,何必在此与底层散修挤作一堆,自降身份。
可柴行歌不同。
那几年他初入内海,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根基浅薄。深知乱世星海,锋芒外露便是取死之道。城内高阶商行人流虽少,却多有势力眼线,一举一动皆受人窥探,稍有底蕴流露,便会引来不必要的觊觎杀机。
反倒是这片乱糟糟的底层市井,鱼龙混杂、人人逐利、无人留心旁人,是最好的藏拙之地。
每次登岛置办物资,他都刻意收敛一切气机。
换下整洁素净的修士长袍,换上一身洗得发白、沾着细微尘垢的粗布修士服;敛尽一身杀伐凌厉的气息,压平所有真元波动,连呼吸都调至最平缓微弱的状态;不御空、不闪光、不昂首阔步,只垂首低眉,混在人流之中,步履平缓,神色木讷平淡。
远远望去,便是一个再普通不过、为生计奔波劳碌的底层筑基散修,毫无出奇之处,任谁扫过一眼,都会转瞬遗忘,绝不会有人将他与身怀不菲家底、心性深沉缜密的强者挂钩。
他逛坊市,素来与旁人截然不同。
寻常修士逛摊,眼高手低、心浮气躁,专挑品相完好、卖相光鲜、名气在外的灵材细看,贪图规整、贪图好看、贪图众人争抢的热门货色。
热门之物,人人识货,价高无漏,根本没有半分便宜可占。
可柴行歌深知,世人眼浅,只观其表,不究其实。
真正的机缘漏处,从来不在光鲜完好的货架上,只藏在人人弃之不顾、嗤之以鼻的残破废料堆里。
人心贪完整、贪光鲜、贪易得,便懒于细辨、疏于深究、怠于甄别。
众人弃者,恰恰是他可捡之机。
那日午后,日头毒辣,暴晒整片坊市。
竹棚顶被晒得发烫,滚滚热浪裹挟尘土扑面而来,燥热难耐。大部分修士耐不住酷暑喧嚣,要么匆匆挑几件刚需物资转身离去,要么躲进街边茶棚纳凉歇脚,原本拥挤的人流顿时稀疏大半。
街巷冷清下来,摊贩们也没了起初的精气神,大多垂头蔫坐,有一搭没一搭地招揽零星路人,眼神倦怠。
越是这种时候,人心越躁、眼神越懒、心思越浮,越无人耐心细看摊中杂物。
柴行歌依旧不急不缓,沿着歪扭街巷缓步慢行。
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平平淡淡,不紧盯光鲜灵材,不打量完整法器,只在每一个堆满破烂残货的边角摊位短暂驻足。
他的观察极细,从不用强盛神识肆意扫荡,生怕灵光外露引人疑心,只凭眼底入微观察力,搭配一缕若有若无、极致微弱的神识,轻轻扫过每一堆废料。
看根茎肌理、看尘埃覆盖厚度、看残材药性隐韵、看废料海水侵蚀痕迹。
一路走过,不少摊位的残货皆入眼底。
有的看似灵草残根,实则早已药性散尽,只剩枯败躯壳;有的晶石碎渣,只是普通海矿杂质,毫无灵气可言;有的旧玉简,通篇无用废话,只是摊贩用来骗人的障眼之物。
他一一掠过,不动声色,心中自有甄别判断,从不多做停留。
直至走到街巷最深处、最偏僻的死角摊位。
这摊位连简陋竹棚都没有,只是一块破旧发黑的木板,直接铺在滚烫地面上,木板中央堆着一筐蒙尘厚重、黑枯腐烂的海底残根。
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散修,满脸风霜褶皱,皮肤被海风烈日侵蚀得粗糙干裂,修为堪堪筑基初期,眼神浑浊倦怠。
看模样便是一辈子困在底层,靠深海打捞零碎灵材勉强糊口度日,毫无出路。
这一筐残根,是他连日潜入浅海淤泥深处,一点点摸索打捞上来的,大多被海水常年浸泡、淤泥封裹,外皮彻底腐黑,看着和海边随处可见的烂草枯枝别无二致。
品相丑陋至极,毫无灵气外泄,黑漆漆乱糟糟堆作一团,沾着湿泥尘垢,散发着淡淡的海腥霉味。
这般破烂货色,自然无人问津。
整条街巷来来往往的修士无数,人人路过皆是侧目皱眉,快步避开,连半分停留都不肯。
“这老头也是白费功夫,一堆海里泡烂的枯草也敢摆上来。”
“看着就霉毒缠身,怕是炼气都用不上,纯粹浪费摊位位置。”
“白送我都懒得拿回去,占地方还晦气。”
零星几句嘲讽低语飘过摊前,老散修早已听得麻木,垂头蹲坐一旁,眼神黯淡,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那筐残根,藏着一丝卑微的期盼。
谁也不肯俯身细看,谁也不愿耐心甄别。
所有人都被丑陋的品相、死寂的表象蒙蔽了双眼。
唯独柴行歌,脚步顿住。
他面上依旧木讷平淡,看不出半点波澜,心底却是微微一动。
旁人肉眼所见,只有腐烂、破败、死寂。
可他历经无数识药辨材、无数次五行制衡、无数次绝境细辨,眼神早已淬炼到极致入微的境地。
那一缕极淡极细的神识,轻轻拂过残根表层厚厚的淤浊霉垢,瞬间穿透外层破败躯壳,触到了内里潜藏的本质。
一层淤毒封表,一层海水沉浊覆体,层层遮盖,硬生生把鲜活药性彻底锁死在内,半点外泄不得。
可拨开表象细看,残根肌理细密坚韧、内韵温润绵长,带着一丝极隐晦、极纯粹的土生木发的本源药性。
是深海紫芝残根。
并非凡俗烂草,是常年扎根深海幽底、吸纳地脉月华成型的高阶灵材。
只因生长海域极深、采摘粗暴、存储简陋,常年被海水淤泥封裹侵蚀,外表彻底腐坏,品相尽毁,药性被彻底禁锢,看起来形同废材。
可内里核心药性,分毫未散、分毫未损,只是敛而不发。
这种紫芝,最善淬炼真元本源、平衡五行紊乱、稳固道基根基,恰恰是他五灵根结丹最刚需、最稀缺的核心灵材。
若是完整品相的深海紫芝,早已被城内各大商行垄断,有价无市,动辄数千灵石起步,根本不是寻常散修能够触碰。
可眼前这满满一筐,只因外表破败,便被世人当作垃圾弃之。
一瞬之间,无数算计在心底悄然流转。
机会摆在眼前,可他半分异样神色也不敢流露。
但凡眼神多一丝渴求、语气多一分急切,以老散修常年市井混迹的老练,必然会顺势抬价,甚至起疑留货,不肯低价出手。
市井交易,最忌外露本心、泄露贪欲。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穷酸散修、随意翻看的平淡模样,弯腰俯身,指尖随意拨弄两下筐内黑枯残根,触感湿冷粗糙,沾满尘泥。
随即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敷衍嫌弃,毫无半点珍视:
“都是海里泡烂的残根,灵气散尽大半,只剩一点微弱土气。也就勉强能炼化一点低阶固气残渣,用处极小。”
他抬眼扫了摊主一眼,语气随意散漫:
“我懒得再去别家折腾,图个省事。这一筐废料,五十灵石,愿意我就全部收走,不愿意我便离去。”
五十灵石,低得近乎离谱。
放在寻常完整灵材面前,连零头都算不上。
老摊主本已经心灰意冷,认定这筐东西今日绝对无法出手,闻言瞬间眼中爆出一丝光亮,连忙连连点头,生怕对方反悔。
“愿意!愿意!道友尽管拿走!”
他早已不敢奢求高价,能换几十灵石糊口,抵得上数日打捞辛苦,已是天大好事。
周围几个就近乘凉、闲逛的散修听到价格,纷纷投来戏谑目光,低声嗤笑不止。
“真是个傻子,五十灵石买一堆烂草。”
“怕是刚入星海的愣头青,不懂行情,白白吃亏。”
“有钱没处花,纯属冤大头。”
嘲讽低语声声入耳,柴行歌恍若未闻,面色始终平静无波,不恼不躁、不羞不怒。
旁人笑他愚笨吃亏,他只笑旁人眼浅浮躁。
他取出灵石,数够数量递过,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随后拿起脚边一个破旧粗布口袋,慢悠悠将整筐黑枯残根草草收拢装入,不精挑、不细拣、不显露半点欣喜,仿佛真只是收走一堆无用废渣。
全程神色淡漠如水,不起一丝波澜,不露半分心思。
收好布袋,他随手甩到背上,依旧垂首低眉,步履平缓,顺着拥挤人流缓缓走远,渐渐消失在巷尾喧嚣深处。
自始至终,无人察觉异常,无人知晓这看似吃亏的交易背后,藏着何等珍贵的结丹机缘。
而这般旁人看不懂、瞧不上、不屑一顾的细碎捡漏,在那数年之间,数不胜数。
坊市角落堆积的废弃玉髓碎渣,颗粒微小、布满裂纹,被炼器修士弃之不用,无人问津。柴行歌尽数低价收走,日积月累,攒下海量精纯玉髓底蕴,日后炼化凝为灵浆,稳固丹田气海,抵消结丹崩盘反噬。
受潮发霉、残缺破损的海底灵莲残瓣,被摊贩当作废材丢弃,他默默捡拾囤积,经造化葫洗炼之后,恰恰是最温和的洗髓伐脉至宝,慢慢剔除肉身常年积攒的淤浊杂质。
还有那些字迹残缺、纹路模糊的古旧阵页丹方,人人视作无用废纸,他低价批量收下,夜深人静之时逐一勘悟比对,补全自身结丹火候疏漏、阵道细微瑕疵。
数年以来,他次次如此。
混迹最嘈杂的市井,沉最隐忍的心境,做最细致的甄别。
人流浮躁逐利,他独静;众人眼浅贪鲜,他独深;世人弃残逐好,他独拾众人所弃。
别人结丹,靠天赋、靠机缘、靠师门铺路、靠秘境暴富。
他结丹,靠忍、靠稳、靠细、靠耐、靠日复一日的无声积攒。
他天生五灵杂根,先天道基残缺,修行一生皆是逆势而行。旁人的顺水推舟,于他而言都是千难万险。
故而他从不敢赌气运、不敢赌侥幸、不敢赌临场造化。
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每一处细微隐患磨平,把每一分资粮攒至圆满,把每一步火候推演至无瑕,不给结丹之路留半分缺憾、半分变数。
思绪收回,重回归墟岛静谧密室。
当年那一堆堆蒙尘残渣、人人唾弃的破烂废料,如今尽数褪去污浊、洗尽杂垢,化作一匣匣药性纯粹、温润无瑕的结丹至宝,静静陈列眼前。
满屋药气绵长流转,温润醇厚,兜底万全。
外界乱星海依旧乱象滔天,虚天殿将至,群雄逐鹿、厮杀日夜不休,无数修士赌命搏机缘、贪功冒进、根基残缺、步步涉险。
唯有这座孤岛,与世隔绝、雾海沉沉、安稳无扰。
柴行歌垂眸望着满室资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沉的释然。
数年市井隐忍,无数日夜细磨,千万次甄别取舍。
至此,外无侵扰,内无短板,资粮万全,心境圆满,道基无瑕。
所有铺垫,所有蛰伏,所有无人知晓的默默囤积,皆为今朝破境一瞬。
结丹大道,万事俱备,只待闭关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