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海南侧荒域,万顷碧海常年风缓浪柔。
归墟岛孤悬沧海一隅,无仙山灵岳的巍峨气象,无灵脉喷涌的繁茂生机,只是一片礁石堆叠、草木稀疏的寻常荒岛。也正因贫瘠偏僻、无宝无韵,常年被往来修士无视,成了乱星海极少能躲开纷争杀伐的清净死角。
岛上五名修士,皆是柴行歌初入乱星海时便结伴同行的旧人。
不是宗门礼法捆绑的师徒名分,不是临时抱团的利益之交,是数次妖潮围杀、魔修追猎、绝境逃生里,一次次互相挡灾、互相托底、不离不弃熬出来的同门手足。
乱世修行,最不值钱的是口头道义,最值钱的是共过生死的情分。
旁人遇劫四散奔逃、刀剑相向是常态,唯独他们几人,数年如一日守着这座荒岛,潜心苦修、安分值守,从无猜忌、从无内讧。
也正因这份踏实靠谱,柴行歌每次外出搏命探宝,才能彻底放下后方顾虑,放心将唯一安身巢穴交由他们看守。
数月光阴弹指而过。
荒岛岁月枯燥单调,日升月落、潮起潮平,日日皆是重复光景。五人每日晨起巡岛一圈,清理岸边海草礁石、排查细微异动,余下时辰尽数闭关打坐、打磨根基。无人督促,无人攀比,不贪速成机缘,不慕外界繁华,全凭一颗稳重心性默默精进。
直至今日午后,海面常年不散的薄薄雾霭缓缓散去,天光通透几许。
远处海平面尽头,一道敛尽全部灵光的乌木小舟,贴着海面极低掠来,不掀浪、不生风、无半点法器异象,慢悠悠落在南岸礁石滩上。
岛上几人原本各居一处打坐苦修,感知到熟悉的舟影气息,尽数收功起身,脸上紧绷多日的神色瞬间松弛下来,眼底浮出真切暖意。
是柴师兄回来了。
这数月来,整片内海风声一日紧过一日,虚天殿将启的消息搅得四方修士人心躁动,海域各处厮杀频发、劫杀不断。他们留守荒岛,日日望着茫茫沧海,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大石。
外出寻宝,便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搏机缘,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尸骨无存。整整数月音讯全无,几人夜里打坐之余,时常驻足崖边远眺,满心都是担忧。
此刻见灵舟安稳靠岸,五人脚步匆匆,齐齐迎了上去。
灵舟落定,舟身静谧古朴,常年海风侵蚀的木纹清晰可见,半点奢华气象无有。
柴行歌踏步落地,青布长衫一尘不染,身姿挺拔稳笃。数月辗转内海荒域,闯暗河、踏冰墟、斗劫修、避追杀,历经无数凶险周旋,他身上不见半分奔波狼狈,反倒气息愈发温润内敛,真元沉凝如深潭,不露半分波澜。唯独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沉静,那是看透乱世人心、见惯生死厮杀后沉淀下来的稳重。
他并未急着开口寒暄,目光淡淡扫过迎面五人。
半步假丹的雄浑神识悄然铺开,如水漫过全场,五人数月苦修的进度深浅、根基虚实、灵力厚薄,瞬间尽数映入心神,分毫遮掩不得。
为首两名年长师兄,姓周、姓吕,性子最是沉稳持重,素来守规矩、耐清苦。数月无人打扰的静心苦修,让二人本就扎实的筑基中期根基愈发凝练,灵力醇厚绵长,杂质尽去,早已稳稳踏在中期巅峰,只差一丝水磨机缘,便可水到渠成突破后期。
紧随二人的两名中年师弟,资质寻常、悟性平平,不算天资卓绝之辈,却胜在持之以恒、心无旁骛。不求一日千里,只求步步夯实,数月苦修下来,灵力充盈厚实,根基无半分虚浮松动,较之柴行歌离岛之前,实打实精进了一大截。
最后那名年纪最小的张师弟,倒是让他心底微微一动,生出几分意外。
这少年入门最晚,资质最弱,此前卡在筑基初期瓶颈足足半年,进退维谷,数次冲击壁垒皆差一丝火候。一来自身悟性不足,二来荒岛资源有限,无人指点诀窍,只能独自死磨硬耗。
可此番数月独处苦修,少年耐住了荒岛孤寂,摒弃所有浮躁杂念,日日稳扎稳打打磨真元,如今周身灵力流转圆融自如,原本厚重坚硬的境界瓶颈,已然薄如蝉翼、松动殆尽,只需一场静心闭关,便可稳稳踏入筑基中期。
柴行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乱世修行,天资、机缘、资源皆是其次,最难得的是这份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的坚韧心性。
外界多少天赋远超众人的修士,耐不住荒岛清苦,熬不过蛰伏沉寂,急于外出闯荡搏机缘、争造化,最终贪心冒进、落入陷阱,折在海域截杀、秘境凶险之中,一身天赋尽数作废,徒留一场空亡。
反观身边五人,资质平庸却步步踏实,进度缓慢却年年精进,从无懈怠倒退,这份心性,远比一时突破的修为更为珍贵。
“师兄!”
周师兄率先上前一步,语气恳切真诚,眉眼间满是释然:“你可算平安回来了!这一走便是数月,如今外头海域乱得不像话,我们几人日日悬心,生怕你在外遭遇不测。这一路行来,可还安稳?”
其余四人也纷纷围拢上前,目光关切,静静等候答复。
他们素来懂分寸、知规矩,从不过问他人隐秘机缘,不打探寻宝去处,唯一牵挂的,便是朝夕相伴的同门安危。
柴行歌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众人无需拘谨,语气平和沉稳,不带半分刻意夸大:
“安稳谈不上,只能说步步谨慎、有惊无险。此番深入内海无人荒域,只为搜寻几样布设高阶护岛大阵的核心灵材,一路避开主航道人流,专挑偏僻险路行走,依旧数次撞上风波。”
他语速平缓,将外界当下最真实的乱象,细细道来,没有渲染恐怖,却字字真切,让人心底生寒。
“虚天殿百年秘境将启的消息,如今早已传遍整片乱星海。不管是正道散修、宗门外派弟子,还是四处流窜的魔修、各大势力的暗探,尽数躁动起来,穿梭在各大海域,四处搜罗资源、打探机缘。”
“往日海域行走,各行其道、互不侵扰,便是安稳。现下全然不同,人心贪念横生,杀机暗藏。无数底层修士资源匮乏、家底薄弱,急于囤积丹药法器备战秘境,但凡撞见落单修士,便会暗中尾随试探,一旦察觉对方修为偏弱、防备疏漏,立刻出手杀人夺宝,毫无道义可言。”
“我一路所见,不少偏僻荒岛、水下暗礁、海峡夹缝,都藏着结队埋伏的亡命修士。他们不寻秘境机缘、不苦修道行,专职拦路劫杀、掠夺旁人积蓄,手段狠戾、出手决绝,根本不给人求饶余地。我沿途便撞见三起修士厮杀,皆是无辜独行修士被团伙围杀,尸沉大海、宝物尽失。”
几句话落,方才众人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尽数褪去,神色一点点凝重下来,眉头纷纷蹙起。
他们久居偏僻荒岛,日常唯有巡岛苦修,极少出海,只隐约听闻海域日渐不宁,却从未想过,局势已然恶化到这般人人皆贼、步步藏杀的地步。
年纪最小的张师弟听得心头微紧,下意识攥了攥袖口,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忐忑:
“师兄,照你这么说,如今海域之内,几乎无安全航路可言?那日后我们若是岛上丹药、符箓耗尽,需要出海采购物资,岂不是寸步难行,动辄便有殒命风险?”
这也是几人心中共同的顾虑。
荒岛虽稳,却资源有限,常年闭关苦修,丹药、灵石、符箓总会消耗殆尽,不可能永久闭门不出。
柴行歌看了少年一眼,知晓众人心中忧虑,语气愈发郑重,缓缓叮嘱道:
“我将这些凶险实情告知你们,不是危言耸听,是要让你们彻底摒弃心底残存的所有侥幸。”
“我们几人能在乱星海安然存活至今,不靠天赋、不靠机缘、不靠背景,唯靠二字——谨慎。”
“往后但凡有人想要离岛,第一条规矩,绝不孤身远行。能结伴同行,绝不落单;若是万般无奈必须独行,务必敛尽所有灵光气息,不御空、不展遁光,专挑无人荒僻海路潜行。”
“第二条,遇陌生修士,远观绕道,绝不攀谈、绝不好奇、绝不窥探行踪。人心最是难测,一句闲谈、一次驻足,都可能被人盯上底细、窥破破绽,招来杀身之祸。”
“第三条,绝不轻信外人邀约。如今市面上九成结伴寻宝、组队探秘境的邀约,皆是陷阱圈套。以机缘为饵,诱你入局,最后全员围杀、瓜分宝物。一时心软、一时贪心,便是万劫不复。”
五人听得神色肃穆,纷纷重重点头,将每一句叮嘱牢牢记在心底。
周师兄长叹一声,望着四周茫茫沧海,满心庆幸:“还好我们归墟岛地处极偏,远离主航道,常年无人问津,方能得以安稳蛰伏,避开这漫天祸乱。”
“眼下安稳,不代表长久安稳。”
柴行歌轻轻摇头,语气沉了几分,道出此番远行奔波、冒死寻材的真正缘由:
“随着虚天殿临近,四方修士四处乱窜,无数人都在寻觅无人荒岛作为临时据点、闭关巢穴。这座荒岛今日无人惦记,明日未必安然。”
“岛上原先的护岛小阵,太过简陋粗鄙,只是我初来此地、资源匮乏之时随手布设的粗浅禁制,只能遮掩些许浅薄灵气,糊弄凡人与低阶小妖。但凡稍有修为的筑基后期修士、或是略懂阵道之人细细神识探查,立刻便能看破破绽,窥得岛上虚实。”
“一旦被人察觉岛上有人长期驻守、安稳苦修,难免心生觊觎。届时外人登岛窥探、强行侵占,我们几人根基尚浅,根本无力抵挡,数年安稳蛰伏,尽数成空。”
说到此处,他目光扫过五人,语气笃定,字字清晰:
“所以我此番冒尽风险,搜齐星髓砂、月华水精、寒空灵胶三样核心主材,归来第一件事,便是推倒旧阵,重布全域七星隐杀大禁。”
“新阵一成,整座荒岛灵气尽数锁死,外人神识探查只会看到一座荒芜无灵的废弃荒岛,看不出半点人工修行痕迹。同时内设困敌、滞元、杀煞三重禁制,但凡有外敌贸然闯入,先困身形、再滞真元、后启杀势,足以拖住甚至重创普通筑基修士,即便遇上结丹初期修士,也能牢牢困住一时,给我们留足脱身、御敌的余地。”
五人听得心头一震,眼中瞬间亮起精光。
吕师兄上前一步,语气带着难掩振奋:“七星隐杀大阵?师兄竟要布设高阶杀阵!有此大阵庇护,我们这座荒岛,才算真正成了乱世中的安稳巢穴!”
“不止如此。”
柴行歌微微颔首,坦然道出自己后续全盘规划,神色平静,却带着早已筹谋万全的笃定:
“阵法稳固、荒岛无忧之后,我便会即刻闭关。我如今半步假丹根基早已打磨圆满,经脉宽厚、真元凝练、心境沉淀,只差一处绝对安稳无扰的环境,便可冲击结丹大关。”
“筑基结丹,乃是仙途天堑,跨过去,我们一行人才算真正在乱星海站稳脚跟,不再是随风漂泊、任人拿捏的浮萍散修。跨不过,便只能永远困在筑基桎梏,处处避祸、步步求人。”
这话一出,五人脸上瞬间涌起浓烈的惊喜与期待,眼神灼灼发亮。
“师兄要冲击结丹了?!”
“若是师兄成功结丹,我们往后在乱星海,便再也不用畏畏缩缩、四处躲避!”
“太好了!数年蛰伏,总算等到突破之机!”
几人语气难掩激动,跟随柴行歌多年,他们比谁都清楚,结丹与筑基是云泥之别。结丹修士,才算真正踏入高阶修士行列,拥有割据一方、自保立足的底气。
柴行歌抬手轻轻下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待众人心绪稍定,才继续缓缓说道:
“结丹机缘凶险莫测,成败尚未可知,我只能尽力一搏。”
“待我结丹稳固、修为彻底稳定后,内海各大灵脉、秘境、资源早已被各大势力瓜分殆尽,再无太多精进空间。届时我会动身远赴外海,寻觅更高机缘。外海辽阔无垠、机缘无数,却也凶险百倍不止,此行路途遥远、变数难料,在外停留时日必然不短。”
话音落下,众人脸上的喜色稍稍沉淀,彼此对视一眼,心底都生出几分不舍与牵挂,却无人出言劝阻。
他们皆知修行大道不可逆,固步自封、安于一隅,只会日渐落后、坐以待毙。
柴行歌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底掠过一丝暖意,随即继续交代后续周全安排,事事细致妥帖,不留半点疏漏:
“我远赴外海之前,会将我数年积攒的所有灵石、疗伤丹药、固神丹丸、护身符箓、炼器材料尽数清点拆分。按照你们每人的修为短板、修行所需,一一补齐分发。”
“擅长稳固根基的,多发固本丹药;修为临近瓶颈的,增补突破辅材;值守巡岛的,配齐预警、护身、遁逃符箓。保证我离岛之后,你们数年之内无需为修行资源发愁,安心闭关苦修即可。”
“岛上灵田、储水地窖、存货密室,我也会重新整理加固,布设小型锁灵禁制,杜绝灵气外泄、物资受潮损耗。”
“除此之外,我此番还带回两尊结丹级上古战傀。”
话音未落,柴行歌心神微动,指尖灵机暗引。
嗡——
两声低沉、厚重、带着淡淡金属肃杀的震颤,凭空自虚空荡漾开来。
空气微微扭曲波动,两道挺拔高大的漆黑人形傀儡,无声无息浮现而出,稳稳踏落在礁石滩上。
两尊傀儡通体由上古凝精铁混合玉髓浇筑而成,身躯线条硬朗凌厉,体表密密麻麻布满交错凹凸的上古阵纹,纹路暗沉内敛,不爆灵光、不显浮夸,却自骨子里透出一股亘古沉淀的肃杀威压。傀儡双目空洞漆黑,无神采、无生机,立在原地如同石雕死物,可周身隐隐弥散的气息,却让五名筑基修士心头骤然一沉,浑身汗毛微凝。
那股威压,远超他们所能抗衡的极限,是实打实的结丹战力!
五人下意识脚步微撤半步,瞳孔骤缩,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死死盯着眼前两尊傀儡,久久回不过神。
张师弟年纪最小,最为震惊,喉结微微滚动,咽了口唾沫,颤声开口:
“这……这两尊傀儡,竟是结丹层次的战力?师兄,这般强横的底牌,你竟一直暗藏不露?”
柴行歌目光淡淡扫过两尊静立不动的傀儡,缓缓解释:
“此乃上古留存的人形战傀,无需真元供养、无需神识持续操控,不知疼痛、不知疲惫、无惧煞气、不惧术法。平日可敛灵蛰伏,战时可全力搏杀,战力恒定稳定。”
“往后我会将它们留在岛上,十二时辰交替轮值巡守。待七星大阵布设完成,我会划定百里海域警戒范围,设定固定巡查路线、预警禁制、拦截权限。”
“但凡有陌生修士、魔道煞气、高阶妖物靠近荒岛百里海域,傀儡会第一时间察觉异动,隐匿潜行、伺机拦截,绝不允许外人靠近岛域核心。有傀儡在外围警戒拦截、大阵在内陆固防隐匿,内外双层屏障叠加,这座荒岛才算真正固若金汤,再无轻易被人窥探攻破的隐患。”
周师兄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无比郑重,拱手沉声道:
“有大阵护岛、傀儡值守,我等便可彻底安心苦修!师兄尽管放心闭关、放心远行,我等必定谨守岛屿,不惹事、不逞强、不擅自离岛半步,绝不给师兄添乱、绝不让后方生变!”
其余四人也齐齐拱手,语气铿锵笃定:
“我等谨遵师兄号令,死守荒岛,静心苦修!”
柴行歌微微点头,心中再无后顾之忧,开口定下调子:
“闲话至此,正事为先。接下来三日,我全权专注布设大阵。你们照常轮值巡岛,密切关注海面动静,一旦发现陌生舟影、异常灵气波动,不必试探、不必逞强,立刻传讯于我,自身先行隐匿规避,切勿贪功冒进。”
“是!”
五人齐声应诺,随即各自散开,回归往日值守苦修的本职,只留柴行歌一人立在南岸滩头。
海风徐徐吹拂,吹动衣袍边角翻飞,潮声连绵往复,单调而安稳。
柴行歌抬目远眺整座归墟岛,神识尽数铺开,笼罩整座岛屿方圆数十里疆域。
地脉走向、岩层深浅、灵气节点、地势高低、阴阳虚实,尽数清晰烙印在心间。
旧阵简陋,阵基浅埋地表,阵纹杂乱无序,灵气日夜外泄,毫无攻防隐匿之力,如今乱世将至,这般禁制形同虚设,必须彻底推倒、连根拔除,不留一丝旧迹隐患。
他身形一动,缓步踏入岛屿北侧腹地——此处地势平整、地脉最稳、灵气最中和,无背阴聚煞、无向阳躁气,是整座荒岛最适合布设全域大阵的核心阵眼所在。
抬手间,指尖溢出一缕至柔至纯的温润真元。
拆阵不比布新阵,最忌蛮力硬摧。
蛮力拆解看似快捷,却容易震乱地底地脉、损毁天然灵气节点,残留杂乱阵气,留下难以根除的禁制隐患,日后新阵布设极易出现阵纹冲突、灵气滞涩、根基虚浮的弊病。
柴行歌深谙此道,动作舒缓细腻,真元丝丝缕缕渗入地底,顺着旧阵残留的残缺纹路,一点点剥离阵基、化解阵纹、疏通滞涩灵气。
一缕、一丝、一寸、一丈……
他不急不躁,心境空明无波,耐心拆解每一处残留禁制,将盘踞荒岛数年的旧阵根基,层层剥离、彻底清空。
半个时辰后,地底最后一缕旧阵余纹被彻底化解。
整座荒岛瞬间灵气一松,往日被粗浅阵纹禁锢的天然地脉,重新恢复自由流转,再无半分人工束缚痕迹。
旧迹尽除,地脉归真,至此,方可立新阵、固新基。
柴行歌立身正北核心阵眼,双目微阖,心神彻底沉入天地之间。
下一瞬,三枚封存完好的白玉玉匣,自储物禁域缓缓浮空而起。
匣盖齐齐无声开启,三样镇阵主材一一现世。
第一盒,星髓砂。
粒粒金黄沉凝、质感厚重,星韵内敛不泄,无半分驳杂杂质,内含厚重镇封之力,主锚定地脉、稳固阵基、锁死全域灵气。
第二盒,月华水精。
枚枚莹白剔透、温润流光,太阴水气绵长柔和,主调和阴阳、柔化阵煞、续航循环、生生不息。
第三盒,寒空灵胶。
团团漆黑粘稠、触手冰寒,内含细碎虚空碎气,主填补阵隙、粘连道韵、弥合所有阵纹衔接破绽,让星力、水韵、虚空滞气三道法理彻底交融归一、无漏无疵。
三样灵材各司其职、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柴行歌掐动古老沉缓的七星阵诀,真元匀速绵长、不急不躁,引动漫天灵材,开始一步步布设全域大禁。
第一步,定七星、锚阵根。
七道细微金芒自星髓砂中分化而出,精准无比,循着他早已推演千百遍的地脉节点轨迹,一一沉降入地底七处核心重地。
噗、噗、噗……
七声微不可闻的闷响接连从地底传出。
每一粒星砂入地,都深深嵌合岩层深处,死死勾连荒岛地脉真根。
下一瞬,无形星辰镇力顺着地脉络瞬间铺遍全岛。
原本散漫驳杂的荒岛灵气,瞬间被强行规整、锁固、沉降,变得沉凝内敛、稳如磐石,再也无半分肆意外泄的迹象。
七星阵基,彻底扎根成型,万古不移。
第二步,布水纹、调阴阳、活阵机。
无数莹白月华水精凌空排布,在真元牵引下,沿着海岸线、灵气流通要道、阵眼衔接缝隙,一一定点嵌合。
淡淡银白水韵从水精中缓缓溢出,织成一张无形柔水大网,笼罩整座岛屿。
刚猛霸道的星辰镇杀之力,被温柔太阴水韵层层中和、制衡缓冲。
阵道刚柔并济、动静相依,不再有运转过激、阵力枯竭、阵纹崩乱的隐患,灵气循环生生不息、昼夜不止,续航之力无穷无尽。
第三步,补缝隙、融全域、成无漏禁域。
漆黑粘稠的寒空灵胶被真元牵引,化作无数细微胶丝,精准点入星基与水纹衔接的万千细微缝隙、气机断层、流转死角。
灵胶入缝即融、随隙延展,自行粘连、填补、固化。
原本两套独立运转、道韵相悖的星阵、水阵,被虚空灵胶彻底糅合归一,三道法理彻底贯通,整座大阵再无一丝疏漏、半分破绽,真正达到圆满无漏的境地。
阵基稳、阵纹通、阵隙合、阵气和。
最后一刻,柴行歌腾空而起,悬于岛屿半空,十指翻飞,打出整套大阵最后的启阵总诀。
嗡——
一声极低极沉的地底轰鸣悄然传开,转瞬便被海风潮声淹没,外界无半分异常察觉。
没有冲天灵光、没有炫目异象、没有浩荡威压。
真正的杀阵大禁,从来都是隐而不发、静而藏杀。
大阵成型,三层禁制静默蛰伏、各司其职。
外层星辰迷幻禁,抹平岛上所有人造修行痕迹、灵气波动、真元气息。外人百里之外神识扫查、低空窥探,所见唯有一座灵气贫瘠、荒芜死寂的普通荒岛,人工阵迹、修行气息、洞府踪迹尽数隐匿,即便是结丹修士细细探查,也难识破分毫破绽。
中层水系滞元禁,隐于虚空无形。但凡有外敌、妖物贸然踏入岛域百里范围,瞬间便会被无形水纹锁滞身形、凝滞遁光、紊乱真元、错乱神识。飞行速度骤降、真元运转滞涩、识海昏沉恍惚,一身实力未战先折三成,进退受制、脱身无门。
内层七星隐杀禁,深埋地底、杀机蛰伏。平日静默如常、毫无威势,一旦遭遇外力强攻、阵域被犯、外敌执意深入,万千星刃水煞瞬间齐发,层层围绞、步步缩域、持续禁锢、连绵杀伐,足以拖垮、重创、绞杀一切筑基修士,即便对上结丹初期强敌,也能牢牢困住许久,给岛上众人留足遁逃、御敌、求援的余地。
除此之外,百里海面无形预警阵网全面铺开,但凡生人灵气、魔道煞气、高阶妖息异动靠近,即刻精准示警。
大阵彻底落成,内外安防闭环成型。
柴行歌悬立半空,神识一遍遍逐寸扫查全域阵纹、节点流转、灵气循环、禁制衔接,反复核验数遍,确认无一丝瑕疵、无一处滞涩、无半点隐患。
做完所有核验,他才缓缓落回地面,立在正北阵眼中心。
周遭无形阵气温润沉凝、静静循环,稳稳隔绝内外天地。
外界的乱世纷争、海域杀机、人心诡谲、四方暗流,尽数被挡在这座荒岛之外。
后方安稳彻底筑牢,前路铺垫尽数圆满。
接下来,只需闭关打坐、打磨根基、沉淀心境,冲击结丹大道。
海风绵长,荒岛寂寂。
乱世浮沉之中,一方安稳安庐,终得固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