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星岛的雾,终年不散。
潮声昼夜翻滚,沉闷地撞在礁石上,一遍又一遍,听得人耳根发木,心神沉滞。灰白的雾霭压得极低,盖死了海面,盖死了天际,整座海岛像被闷在一口万年不掀的铁锅里,阴湿、压抑、不见尽头。
岛上的日子,本就枯燥,对柴行歌而言,更是步步悬心。
自那日与迟主事暗中敲定船期,整座魁星岛的死局,才算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可生路在前,半分轻松也无。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能活,不是强敌退去,不是危机消解,只是借了星宫规矩、借了迟主事的人情、借了一条旁人碰不得的主航道,偷来一次脱身的机会。
沧溟门那三名结丹修士,依旧守在外海。
这些日子,他闭门不出,洞府外设下层层隐阵,将自身气息压得死死的,连一丝灵机波动都不肯外泄。可即便隔着雾海、隔着数里海面,他依旧能隐约感觉到那三道结丹神识的存在。
不凶、不暴、不张扬,却极稳、极韧、极耐心。
三人显然是打定了死守的主意。
他们不登岛,不招惹星宫驻守修士,不在近海大肆斗法,只默默巡海、轮流值守,封死所有私人出海的路径。摆明了就是要耗,耗到他耐性崩掉,耗到他主动露头,耗到他无路可走、不得不铤而走险。
结丹修士的耐性,从来都远比筑基修士可怕。
他们输得起、耗得起、等得起。
柴行歌输不起。
他孤身一人,无门无派,在这乱星海边陲荒岛,一旦暴露行踪,便是身死道消的结局。
也正因如此,自船期敲定之后,他愈发谨慎,索性彻底闭死洞府,断绝一切外界踪迹。
洞窟不大,干燥的海砂铺地,石桌石榻简陋粗朴,唯有角落悬浮的造化葫,日夜吞吐着淡淡青白灵光,缓缓涤荡洞内渗进来的海湿煞气。石缝里常年有风穿入,带着咸腥冷意,吹在身上,哪怕真元护体,也总有一股化不开的滞涩。
接下来的十余日,外人只当他凭空消失,或是在某处洞府枯坐等死。
只有柴行歌自己知道,这段日子,他没有一刻真正松懈。
半步假丹的修为,已是筑基建顶,再往前便是结丹天堑,无缘、无药、无悟,强求不得。强行冲击只会气机错乱、根基受损,得不偿失。
境界无路可进,便只能磨术、磨心、磨神、磨身。
每日天微亮,雾色最浓、海气最乱、天地气机最杂之时,他便起身练剑。
洞窟空地狭小,他不求势、不求威、不求炸裂杀伐。
指尖凝出一缕细弱莹白剑光,三尺之内盘旋往复,轻柔、内敛、收束到极致。
出剑、蓄势、转折、收锋。
一遍,十遍,百遍,千遍。
没有轰鸣,没有异象,只有剑光流转的淡淡微光,在昏暗洞窟里忽明忽暗。
长久不与人厮杀,人的手感、反应、瞬时决断,都会慢慢变钝。
真等到海上骤遇海兽、乱流、暗袭,再想仓促发力,早已迟了。
他磨的不是杀招,是本能。
磨到真元流转无滞,经脉关隘再无半点阻滞,剑心稳如止水,无论身处何等慌乱凶险之境,剑光依旧可瞬发、瞬凝、瞬收。
晨练结束,周身微热,气机圆融,他便盘膝静坐,温养神念。
残缺的《大衍诀》缓缓流转识海。
这法门不能增元、不能固境,却最是养神。
世间修士多半浮躁,重修为、重境界、重法宝,独独轻神识、轻道心、轻念头沉淀。殊不知乱星海最杀人的,从不是明面斗法,而是暗处的幻境、迷阵、精神侵扰、隐匿杀机。
神识浅薄之人,遇阵看不懂,遇幻辨不破,遇偷袭慢半拍,往往死得不明不白。
柴行歌耐得住这份枯燥。
日复一日静坐,任由细碎神念缓缓冲刷识海,涤除杂念,沉淀心性。
神念增长极慢,一日两日看不出分毫变化,可日积月累,他心底清楚,自己的感知越发细腻,念头越发清明,对外界的异动、暗处的窥探、细微的灵机波动,捕捉得远比从前敏锐。
这是保命的底子,也是日后走远的根本。
白日磨剑,静夜养神。
余下大半时光,他全部用来清点行囊、复盘海路、推演人心、预设凶险。
他从不相信旁人嘴里的安稳。
迟主事稳妥没错,星宫主航道森严没错,可海上千里路途,从来没有绝对的安全。
他将所有物资一件件翻检、拆分、重封。
灵水尽数送入葫中提纯,滤尽海煞阴湿,封入青玉小瓶,贴符锁气,层层密封,杜绝颠簸渗漏。干粮逐一排查,受潮发软的尽数舍弃,完好的灵谷、肉干借洞府灵气温干,用油布层层裹死,轻便耐存,足够支撑全程消耗。
药石符箓更是分门别类。
清心丹压远航躁念,定煞散驱经脉淤浊,避瘴符箓防水防潮,专治海域常年不散的雾瘴阴毒。外伤、耗元、固脉、疗伤丹药各归其位,但凡药力衰减、存放过久的旧药,一律剔除干净。
他不允许自己身上带着半点隐患上路。
最后是护身隐匿的底牌。
登船之后,他只是一个借着关系混上船的底层杂役,身份低微,毫不起眼,才是最大的安全。
敛息玉佩贴身锁气,死死压住半步假丹的磅礴真元,只留一丝近乎凡俗的微弱气息。身上换了一身码头雇工常见的灰布粗褂,沾满海盐旧渍,粗陋笨重,遮住内里所有修士气机。飞剑敛入普通铁鞘,不露灵光,攻防符箓拆分藏在衣襟、靴筒、袋底,绝不集中一处。
甚至连备好的低阶灵石,他也刻意散放几处。
船上人员驳杂,管事、巡兵、老船员、临时杂役,人心各异,贪念丛生。些许零碎灵石,必要时可以堵嘴、可以换消息、可以买独处安稳、可以消解无谓试探。
物资尽数妥帖,他便反复铺展海图,一遍遍默记整条航线。
起锚码头、航道走向、巡海哨点、罡风海域、海兽滩涂、潮汐时辰、换防规律。
别人看的是路,他看的是每一段路藏着的杀机。
沧溟门三人不敢闯入星宫主航道,这是明面上的规矩。
可修士之争,从来不止明面厮杀。
三人恨意极深,久守不退,耐性可怖,未必不会在最后关头铤而走险。
他们不敢公然截杀星宫官船,却可以盯码头、盯船期、盯离岛船只,可以收买眼线、串通船员、匿名告密,借星宫之手排查、扣押、审问。
只要他身份暴露,无需三人亲自动手,这一趟生路便会瞬间变成死局,连带着迟主事也要被拖下水,担上徇私违例的大罪。
这才是最阴毒、最无解的算计。
柴行歌将所有可能一一在心底推演,预设无数应对之法,压稳心神,静待船期到来。
十余日的蛰伏,看似无声无息。
实则他的剑更稳,心更沉,神更清,眼底的戒备更深,对凶险的拿捏更准。
……
时日一晃,船期终至。
这一日破晓,雾色难得薄了几分,灰蒙蒙的天光洒落海面,远处潮水起落,涛声比往日清晰不少。
北岸货运码头早早热闹起来。
这座码头不比南侧商旅滩头繁华,平日只供星宫物资货船停靠,往来皆是官差、值守兵士、搬运雇工,规矩森严,少有闲散修士游荡。
天色未亮透,码头已经人影攒动。
数十名雇工扛着木箱、矿料、密封海产坛罐,往来穿梭,脚步匆匆。几声粗哑的呼喝此起彼伏,绳索绷紧的咯吱声、木箱落地的闷响、海浪拍船的声响混在一处,打破了荒岛长久的死寂。
一艘庞大的楼船静静泊在深水港区。
船体黝黑厚重,制式规整,船舷两侧绘着淡金星宫纹路,船头立着铁质破浪尖桩,船桅高竖,帆布叠收,船身各处都有值守修士来回巡查。
这便是迟主事调配的公务货船。
吨位极大,稳重抗浪,专走内海主航道,沿途有星宫哨点庇护,寻常海妖、乱流、瘴潮,皆可从容抵御。
船身大半空间都用来堆放物资,只在中层甲板留有少许船员、值守人员的居所,拥挤、简陋、昏暗,恰是最适合藏身的地方。
柴行歌趁着晨雾未尽,混在零星赶来的临时雇工之中,缓步走向码头。
他垂着头,脊背微塌,步履寻常,神色木讷,一身粗布褂子沾满潮气,看上去和周遭讨活的底层雇工别无二致。气息压得极淡,神念敛得极深,不看、不听、不探、不露分毫异常。
码头各处都有值守巡兵,甲刃整齐,目光冷厉,来回扫视人群。
不远处,几名身着青衫的星宫低阶修士立在码头石阶旁,低声交谈,神情散漫,却目光警醒,但凡有人靠近船身,都会被细细打量。
柴行歌目不斜视,顺着人流缓步前行。
他心里清楚,此刻码头暗处,未必干净。
沧溟门的人虽不敢靠近官船,却极有可能在码头外围布下暗哨,安排低阶修士远远观望,记录每一艘离岛船只、每一个登船生人。
只要他出现半分修士痕迹、半分异常举止,便有可能被暗处眼线锁定。
他一路沉住气,任由身边人声嘈杂、脚步纷乱,始终不疾不徐,不露半点慌张急切。
不多时,一道温和的目光从值守修士人群中投来。
是迟主事身边那名贴身随从。
此人得了主事吩咐,早已在此等候,目光淡淡扫过人群,落在柴行歌身上时,若无其事微微颔首,随即不动声色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意打量雇工。
没有对视,没有招手,没有言语,没有半点多余交集。
人情藏暗里,风险藏暗处,半点露不得。
片刻后,那随从低声对一名管事模样的修士说了两句。
那管事目光随意扫来,在柴行歌身上淡淡一掠,见他衣着粗陋、模样普通、气息平庸,并未多在意,只是摆了摆手,随口吩咐。
“临时帮工的,跟着货队登船,底层甲板待命,不许乱闯上层舱室,不许四处张望游荡。”
声音不高,带着官差惯有的淡漠威严。
“是。”
柴行歌低低应了一声,声音粗哑,刻意压平语调,不带半点修士清朗音色。
至此,登船一关,悄然过了。
他跟着一众雇工,踏着厚重木板台阶,一步步踏上船板。
脚下船身微微晃动,带着海水独有的浮动感。海风迎面吹来,比岸上更烈更寒,卷着水雾打在脸上,微凉刺骨。
踏上这艘船,便是暂时脱离了魁星岛的死地。
可柴行歌心底的紧绷,半点未松。
他清楚,真正的安稳,要等这艘大船彻底驶出魁星岛近海封锁圈,踏入星宫连绵管控的内海主航道,才算真正落地。
船板之上,人多眼杂。
各处都是忙碌身影,搬货、捆绳、固定木架、检查船帆、校准锚链、探查船底禁制。船员、雇工、值守修士各司其职,人声错落,嘈杂纷乱,偏偏秩序井然,透着星宫官船独有的森严规矩。
不少老船员立在船舷边,低声闲谈。
“今天雾总算小了点,再拖两日大雾封海,物资就要延误了。”
“这阵子近海不太平,听说外头有散修结仇堵海,好几艘私船都不敢出港。”
“怕什么,咱们是星宫主航官船,谁敢拦?不要命了?”
“话别说太满,乱星海哪里真有太平,低调驶完海路,安稳回天星城才是正事。”
“也是,这趟跑完,能歇不少日子。边陲荒岛待久了,人都闷得发僵。”
几人随口闲聊,话语琐碎,却句句落在实处。
柴行歌混在人群后侧,垂手而立,神色不动,耳朵却静静听着所有对话。
这些船员常年跑内海航线,见识远比岛上修士广博,随口闲谈里,往往藏着最真实的海域局势、近期风波、各方动静。
片刻后,甲板上传来一声沉厚的号令。
“起锚!扬帆!离港!”
厚重的铁锚缓缓拉起,带出哗哗海水。巨大的船帆顺着桅杆缓缓撑开,海风灌入,船身微微一沉,随即稳稳调转船头,朝着西北外海缓缓驶去。
船速不快,稳而厚重。
码头人影、黑石滩、岸边礁石、岛上低矮屋舍,一点点在浓雾里向后退去,渐渐模糊、淡化、消融在灰白雾霭之中。
那座困守多日、压抑沉郁、杀机暗藏的魁星岛,终于缓缓远去。
直到船身彻底驶离近海水域,跨过无形的海域分界线,彻底踏入星宫层层设防的主航道范围。
这一刻,柴行歌紧绷多日的心弦,才终于微微松动一丝。
他能清晰感觉到,远处海面那几道长久笼罩心头、若有若无的结丹神念锁定,彻底断了。
沧溟门三人的封锁,到此为止。
他们的势力、耐性、威慑,只够封死魁星岛近海,绝不敢踏足这片哨点密布、战船巡弋的星宫核心航道。
追无可追,拦无可拦,查无可查。
悬在头顶多日的生死利刃,终于撤去。
一股淡淡的松弛,自心底缓缓漫开。
不是狂喜,不是畅快,只是长久重压之后,难得的一丝轻稳。
熬过去了。
隐忍、蛰伏、谨慎、步步为营,终究是熬出了这片死地。
可这份松弛,仅仅持续数息,便被他强行压下。
柴行歌微微闭眼,深吸一口带着海气的风,再度把心神绷紧。
离了魁星岛的危局,不代表前路安稳。
千里海路,罡风、乱流、海兽、瘴潮、恶修、人心诡诈,处处皆是凶险。
船上数百人,人心各异,暗藏贪念、窥探、试探、算计。
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他依旧要藏锋、敛气、低眉、守拙,做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无人在意的底层杂役,安安稳稳熬到天星城。
海风浩荡,船帆猎猎。
巨船破开层层雾浪,朝着辽阔无垠的内海深处,稳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