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星岛的晨雾,是终年不散的沉滞阴潮。
不同于天南灵山薄雾的清润通透,这片乱星海的晨雾,裹着深海亿万年沉淀的咸腥、海煞的阴寒,沉甸甸压满整座孤岛。风过礁石的声响沉闷沙哑,日复一日冲刷拍打沿岸岩壁,将原本粗砺的礁石磨出层层泛白盐壳,层层堆叠、凹凸斑驳。
远远眺望,白茫茫雾霭遮断海天,孤岛悬于无尽沧波之上,孤冷荒芜,全无半分仙域温润气象。
此地为星宫辖下外二十四星岛之一,坐落内海西南最边陲,已是人族正统疆域的末梢地界。
乱星海内外海本是一片连绵汪洋,无天然山海屏障分割。所谓内外之别,从来不在疆域地貌,只在人心与法度。
内海以天星城为绝对核心,十二主星岛灵脉绵长、坊市繁盛、法度森严,巡海船队昼夜巡弋,是乱星海人族真正的根基腹地,秩序规整、机缘汇聚。
而二十四外星岛,皆是戍边荒岛,灵脉贫瘠、风气彪悍、鱼龙混杂,星宫律法约束力层层递减,只能勉强压住明面厮杀,暗处劫掠、截杀、夺宝、仇杀从无断绝。
至于更外侧的外星海无主荒域,便是彻底的法外之地。魔道宗门割据盘踞,高阶海兽妖巢遍布,虚空乱流随时随地撕裂海域,杀机藏于碧波万顷之下,凶险百倍于内海边陲。
三百年一现世的虚天殿秘境,入口便固定在内外海夹缝的虚空乱流之中。
这份横跨星海的绝世机缘,看似无主可争,实则从不是边陲散修能够觊觎的囊中之物。
没有内海腹地的资源积淀、没有大城势力的情报支撑、没有足够的底牌实力,贸然奔赴边界,到头来不过是高阶大能厮杀博弈里,最先灰飞烟灭的炮灰蝼蚁。
天色微熹,东方海平面透出一线极淡鱼肚白,勉强穿透厚重雾层,洒下细碎微光。
沉寂整夜的魁星岛长街,缓缓挣脱暗夜的冷清。
沿街连片商铺次第撤去夜间护店阵纹,一层层淡白灵光隐入砖木墙体,原本昏暗的街巷,被丹铺暖黄灵火、法器铺青白灵光、灵材摊细碎微光,串成一条蜿蜒绵长的光带,在缭绕晨雾里若隐若现。
市井喧嚣随之缓缓复苏,层层叠叠漫开,落地极实,入耳分明。
“新上岸四级玄甲鲨筋骨!炼器硬料,无腐无残!”
“深海凝煞灵藻,清丹祛毒绝佳,百年份平价出!”
“护海低阶符箓成套打包,入海避险刚需,比商行便宜三成!”
商贩粗哑的吆喝此起彼伏,穿插着修士踩踏青石板的错落脚步声、法器轻撞的脆响、低阶飞舟低空掠雾的细碎破空声、买卖双方讨价还价的争执低语。
不少彻夜猎海的修士刚刚归港,一身深蓝海雾潮气未散,衣袍边角沾着未干的暗褐兽血,肩头扛着沉甸甸的海兽尸骸,脊背压得微微佝偻。脸上是连日搏杀留下的疲惫倦色,眼底却依旧紧绷着警惕,哪怕身处岛内坊市,也丝毫不敢彻底放松。
他们将血淋淋的妖材成堆卸在商行门口,与管事低声交割,每一枚灵石的收支都要反复核对、再三确认。乱世修行,每一点资源都是拿性命换来,容不得半分马虎浪费。
街边三两成群的底层散修,大多衣衫洗得发白、灵气微薄,围着残破符箓、低阶矿石、老旧阵具细细翻看,指尖摩挲品相,低声拉锯议价。没有惊天动地的机缘争夺,只有蝼蚁一般,为微薄修行资源寸寸计较、苦苦求生。
柴行歌立于石窟洞府门口,静静望着远处市井浮沉。
心底无半分艳羡,只剩彻骨通透的清醒。
乱星海从无逍遥仙途,所有光鲜机缘、大道飞升的传闻,底下层层叠叠堆砌的,都是无数低阶修士的枯骨与亡魂。想要往上走,必先学会在淤泥里隐忍蛰伏、步步求生。
收回目光,转身归洞,厚重石门缓缓合拢落锁,隔绝外头所有烟火喧嚣。
洞府之内,气氛清冷幽寂,与外界判若两世。
青白二色柔和灵光绕着乾坤造化葫缓缓流转,丝丝缕缕、绵长不绝。连日蛰伏休整,他一边调息养元、打磨真元瑕疵,一边借着造化葫的先天秘境之力,日夜温养淬炼那艘近海飞舟。
这件异宝最妙之处,便是无需人时刻坐镇操控,自行吞吐天地灵气,以本源灵力一遍遍冲刷船身材质、打磨航行阵纹、剔除木料金属深处的杂质戾气。
原本只能承受近海小风小浪、续航有限、阵纹滞涩残缺的中品飞舟,历经多日不间断温养淬炼,已然脱胎换骨。
船身木质肌理变得温润致密,坚逾精钢,表层密布的航行阵纹彻底连贯成型,线条流畅顺滑,灵光内敛沉稳,没有半分虚浮躁动。抵御高空罡风、消解海域乱流、稳定长途续航的威能层层攀升,用不了十日,便可稳稳踏入极品法器巅峰品相。
届时横渡内海千里主航道,抵御寻常暴风雾浪、零星妖兽突袭,已然绰绰有余。
指尖轻点葫身,流转灵光缓缓敛入器体,洞府瞬间静了下来。
柴行歌盘膝端坐石台之上,双目微阖,心神沉入识海,默默推演眼下所有困局与生路,每一处隐患、每一步进退,都反复掂量、再三推敲。
飞舟战力、续航、抗险之力已然补足,看似具备远行资格,可最大的死局,从来不在外物,而在人心与盯防。
追杀他的三名沧溟门结丹老修,他早已暗自查清根底。
此门扎根内海西南边陲荒岛,毗邻无主荒域,门中修士常年以近海劫掠、猎杀散修、争夺矿脉灵材为生,行事蛮横霸道、阴戾狠绝,最擅长蛰伏蹲守、长线追杀、不死不休。
三名老修皆是百年以上沉心境界,厮杀经验老道至极,最是耐得住性子、熬得住寂寞。
自那日玄砂矿脉结怨、围杀落空之后,这三人从未远离魁星岛近海。
他们深谙星宫法度,知晓岛内严禁私斗,不敢越雷池半步,便索性退居外海要道,分守三处关键航道,日夜驾舟巡弋、布下眼线、紧盯离岛所有出入口。
不求立刻厮杀,只求守株待兔,静待他踏出禁制、自投罗网。
柴行歌心底看得无比透彻。
他如今半步假丹修为,在筑基之中堪称巅峰无敌,可筑基与结丹的天堑层级,从不是底蕴、真元、身法可以弥补。
丹元凝道、域场锁空、术法覆海,一旦三名结丹修士联手布下围杀之局,他所有的厮杀经验、身法技巧、底牌手段,都会被绝对修为碾压压制,根本没有周旋脱身的余地。
独自驾舟出海,茫茫海面无山无岛、无遮无藏,结丹修士千里神识铺展一空,升空瞬息便会被锁定气机,死局立现。
民间商船更是死路一条。
人员繁杂、耳目众多、行踪暴露无遗,沧溟门在魁星岛经营多年,码头、酒肆、街巷、商铺遍布明暗眼线。他那日与凌玉灵同船登岛的样貌身形,早已被反复传讯记录、牢牢熟记,但凡贸然登船,等同于主动送上门去。
两条寻常海路,尽数被封死,没有半分侥幸可言。
良久,柴行歌缓缓睁眼,眸中精芒一闪而逝,迅速归于深沉平静,不见半分焦躁戾气。
越是绝境困局,越不能慌、不能躁、不能赌运气。乱世独行修士,所有生机,都是冷静权衡、步步筹谋算出来的,绝不是闯出来的。
他抬手掐动法诀,指尖灵光细碎流转,洞府外层层叠叠的隐匿、预警、隔绝禁制循序解除。
轰隆隆——
厚重青石石门向内缓缓开启,裹挟着晨雾潮气、市井人声的气流瞬间涌入洞内,冲淡了连日封闭的清冷。
柴行歌起身整理衣袍,换上一身魁星岛本土散修最常见的洗旧青布长袍,布料粗糙、色泽暗沉、毫无纹饰,寻常至极,混在人流之中,第一眼绝不会引人留意。
随后运转毕生打磨的敛息心法。
丹田内浑厚凝练的半步假丹真元,被一层层强行压制、锁闭、收敛,如同深水沉石,尽数蛰伏气海深处。体表外泄的灵气波动层层弱化、逐级压低,最终只余下筑基中期微薄寻常的灵机,平淡无奇。
他又刻意舒展眉眼,磨去常年生死厮杀沉淀的凛冽锐气、冷沉锋感,添上几分底层散修谋生的拘谨与局促,步态放缓、身姿松弛,褪去修士清高孤冷,化作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逐利散修模样。
真正的顶级隐匿,从来不是符箓阵法的虚妄遮掩,而是融于世俗、泯然众人,让所有人第一眼便忽略、轻视、放下戒备。
收拾妥当,他缓步踏入街巷人流。
行走之间目不斜视,不驻足猎奇、不探头张望、不与人对视,步伐不急不缓,顺着人流自然前行,如同无数日日奔波坊市、求取微薄资源的低阶修士一般,低调安稳、毫无异常。
一路穿过多条喧闹巷道,最终抵达长街中段那株千年古榕之下。
古树枝干苍劲虬曲,冠盖繁茂如云,撑开大片浓密荫凉,将漫天晨雾与细碎晨光尽数遮挡。树下数十张简陋木桌木椅错落排布,坐满南来北往的各色修士,是整座魁星岛消息最杂、传闻最多、暗流最盛之地。
深海归港的猎海修士、商行跑腿的伙计、游走各岛的散修、驻岛轮休的低阶星宫修士,皆爱在此饮茶歇脚。闲谈之间,真假海域传闻、各方势力动静、秘境机缘风声混杂交织,有心人静心聆听、细细甄别、抽丝剥茧,便能拼凑出整片边陲海域的风云局势。
柴行歌刻意选了紧贴树干的最僻静角落落座。
背靠粗壮主干,身后无死角、无来人,身前视野开阔,可不动声色扫视全场所有人的神色、动静、谈吐,既能偷听八方消息,又能最大程度规避旁人关注,稳妥至极。
刚一坐定,穿粗布短打的茶肆伙计快步上前,语气熟稔客套:“道友需要什么茶?”
“一壶云雾海茶。”柴行歌语声平淡,不带起伏。
不多时,粗陶茶壶、素面瓷杯摆上木桌,茶汤色泽浅淡,灵气微薄,只是寻常解渴闲聊的粗茶,无半点珍稀之处。
柴行歌指尖轻搭杯沿,看似悠然垂眸品茶,一副闲散休憩的模样,实则一缕凝练至极的细弱神识悄然铺开,薄如轻纱、淡若无痕,悄无声息笼罩整片茶肆。
周遭所有交谈声、呼吸声、灵机波动,尽数清晰落入耳底、印入心神。
邻桌四名满身海雾潮气的猎海修士,刚卸下满身疲惫,语气带着难掩的后怕与侥幸,低声议论。
“这几日近海邪门得很,大批低阶、中阶海兽疯了一样往浅滩窜,往日安稳的航道,时不时泛起细碎空间涟漪。”一名黑脸修士灌下一口粗茶,眉头紧锁,“前两日城西码头一艘小型私飞舟,不过是近海百里寻宝,硬生生被突发乱流撕碎,船上三个散修,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另一人接口叹道:“不止这些,昨夜我出海巡猎,远远望见海面虚空震颤,灵光乱闪,往年几百年都难遇一次的异象,这阵子频频出现,怕是要有大变故。”
不远处一桌坐着几名须发半白的老牌筑基老修,都是常年驻守海岛、见惯星海风浪的老人,闻言神色淡然,无半分惊奇。
其中一名白袍老者指尖轻轻摩挲茶杯边缘,语速缓慢、声线低沉,带着看透世事的沉稳,缓缓道出根源:“你们不必惊疑,整片海域异动频发、海兽躁动、虚空不稳,根源只有一个——虚天殿,快要现世了。”
短短一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却像一道无形惊雷,瞬间压盖满场嘈杂。
整座茶肆的人声骤然压低大半,所有修士纷纷侧目,眼底交织着贪婪灼热、极致忌惮、忐忑不安,各色心绪一览无余。
三百年一遇的上古秘境,足以让星海所有修士疯狂的绝世机缘,无人不知、无人不羡,却也无人不惧。
老者见状,继续淡然叙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虚天殿扎根内外海夹缝虚空,三百年苏醒一次,秘境门户只开短短一月,时限一到即刻重归虚空沉寂,再等三百年。”
“上一轮现世,别说无数筑基、结丹修士奔赴边界,就连常年闭世的元婴大能,亦有数位动身争夺。可到头来,漫天修士奔赴,活着脱身的不足三成。”
“秘境之内,上古禁制重重、凶煞异兽遍布、同道厮杀无尽、人心诡诈难防。最浅显的道理,机缘越重,杀机越盛。无根无凭、无势力倚靠的底层散修,贸然前去,便是最先送死的炮灰,秘境初启各方势力厮杀博弈,根本轮不到小人物分润半分好处。”
一席话说得直白冰冷,戳破所有修士不切实际的暴富幻想。
周遭不少年轻修士眼底的灼热贪念,瞬间黯淡大半,只剩深深的忌惮与无力。
柴行歌静坐角落,神色自始至终无波无澜,不起半点起伏。
心底却在飞速推演、权衡、布局,分毫不停。
他无比清楚,以自己当下的处境,贸然奔赴虚天殿,纯属自寻死路。
修为虽稳,却未踏足结丹,层级短板致命;此战底牌尽数耗尽,保命手段匮乏;头顶三名结丹仇敌蛰伏盯杀,杀机悬顶;资源储备、海图情报、势力人脉,样样皆无。
这般状态奔赴秘境,连入局厮杀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也精准捕捉到了破局的唯一生机。
虚天殿现世在即,整片乱星海的修士目光、动向、势力排布,都会尽数朝着内外海边界汇聚。
紧盯魁星岛近海的三名沧溟门修士,纵然隐忍耐杀、执念深重,终究只是门派普通结丹修士,要遵门派调度、逐大势而动。
他们不可能永远困守这片偏远近海,只为追杀一名筑基散修。用不了多久,必会被虚天殿的大势牵动,撤离封锁、奔赴边界逐利,届时他头顶的死局,便会不攻自破。
想要接住这份未来的天大机缘,当下必须踏出最关键的一步——扎根天星城,蛰伏蓄力、补齐根基。
天星城,内海腹地核心,星宫真正的根基根本,整片乱星海人族最繁盛、最安稳、资源最汇聚的巨城。
海量高阶修行物资、完整版远海全域海图、跨岛情报脉络、定期大型拍卖会、各方势力驻点讯息,尽数汇聚于此。
唯有踏入天星城,才能补齐情报盲区、囤积充足灵石资源、修复补足底牌、摸清各大势力格局,静静蛰伏等待虚天殿开启的最佳时机。
更关键的是,魁星岛直通天星城的航线,是星宫官方主航道。
沿途巡海船队昼夜不绝、层层巡查、法度森严。沧溟门再蛮横跋扈,也只敢在边陲偏僻近海劫掠截杀,绝不敢踏入星宫主航道,公然挑衅星宫权威、触碰律法底线。
只要能登上星宫官方船队,全程主航道航行,三名仇敌的所有埋伏、蹲守、追杀,尽数失效。
困守魁星岛的死局,就此彻底解开。
耳畔众人的议论渐渐转向天星城半月后的大型拍卖会。
各岛修士、商行贩子、游走散修,都在盘算行程、筹措灵石、准备赴会。有人期待捡漏奇珍,有人想要置换高阶灵材,有人只求打探核心情报。
柴行歌听尽所有利弊、风险、通行规矩,心中计划彻底落定,清晰无比。
私飞舟、民间商船,两条路尽数舍弃,唯一稳妥万全之策,唯有求助迟青山。
迟青山身为星宫派驻魁星岛的驻守主事,执掌全岛公务、船队调度、人员报备,手握官方通行的实权。
更重要的是,当初他与凌玉灵同船登岛,全程举止沉稳、进退有度、心性内敛,早已被这名老修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迟青山久居下位、深谙官场周旋之道,最擅长结善缘、留后路,从不轻易得罪有潜在机缘、背景不明却能亲近高层的修士。
彼时初见,对方便主动释出善意、刻意拉拢,只是一直无合适契机深交。这份暗藏心底的人情和善缘,此刻正好拿来破局。
利弊权衡透彻,再无半分犹豫。
柴行歌抬手放下粗陶茶杯,指尖叩落几枚下品灵石压在桌角,当作茶资。动作轻缓自然,不带半分急切,起身缓步离开古榕树荫,穿过依旧喧闹沸腾的长街,朝着岛屿正中心的星宫驻岛院落缓步走去。
一路直行,目不斜视,将所有市井喧嚣、机缘传闻尽数抛在身后。
不多时,一座气势森严的院落映入眼帘。
高耸青砖墙面上遍布细密防御灵纹,灵光内敛沉稳,常年不散,自带官方规制的肃穆气场,与外头市井的浮躁烟火格格不入。院门两侧,两名星宫护卫身着制式劲装、身姿挺拔、神色冷峻,持枪肃立值守,目光警惕扫视过往行人。
柴行歌止步禁制之外,抬手凝出一道温和纯正、无半分攻击性的传讯法印,轻轻打入院门禁制之中。
嗡——
一层淡白灵光细微震颤,无声流转。
片刻之后,厚重院门的禁制缓缓裂开一道可供单人通行的缝隙。值守护卫早已得到传讯,看清来人面容,眼底的警惕尽数收敛,躬身抬手引路,态度恭敬有度,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们常年驻守此地,心知眼前这名单纯看似筑基修为的散修,当初能与星宫少主同船归岛,绝非寻常无根散修,身份隐秘、不可轻视。
踏入院落之内,瞬间隔绝外界所有嘈杂。
院内青石地面干净平整,几株灵木错落栽种,枝叶青翠,微风拂过,叶片簌簌轻响,裹挟着淡淡精纯灵气,清幽静谧、规整肃穆。
院落石桌旁,迟青山一身朴素灰布道袍,正低头凝神翻阅厚厚一叠公务卷宗,指尖逐行划过字迹,神情专注严谨,一派常年执掌庶务、老成持重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临近,老者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眸微微一亮,第一时间认出柴行歌。
他眼底极快掠过一丝了然与沉吟,随即尽数隐去,面上浮起一抹温和浅笑,看似随性,实则心底思虑飞速转动。
这名少年修士,登岛之后闭门蛰伏多日,不逐闹市机缘、不与人结怨、不张扬不显摆,沉心静气、稳得住心神、耐得住寂寞,这般心性,远超寻常年轻修士。
今日主动登门,必然有所求、有所谋。
对他而言,这便是顺水推舟、缔结善缘的绝佳机会。身居边陲微职,常年难遇上进机缘,多结交一位心性沉稳、有机缘、有潜力的修士,便是多一条前路退路,百利而无一害。
心念转瞬已定,面上笑意更温,开口语气平和亲和:
“柴道友今日登门,想必是有事相寻?”
柴行歌上前半步,身姿端正,拱手行礼,礼数周全、沉稳恭敬,分寸拿捏恰到好处:“迟主事日常公务冗杂,柴某无事叨扰,实属冒昧,还望主事海涵。”
“道友无需这般客套拘束。”迟青山抬手虚扶,示意一旁侍立的童子退下,亲自执壶斟满一杯灵茶,推至对面石凳前,“坐下叙话便可。”
两人隔石桌对坐,院内只剩灵木随风轻响,气氛看似闲适闲谈,实则彼此心底各有盘算、暗自博弈。
迟青山静待他道明来意,不急不催,稳稳拿捏主动之势。
柴行歌端起茶杯浅抿一口,灵茶温润入喉,灵气绵长清淡。他没有多余迂回、不刻意攀附、不虚伪寒暄,直言心底筹划,坦诚却不卑微:
“迟主事,柴某近日打算动身前往天星城蛰伏修行。”
“只是民间商船人员混杂、鱼龙混杂,耳目众多、隐患难防,极易招惹无端是非;晚辈独自驾舟远行,海域辽阔、杀机暗藏,孤身一人难以应对突发灾变。故而今日冒昧登门,恳请主事通融一二,准许晚辈跟随星宫驻岛公务货船,随队奔赴内海腹地。”
话音落下,院内气氛微微一沉。
迟青山脸上的温和笑意淡去几分,指尖缓慢摩挲杯沿,动作不疾不徐,看似沉吟为难,实则心中利弊已然飞速算清。
星宫规矩森严,公务船队只运载官方物资、在册人员,明文规定严禁私自带外人搭乘。
这般操作,属于违规变通。办成了,不落功劳;出了纰漏,却要由他一人承担失职干系,轻则训斥罚俸,重则影响升迁调任。
可若是全然拒绝,便彻底斩断了这份难得的人情机缘,白白错失结交潜力修士的机会,太过可惜。
他刻意摆出为难姿态,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顾虑,既讲明规矩难处,又不彻底封死退路,给足彼此博弈余地:
“道友应当知晓星宫铁律。船队航线、人员名册、运载物资,尽数要提前报备、层层核查、存档留底。老夫若是私自变通搭载外人,不合规制,一旦被上头稽查察觉,老夫需担不小干系。”
这番话半真半假,句句属实,却句句留空。
柴行歌将他眼底的权衡、迟疑、算计看得一清二楚。
混迹乱世多年,这类官场老修的心思,他早已看透。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凡事利弊当先,无利不起早,无人情白做的善事。
想要让对方甘愿担下干系、出手相助,唯有拿出足够对等的诚意与厚利,让风险与收益持平,甚至利大于险。
他神色依旧从容淡然,掌心灵光微微一闪,一枚巴掌大小、通体赤红如焰、霞光流转萦绕的灵芝悄然悬浮半空。
八百年份火云芝一出,瞬间散发出浓郁燥热精纯的灵气,滚滚铺开,席卷整座庭院。院内灵木受灵气滋养,枝叶微微震颤、绿意更盛,空气中弥漫开醇厚温润的药香。
此等八百年高阶灵药,绝非寻常散修能够轻易拿出,即便在天星城坊市,亦是稀缺紧俏的修行奇物,价值远超数十趟船资人情。
“主事依规办事,恪守礼法,柴某心中通透,自然不会让主事无端担责、白白受累。”
柴行歌语声平稳,不卑不亢:“这株八百年火云芝,略作薄礼,聊表晚辈心意,算作主事担险变通的酬谢。”
迟青山目光落在赤红灵芝之上,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真切动容,心底的迟疑为难瞬间烟消云散。
有这份重利兜底,再加上与凌玉灵的隐约情面、结交潜力修士的长远益处,些许违规风险,根本不值一提。
利弊彻底平衡,心中已然拍板定案。
他眉头舒展,面上的为难之色一扫而空,笑意真切了几分,缓缓点头:
“既然道友心意诚恳,老夫便破例一次。”
“一来道友与玉灵少主有旧,老夫不愿薄了这份情面;二来道友心性沉稳、行事稳妥,老夫素来欣赏。规矩虽死,人情活泛,些许变通,老夫尚能做主。此事,我替你安排妥当。”
“多谢主事成全。”柴行歌郑重拱手,礼数真诚。
迟青山抬手将火云芝稳妥收起,贴身存入私密储物玉盒,神色瞬间端正肃穆,褪去闲谈松弛,细细叮嘱所有航行细节,句句落地、字字关键,全是过来人保命避祸的实在经验。
“赴天星城的公务物资尚未清点完毕,船队十七日之后方可拔锚启航。”
“登船之后,你切记彻底敛尽所有锋芒灵气,隐匿一切修为痕迹,扮作随行打理货物的雇工杂役即可。少言少动、不与人攀谈、不凑热闹、不外露异常,船上随行不少在职星宫修士,一旦引人疑心,你我都要生出麻烦。”
“整条航线皆是星宫主航道,沿途巡海舟船密布、法度森严,妖兽、盗匪绝不敢公然滋扰。沧溟门那群凶徒再是蛮横,也绝不敢在官方主航道寻衅截杀,你大可安心蛰伏。”
“抵达天星港口之后,船队停泊不限时辰,你待稳妥便可自行离去,无人会多加盘问追责。”
每一句叮嘱,都精准戳中航行隐患、破绽要害,细致周全。
柴行歌静心聆听,一字一句尽数记在心底,微微颔首:“主事悉心提点,晚辈铭记在心,定然谨守分寸,绝不生出半分纰漏,连累主事。”
迟青山放心点头,随后放下公务拘谨,又与他闲谈起来。
从近期海域异动、海兽躁动根源,到虚天殿秘境的深浅秘闻,再到天星城大型拍卖会的规制、底价、热门奇珍、捡漏门道,乃至内海各大势力的盘踞格局、明暗关系。
这些都是驻岛主事才能接触到的核心情报,远比茶肆坊间传闻精准详实、深层隐秘。
柴行歌不急不躁、耐心倾听、偶尔问询,悄悄补齐自己所有情报盲区,对内海局势、秘境机缘、前路风险,有了更立体透彻的认知。
闲谈许久,诸事尽悉通透,柴行歌起身拱手告辞。
迟青山应允,约定启航前三日,会遣专人前来洞府,通知具体登船时辰与隐秘通道,避开旁人耳目。
踏出星宫院落,迎面海风微凉,吹散庭院内的肃穆凝滞。
柴行歌缓步沿长街折返洞府,心底积压许久的沉重大石,终于彻底落地。
困守魁星岛的死局,彻底破解。
头顶悬顶的沧溟门杀机,随之暂时隔绝。
接下来十余日,便是最后的蛰伏筹备、补齐短板、蓄势待发。
回到石窟洞府,石门重重闭合,多层隐匿、预警、隔绝禁制次第重启,灵光层层铺开,锁死洞内所有动静灵气。
柴行歌盘膝落座,静心梳理后续所有排布,条理清晰、步步稳妥、无躁无急。
其一,继续日夜淬炼飞舟,静待船体彻底圆满,抵达极品法器巅峰,将远行抗险、续航遁速打磨至当前极致。
其二,逐一清点储物行囊,将闲置中下品法器、无用低阶灵材、零碎妖残材料分门别类拆分,后续分批次、分商铺低调变卖,囤积足量灵石,以备天星城高额花销、资源置换、情报购置。
其三,批量补足高阶疗伤丹药、净化丹、隐匿符箓、瞬遁阵旗,补齐此战耗尽的所有保命底牌,做到远行无短板、绝境有依托。
诸事筹备妥当,十七日后,随星宫船队奔赴天星腹地。
踏入巨城之后,便是全新的修行格局。
借大型拍卖会搜罗稀缺高阶灵材、秘境道具;凭大城情报脉络摸清虚天殿深层秘辛、各方势力博弈布局;购入完整版全域海图,彻底通晓乱星海海域凶险与机缘分布。
静待三百年一遇的虚天殿风云再起。
至于三名蛰伏近海的沧溟门结丹仇敌,暂且不必急于一时。
今日他困守孤岛、被动蛰伏、受制于人。
待他日他扎根天星、资源充沛、底牌齐全、情报在手、境界精进,攻守之势,自会彻底逆转。
届时星海辽阔、风云再起,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一一清算旧怨、踏碎杀机、抢占机缘。
柴行歌抬眸望向洞口白茫茫的海雾,目光沉静悠远,澄澈冷寂,藏着蛰伏蓄力的隐忍,也含着步步向上的坚定。
乱星海风雨渐盛,虚天殿杀机与机缘并行。
仙途漫漫,步步荆棘。
他依旧恪守本心,藏锋守拙、沉心蓄力、步步为营。
不求一时锋芒,只求稳扎稳打、绝境求生、逆势而上,在这片杀伐不休的苍茫汪洋之中,硬生生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大道前路。
雾锁沧波,潜龙蛰伏。
只待风来,便入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