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星海西南,内海边陲。
万里汪洋平铺天海,远空浮着层层薄霭,淡青雾絮随风缓缓流淌,将整片海域笼得朦胧悠远。极目望去,碧水接天,烟波无尽,唯有零星孤岛礁岩错落浮沉,孤零零立在滔滔沧海之间,被终年不息的海浪潮水反复冲刷打磨。
世人皆知星宫统辖星海,威震万岛,可内海疆域广袤千万里,从来疏密有别、内外分治。
真正的内海腹心,以天星岛为尊。
天星城雄踞海岛之巅,楼宇连绵万重,法阵横亘海天,元婴老祖坐镇中枢,结丹修士多如繁星,巡海舟师往来不绝,法度森严如铁。那里灵气规整、秩序井然,别说高阶修士私斗厮杀,便是谁贸然搅动百里灵潮,顷刻便有巡海修士凌空而至,稽查问责,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可魁星岛周遭海域,截然不同。
此地隶属外二十四星岛最西边缘,早已脱离天星城核心管控。天高皇帝远,星宫律法虽名义高悬,落到这片边荒海域,早已松弛大半。天南落魄散修、无门妖修、四方游走商客、亡命独行修士云集于此,坊市连片、旗幡林立、舟船穿梭,是西南边海最大的物资周转之地,也成了乱象滋生的温床。
在这里,杀人夺宝、私斗结仇、暗处截杀、背刺黑吃黑,早已是常态。
只要不倾覆岛屿、不引发千里海啸、不惊动元婴大能,些许修士厮杀仇怨,从来无人深究,无人过问。
十日前,那场震动百里海域的玄砂巨鳌大战,便爆发在魁星岛西北无人深海。
五级玄砂巨鳌盘踞矿脉万年,一身妖丹妖筋、鳌甲灵材价值不菲,引得四方修士闻风而动。那一战,丹元乱炸、术法崩空、砂狱覆海、浪涌千丈,整片百里海域灵气彻底崩塌,海水倒置、岩层震颤、灵潮暴乱久久不散。
大战落幕,群雄散尽,最终空忙一场、损兵耗力、一无所得的,唯有三名老牌结丹散修。
三人皆是星海漂泊数百年的孤魂野修,无宗门倚靠、无师长庇护、无固定洞府资源,一辈子在边荒海域刀口舔血、厮杀求财,心性阴戾隐忍,算计极深,最懂审时度势、隐忍伺机。
当初三人早已蛰伏矿脉暗处,静静蹲守多时,刻意放任一名筑基小辈死战巨鳌、耗尽底牌、耗空真元,只待对方力竭功成、最虚弱的一刻,方才现身合围,打算稳稳收网,坐收五级妖丹重宝。
谁料战局陡生变数,暗处另有贪心散修黑吃黑,同阶偷袭、乱局爆发,三方结丹混战不休,彼此牵制、互耗丹元,反倒让那本该瓮中捉鳖的筑基小辈,借着大乱死寂潜行,凭空遁入深海,杳无踪迹。
一场稳赢的猎杀,最后落得丹元大耗、身负暗伤、丹药耗尽、颜面尽失。
百年结丹威严,被一名筑基小辈戏耍一空。
这份憋屈与不甘,如同一根毒刺,死死扎在三人心底,日夜不散。
他们并非没想过全域铺开神识,彻查百里深海,掘地三尺搜出那人踪迹。
可三人活了数百年,比谁都清楚星宫底线。
内海边陲尚且挂在星宫辖地之内,大范围结丹神识扫荡、长时间搅动海域灵机、持续追查厮杀动静,极易引来巡海队伍稽查。
一旦被星宫追责,轻则抄没全身家当、驱逐海域,重则打入囚狱、废去毕生道行。
他们无根无凭、无人说情,根本承担不起这份代价。
盲搜不可行,就此收手,三人更绝无可能。
数百年厮杀养成的睚眦心性,从无白白吃亏的道理。
一番暗中传音合计,三名老奸巨猾的结丹修士,硬生生压下满腔躁怒杀意,定下了一条最阴狠、最耐心、最稳妥的猎杀毒计。
弃全域盲搜,改守咽喉要道。
那小辈此战底牌尽空、符箓耗尽、丹药枯竭、护身法器受损严重,一身战力十不存一。历经死战遁逃,必然急需登岛补给、修补法器、囤积符箓丹药、静心调息养伤。
整片西南边海,距离玄砂战场最近、规模最大、唯一可供中低阶修士周转休整的大型岛屿,唯有魁星岛。
他无路可去,必来此地。
打定主意,三人彻底敛尽一身暴戾丹气,压下周身杀伐煞气,褪去所有厮杀凶威,化作三道普通散修遁光,悄无声息潜伏在魁星岛以西两百里暗礁海域。
这一片海域得天独厚,是天然伏击死地。
海底暗礁纵横交错,岩层嶙峋复杂,暗流紊乱绞缠,海雾终年浮沉不散,灰白色雾霭层层叠叠遮蔽海天,极大干扰神识探查。寻常修士途经此地,皆不愿多做停留,无不催动极速一掠而过,生怕深陷暗流、遭遇伏击。
同时这里又是星宫常规巡查的薄弱空档,舟师极少途经,最适合隐匿蛰伏、速战速决、杀人灭口、事后无痕脱身。
三人耐住数百年修行的沉心定力,硬生生在此枯守十日。
十日时光,足以抹平一场百里大战的所有余波。
暴乱灵气重归平稳,翻覆海浪恢复安宁,散落海面的残碎妖血、术法残渣、碎石泥沙尽数被洋流卷走。那场轰动海域的鳌妖大战,渐渐归于平静,只留下一则愈发离奇的传闻,在西南各岛坊市之间悄然流转。
无人知晓那名修士姓名、根脚、样貌。
只留一句近乎颠覆认知的传言——
玄砂深海一战,有半步假丹筑基修士,独抗三名老牌结丹围杀,绝境周旋,全身遁走。
筑基抗结丹,本就是以凡逆仙、悖逆层级的逆天之举。
以一己之力,从三结丹绝杀合围之中脱身逃生,更是闻所未闻。
西南海域无数散修、洞府苦修者、坊市游走修士,人人热议不休。有人嗤笑夸大、言过其实,有人半信半疑、暗自揣摩,亦有老牌修士心惊深思,知晓能从三结丹手下逃生,绝非侥幸,此子之心性、身法、隐忍、临阵决断,早已远超同阶百倍。
风波喧嚣之外,当事之人依旧沉潜深海,寂然无声。
幽暗地底石窟,万古不见天日,潮湿阴冷的深海阴气常年沉积不散,岩壁覆满湿滑青苔,石缝水珠滴答坠落,声响孤冷单调,一遍遍磨洗人心杂念。
柴行歌盘膝端坐青石石台之上,身姿挺拔如枯松入定,十日不动不摇、不吐纳不练功、不推演术法、不释放半分神识。
自那日死战脱身、遁入石窟,他便彻底封死周身气机。
一身半步假丹的浑厚真元,尽数锁死在经脉气海深处,周天循环压至近乎停滞,呼吸微若游丝,心跳气血律动降至最低,整个人的生机气息无限趋近死寂,完完全全融入这片幽暗深海,不向外泄出半分灵机、半分生人味道。
旁人十日静修,多半急于调息补元、推演功法、精进道行。
他偏不。
数十年从底层炼气残修步步挣扎、无人庇护、无依无靠闯出来的仙途,让他早已深谙乱世修行第一要义——慎稳、隐忍、不贪、不侥幸。
他比谁都清楚,十日之前的绝境逃生,从来不是自身实力足以抗衡结丹。
是五级巨鳌拼死暴乱牵制战局,是深海厚岩隔绝神识探查,是三名结丹修士轻敌傲慢、心存戏耍、迟迟不肯全力绝杀,是造化葫暗中涤毒护主、稳住本源生机,更是后续同阶黑吃黑大乱局天赐契机。
无数巧合堆叠,方才换来一线生机。
若是战局重来,少任意一分天时地利,他早已尸骨沉海、神魂俱灭。
故而这十日沉潜,他不求进境、不求补元、不求突破,只求沉淀、自省、磨心。
死寂幽暗的石窟之中,无数个日夜,他一遍遍回溯那场生死血战的每一寸细节。
三名结丹修士的出手节奏、术法路数、各自短板心性、配合破绽;
黑袍修水系术法狂暴急躁、求快求杀、后劲不足;
灰袍老修沉稳阴毒、善封场困敌、不喜强攻、专司锁路耗敌;
青衫阴修最是歹毒、擅长暗毒暗器、无声袭杀、专破护身灵光、麻痹气机。
三人看似合围无缝、攻防兼备,实则心神不一、各怀私念、贪利互忌,出手节奏时常脱节,各自保留底牌,不肯全力损耗自身丹元为人作嫁。
这些旁人观战未必察觉的细微破绽,在他一遍遍神识复盘之中,愈发清晰透彻。
同时他也一次次撕开自己侥幸逃生的表象,直视自身所有短板疏漏。
底牌过度依赖符箓阵旗,外物耗尽便无还手之力;
大战贪惜灵材、多滞数息,错失最佳遁逃时机;
面对阶位碾压,纵使看穿所有破绽,依旧无力破局,只能被动苟活。
越复盘,心底越寒凉通透,越明晰筑基与结丹之间,那道天堑般的层级鸿沟,绝非身法精妙、经验老道、心境沉稳便可抹平。
十日寂坐,战后浮躁虚浮的真元彻底沉淀凝练,无数厮杀残留的暴戾心绪尽数平复。
借着生死大战顿悟加持,他默默打磨完善《玄墟镇元丹章》初稿,将星海海域灵气流转特质、五行真元对冲调和的细微节点、筑基瓶颈桎梏的隐秘关窍,一一推演修正、补全疏漏。
道心愈发澄澈,道基愈发夯实,一身真元比战前愈发纯粹凝练、厚重沉稳。
直至第十日末时,百里海域大战余波彻底散尽,海天灵气平稳如常,再无半分暴乱痕迹。
柴行歌这才缓缓抬眸睁眼。
眸底漆黑深沉,无锐芒、无戾气、无波澜,只有历经血海余生、绝境沉淀后的漠然审慎,沉静得不见半点起伏。
他不急着起身遁走,依旧端坐石台,静心调息数个时辰,将周身气机一点点调至圆满无瑕。
经脉归整、气血平稳、真元内敛、灵机不露,确保全身无一丝破绽、无一缕外泄灵气。
做好万全内敛,他方才探出一缕细如游丝的神识。
这缕神识极淡极细、温柔如水,不张扬、不扫荡、不惊扰周遭灵机,只如蛛丝蔓延,一寸寸、一丝丝、慢悠悠扫遍百里海域。
礁石暗流、雾霭空域、浅海礁群、深海暗沟、空旷洋面,逐一细致排查,不漏半点角落。
良久,神识尽数收回丹田。
整片百里海域,再无那三道阴沉暴戾、反复扫荡的结丹神念,无潜伏生人气息,无隐匿灵机波动,无异常暗流异动。
四方游荡的渔利散修、观战修士,早已尽数散去。
柴行歌心底暗自推演判断。
三修十日遍查无果,又忌惮星宫追责,不敢长久滞留公开海域耗损心神,耐性早已耗尽,应当早已放弃追查、退走他处。
这个推断合乎情理、合乎海域规矩、合乎人心利弊。
只是他终究低估了三名结丹老修数百年养成的阴狠执念,更低估了对方舍弃全域盲搜、改守要道的隐忍毒计。
确认周遭无险,柴行歌身形微微一晃,化作一抹极淡青影,借着深海幽暗洋流掩护,悄无声息浮升出海,认准魁星岛方位,稳步遁行而去。
此番死战,他高阶符箓库存一空、疗伤丹药殆尽、护身法剑略有受损,诸多布阵灵材尽数耗竭。新成的结丹功法尚有多处星海水土适配疑点,急需坊市古籍佐证修正。
偌大西南边海,唯有魁星岛,是他唯一可补给休整、求证功法的落脚之地。
一路遁途,他始终敛息自持,青衫身影隐在海雾之间,不催极速、不露灵光、不引灵气波动,循平缓洋流稳步前行,每一段遁距、每一次气机转换,皆谨慎至极。
半个时辰后,遁光踏入魁星岛以西两百里暗礁雾海航道。
此处海雾最浓、暗流最杂、神识受限最重,周遭暗礁嶙峋如蛰伏凶兽,隐在白茫茫雾霭深海之下,凶险暗藏,一望便令人心生警惕。
寻常修士途经此处,皆会全速疾驰、匆匆过境,不敢片刻停留。
柴行歌亦是打算一掠而过,尽早进入近海正规航道,抵港休整。
可就在他身形掠过一尊百丈巨型水下暗礁顶端的刹那——
轰!!!
无形巨力骤然压落十方海天!
整片十里海域的风声、浪声、流声,瞬间死寂凝固。
翻涌的海浪定在半空,浮动的雾絮停滞不流,周遭所有灵气尽数僵凝不动,连空气都变得厚重滞涩,如沉铁压身。
结丹锁空术!
高阶修士域场镇压!
铺天盖地、如山似海的磅礴威压,自三方虚空轰然碾压而下,死死笼住十里空域,封死上下、左右、前后六向所有遁路!
埋伏!!!
极致凶险,瞬息临身!
柴行歌浑身汗毛根根倒竖,头皮骤然发紧,心底警兆炸得轰然轰鸣!
数十年生死厮杀刻入骨髓的本能,让他在威压落下的刹那,瞬间进入极致搏命戒备姿态。
来不及惊惶、来不及思虑、来不及后撤。
丹田气海之内,沉寂凝练的五行真元瞬间轰然流转,周天大加速运转!
金木水火土五色微芒隐于肌肤肌理之下,半步假丹的浑厚灵力瞬间充盈四肢百骸、周身经脉,肉身筋骨瞬间绷紧到极致,肌肉虬结、肌理紧绷、气血奔腾,整个人如蓄势待搏的孤狼,凝而不发、不动不退。
他目光一瞬扫遍三方虚空,眼底瞬间沉至谷底。
正北、正西、正南,三处雾霭虚空之中,三道苍老人影缓缓踏浪而出。
三人分立三角,站位刁钻狠辣,彼此气机呼应、丹元相连,隐隐结成一座合围杀阵,彻底锁死所有逃生角度。
正是那十日之前,被他侥幸脱身的三名老牌结丹散修!
十日隐忍、十日蛰伏、十日枯守!
他们从未远去,从未放弃!
所谓退走、所谓不耐、所谓作罢,全是诱敌假象!
三人算准他必然登岛补给,算准他必经这条雾海暗礁航道,算准此地神识受阻、巡查薄弱,硬生生耐住百年修士的躁性,守株待兔,只为等他自投罗网!
十日憋屈、十日不甘、十日隐忍的滔天杀意,此刻尽数爆发,凝在三方虚空,压得海域灵气瑟瑟震颤。
三道压抑至极、怨毒刺骨的苍老笑声,穿透凝滞的空气,沉沉响彻整片锁空海域。
“小辈,蛰伏深海十日,终于舍得露头了?”
左侧黑袍老修声音粗哑暴戾,带着压抑许久的暴怒,目光如鹰隼锁死猎物,杀意沸腾:“我等耐着性子在此枯守十日,耗尽心神、强忍戾气,只为等你这一刻!”
右侧青衫阴修面皮惨白,嘴角挂着一抹阴冷扭曲的笑意,眼神阴毒如蛇,字字含恨:“十日之前,仗着大乱侥幸遁走,戏耍我等三尊结丹道友,夺我鳌妖重宝,你躲得倒是安稳。”
居中灰袍老者声音最沉、最冷、最无情,枯瘦手掌微抬,周身土黄色丹元缓缓流转,牢牢夯实锁空大阵:“筑基蝼蚁,窃我机缘、辱我道威、耗我丹元、戏我三人。今日天网恢恢,我看你还能往何处遁逃!”
三人心底恨意早已积满胸腔。
十日蹲守,日日看着这片海域,日日回想当日屈辱,那份被筑基小辈戏耍、被乱局坑害、白白苦战一场的憋屈,早已化作必杀执念。
今日绝杀之局,他们不求活捉、不求逼问、不求夺宝,首要便是斩草除根、碎灭此子神魂,洗刷百年耻辱。
柴行歌身姿挺拔立于锁空海域中央,孤身面对三结丹合围,看似平静无波,心底却是电光火石、千思万算、极速推演生机死路。
正面硬拼?绝无半分可能。
三名老牌结丹,纵然各自带有暗伤、丹元损耗未复,可层级压制如山压顶,丹元厚重绵长,绝非他筑基真元可以抗衡。一对三、绝杀合围、杀阵成型,正面抗衡,瞬息便会被碾杀成灰。
遁逃突围?更是痴人说梦。
结丹锁空术固化十里空域,灵气凝滞、遁术失效、身法受限,所有挪移、风行、遁光秘术尽数被域场压制,六向封死,无路可破、无路可逃。
底牌拼死一搏?
他符箓耗尽、阵旗全无、遁符枯竭,仅剩一身肉身、精纯真元、本命剑光。纵使倾尽所有、自爆真元、燃烧生机,最多拖延数息时辰,终究难逃陨落结局。
瞬息之间,死局已定。
彻彻底底、无解无生的必死之局。
可纵使绝境临头、明知九死无生,柴行歌眼底依旧不见半分慌乱、不见半分绝望、不见半分怯懦。
数十年血火厮杀、绝境求生,早已磨出他铁石一般的道心。
越是大危大险,心境越稳、神智越清、算计越准。
他身躯纹丝不动、站姿不退分毫,表面沉静对峙、不露破绽,心底却在瞬息之间,窥破唯一生机。
三修忌惮星宫巡查,不敢久战、不敢闹出太大动静、不敢拖延时辰。
他们蹲守十日、只为速杀灭口、泄恨夺宝,事后立刻远遁,规避星宫追责。
求快者,必有破绽!
只要自己佯装正面拼死反扑、宁死不退、全力硬撼,必然引诱三修轻敌大意、全力出手、心神尽数锁死正面绝杀,无暇顾及阵脚缝隙。
届时趁着三修术法齐出、丹元倾泻、心神专注杀伐的一瞬破绽,倾尽本命太乙玄光剑所有精粹,凝聚一点、刺破结界最薄弱的一角缝隙,不顾一切直冲魁星岛近海港口!
近海港口舟船林立、修士云集、人流繁杂、巡查密集。
三人纵使再狠再狂,也绝不敢在星宫眼皮底下、在万千修士瞩目之中,公然追杀杀人、挑起大乱!
这是绝境之中,唯一一线微渺到极致的生机!
念头敲定,一瞬落定所有战术。
柴行歌周身气机骤然凌厉暴涨!
原本内敛沉稳的青芒瞬间凝锐如剑,周身空气被真元激荡得微微震颤。他右手虚握丹田剑胎位置,背脊微沉、肩胯蓄力、身形前倾,一副誓死反扑、宁死不屈、绝不束手就擒的决绝姿态尽数展露。
他不说话、不求饶、不示弱、不周旋。
乱世修士,求饶无用、示弱无益,只会徒增对手鄙夷、加速自身灭亡。
对面三名结丹老修见此模样,愈发暴怒、杀意滔天,只当这小辈自知无路可逃,打算负隅顽抗、垂死挣扎。
“不知死活!”
“区区筑基残修,也敢在我等面前张牙舞爪!”
“十日之前让你逃得性命,今日定叫你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出手!
三道磅礴浩瀚、碾压万物的结丹丹元,轰然爆发!
左侧黑袍修士双手掐诀,水系丹元狂涌而出!
哗啦啦——!
周遭海量海水瞬间被丹元强行抽离、压缩、凝练,万顷海水倒卷升空,化作千百道丈许长短的碧蓝水刃,刃口寒光森森、流转水系杀伐道韵,带着撕裂长空的尖锐啸音!
咻咻咻咻——!
无数水刃破空炸响,水流被强行切开笔直裂痕,漫天刃雨密布空域,封死所有闪避角度,朝着柴行歌狠狠碾压劈杀!
右侧青衫阴修袖袍狂抖,阴瘴毒力弥漫虚空!
滋滋——!
灰白毒雾翻腾滚动、腐气刺鼻、灵机腐蚀,无数细如发丝的毒针隐于雾霭之中,无声无息、避无可避,暗藏封脉麻痹、腐灵蚀根的歹毒奇效。
居中灰袍老者土系丹元镇压全场!
轰隆!
海底岩层震颤轰鸣,厚重如山的土黄色灵潮层层堆叠、覆天压地,化作一尊丈许高的巨灵土掌,掌纹狰狞、石刺丛生、厚重万钧,带着镇压一切的沉猛威势,当头轰然拍落!
风刃燎原、毒瘴漫空、巨掌镇狱!
三色术法交织覆盖、封锁十方、绝杀一体!
虚空剧烈震颤、海浪崩涌翻覆、灵气爆鸣刺耳欲聋!
毁天灭地的绝杀威势,瞬间笼罩整方锁空海域!
生死刹那、电光火石!
就在三色绝杀术法即将轰然落顶、本命剑光即将刺破结界的一瞬——
遥远天际云海之上,四艘形制森严、制式统一的星宫飞舟,骤然破开薄雾,列阵疾驰而来!
舟阵阵型规整、灵光浩然、威仪凛然,正是星宫巡海仪仗!
居中一艘白玉主舟素雅莹润、云纹流转,贵气内敛;左右三艘玄铁护卫飞舟拱卫随行,舟身法阵紧绷、灵机锁定、杀机暗藏。
船队之上,四名结丹护卫统领气机沉凝、目光锐利,各司其职、镇守四方;十二名筑基精锐卫士立在舟舷,手握阵诀、掌控护舟大阵,神识铺展十里,时刻预警海域异动。
这般规整森严的配置,绝非普通巡海队伍所能拥有。
此刻护卫修士早已锁定下方海域的结丹私斗乱象,四道结丹神识牢牢锁定三名出手老修,舟阵灵光蓄势待发,只需一声令下,即刻便可催动法阵镇压作乱之人。
白玉主舟船头,一道素衣女子凭栏静立。
女子清丽绝尘、眉眼温婉淡然,气质娴静如水,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尊贵气韵,沉静端庄、眼界非凡。正是星宫少主,凌玉灵。
她此番本是结束外岛巡查公务,按既定行程赴魁星岛补给灵材、休整一两日,再折返天星城。
路途之间,她亦听闻那则“筑基遁三结丹”的离奇传闻,只当是底层修士夸大其词、哗众取宠,并未放在心上。
可方才神识漫扫下方,看清战场格局、看清那被三方结丹合围的青衫修士修为时,凌玉灵澄澈的眼眸之中,终是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半步假丹,筑基圆满巅峰!
传闻,非虚!
她目光静静落向那名身陷必死绝局的年轻修士。
孤身一人、无援无倚、被三尊老牌结丹锁空绝杀,术法临身、危在旦夕,可身姿依旧挺拔不折,气机凝而不乱,眼底无半分惧色,唯有极致的冷静、极致的审慎、暗藏搏命的决绝。
这般心性定力、隐忍城府、临危不乱的底蕴,放眼内海九成娇养天才,亦难以企及。
凌玉灵修行数百年,阅人无数,深谙星海浮沉、世事无常,更懂低谷识潜龙、微末结善缘的道理。
于公,此地属星宫辖地公共航道,高阶修士以强欺弱、私斗绝杀、扰乱海域秩序,触犯星宫法度,她身为星宫少主,理当整肃乱象、制止私斗。
于私,此子心性卓绝、底蕴深藏、绝非池鱼。今日不过举手之劳,顺势解围,不图回报、不索依附,只结一缕淡淡善缘。来日此子若大道扶摇、前路腾飞,今日一念善举,便是一场深远机缘。
一念既定,凌玉灵轻声开口。
声音温润平和、清透如水,却裹挟着星宫正统法度的凛然威严,穿透漫天术法轰鸣、响彻整片锁空海域,字字清晰、不容置喙。
“三位道友,且慢动手。”
一语落,天地肃然!
漫天轰鸣的绝杀术法,骤然凝滞半空!
狂暴翻涌的丹元灵潮,瞬间僵固停顿!
正在拼死压落的巨掌、飞驰的刃雨、弥漫的毒瘴,尽数悬停虚空、不得再进分毫!
三名结丹老修闻声心神骤震,浑身戾气瞬间一僵,猛然抬头望向云海飞舟。
当看清那四艘星宫制式飞舟、森严仪仗阵列,再望见船头素衣绝尘的少女身影时,三人脸色瞬间惨白如雪,心底瞬间掀起滔天惊惶!
凌玉灵!
星宫双圣独女、星宫未来继承人、内海真正的天之骄女!
他们万万不敢置信,这般偏僻荒僻的边海航道,竟会偶遇星宫少主巡海!
千算万算、筹谋十日、隐忍十日、眼看绝杀已成、大仇得报,偏偏栽在最不可能的时机、最不可能的人物身上!
惊惧慌乱之下,三人瞬间收敛所有杀意、散去术法灵光、压下周身暴戾丹气,不敢有半分滞留。
黑袍老修强压心底滔天不甘,率先拱手开口,语气急促辩解、刻意避重就轻:
“少主明鉴!我等并非无故寻衅私斗!此子狡诈阴私,先前鳌妖大战暗中搅局,盗取我等苦战得来的五级妖丹重宝,事后潜藏深海、避而不现!我等今日拦阻,只为追索失物、了结私怨,绝非刻意触犯星宫律法!”
三人默契十足,一口咬定是追索私仇、讨要失物,试图撇清故意寻衅、恶意截杀的罪责。
凌玉灵眸光清淡如水,静静俯瞰下方三人,眼底一切了然。
她活数百年,看人无数,岂会看不出三人颠倒黑白、避重就轻、蓄意伏击、以强欺弱。
只是她身份尊贵、处事有度,无需当众撕破脸面、咄咄逼人。
只依法度公允而言,字字端正、句句守礼:
“星海修士,资源争夺、恩怨纠葛,本是常事。”
“然则星宫律法高悬,公共航道之内,严禁高阶修士私斗厮杀、扰乱海域。”
“诸位若有冤屈纠葛、财物争端,可登魁星岛星宫分殿报备,由殿内长老秉公仲裁、论理定责。在此动戈绝杀、搅动灵潮,便是违规。”
话语温和不厉,却字字带着法度威严,不容辩驳。
她微微抬手,淡淡吩咐:
“三位道友,即刻退去,不得在此继续寻衅纠缠。”
三名结丹老修脸色青红交替、憋屈到极致,胸腔恨意翻腾、怒火焚心,却半点不敢发作。
四周星宫舟阵灵光紧绷,四名结丹护卫神识死死锁定三人,杀机暗藏、蓄势待发。
只要他们敢违逆半句、敢有半分异动,顷刻便会招来镇压围剿。
十日隐忍、十日枯守、唾手可得的大仇与重宝,硬生生被人当众打断、化为泡影。
万般怨毒、万般不甘、万般憋屈,只能死死压入心底。
三人咬牙拱手,声音僵硬低沉:
“我等……谨遵少主法旨。”
话音落,三人再不敢多留片刻,化作三道黯淡遁光,极速退出十里空域,重新隐入远处雾霭暗礁之间。
人虽退走,杀意未散、执念未消。
他们并未远遁,只是蛰伏外围暗处,依旧死死锁定魁星岛港口方向,伺机再动、静待下次猎杀之机。
随着三人撤离,笼罩十里海域的结丹锁空域场彻底消散。
凝固的灵气重新流转,停滞的海风再度吹拂,翻涌的浪涛恢复奔涌,压在心头的如山威压轰然卸去。
柴行歌长长吐出一口胸腔浊气,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缓缓松弛下来,后背贴身衣衫早已被极限紧绷催生的冷汗彻底浸透,微凉海风一吹,泛起彻骨寒意。
方才那一瞬,确确实实是脚踏生死边界、离陨落只差一线。
他抬眸望向高空白玉飞舟船头的素衣少女,眼底深处五味杂陈,敬重、感激、审慎、复杂交织。
今日这一条命,实打实是对方一念之恩、出手所赐。
凌玉灵示意护卫舟阵原地戒备,不必逼近惊扰,随后催动白玉主舟缓缓降落海面,停在低空丈许之处,不远不近、分寸适宜、疏离有度,不显居高临下的傲慢,亦不失少主尊贵身份。
她看穿了这名筑基修士眼底深藏的警惕戒备、历经乱世养成的多疑审慎,却丝毫不以为意,语气温和淡然:
“道友无需拘谨。我不过依星宫法度行事,整顿海域乱象而已。”
柴行歌敛尽心底所有翻涌心绪,身姿端正挺拔,对着凌玉灵郑重拱手深深一礼,态度恭敬沉稳、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多谢少主出手解围。今日若非少主驾临,晚辈今日必死无疑。大恩再造,柴某铭记于心。”
凌玉灵浅浅颔首,神色淡然,不居功、不恃恩,目光望向辽阔沧海,缓声提点,字字都是善意警示:
“此处边海航道乱象丛生、凶徒暗藏。方才三名结丹道友心胸狭隘、执念极重、睚眦必报。”
“今日迫于星宫仪仗被迫退走,心中怨恨难平,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们不敢公然违逆星宫法度,必然会潜伏魁星岛外围暗处,伺机窥伺、寻你报复。”
直白点破后患,句句属实、字字恳切,是高位者难得的真诚提点。
柴行歌心底一凛,再度躬身行礼:
“晚辈受教,多谢少主提点。往后行事,晚辈必当愈发谨慎低调,步步留心。”
凌玉灵眸光微顿,静静打量他片刻,看着他临危不乱、受恩不谄、沉敛有度的模样,心底愈发认可,随即轻声开口,语气平和、不带施舍意味,是顺势结缘的从容:
“我此番行程,本便要赴魁星岛休整补给一两日。观道友行迹,亦是奔赴魁星岛。前路同路,余险未消,道友若是不嫌弃,可随我船队同行一程。”
短短一句话,便是实打实的全盘庇护。
有星宫少主仪仗船队开路同行,沿途所有暗处窥探、宵小潜伏、修士觊觎,尽数不敢近身。可保他一路安然抵港,彻底杜绝沿途杀机。
这份庇护,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是无数散修求之不得的天大机缘。
柴行歌瞬间通透其中分量,心底郑重,拱手诚恳应答:
“承蒙少主厚爱庇护,晚辈感激不尽,便叨扰少主一程。”
“无妨。”
凌玉灵淡淡一笑,不再多言,回身静立舟前。
白玉主舟居中稳行,三艘护卫飞舟规整拱卫,船队灵光内敛、阵型不乱,朝着魁星岛方向悠然驶去。
一路海风徐徐、云海悠悠。
舟上护卫各司其职、严守岗位、不窥探、不私语、不妄动,始终保持星宫仪仗的规整肃穆,无人刻意攀谈,也无半分尴尬疏离。
柴行歌静立舟舷一侧,依旧敛息自持、心神沉凝。
他默默复盘方才死局的每一处细节,自省疏漏、警示己身,将三名结丹修士的样貌气息、术法路数、阴狠心性,一一刻入识海深处,暗暗记下今日杀机、今日人情、今日因果。
一侧船头,凌玉灵凭栏望海,偶尔侧目瞥过那道沉静孤挺的青衫身影。
绝境不惊、得恩不骄、沉心内敛、稳慎克己。
这般心性城府,在底层散修之中,实在罕见。
此人,确值得一缕长线善缘。
舟行片刻,前方海面光影渐盛,魁星岛辽阔海岸轮廓愈发清晰。
近海航道之上,飞舟往来、遁光交错、人影络绎,港口繁华喧嚣、烟火鼎盛,一派热闹繁盛景象,与外海的幽暗凶险、死寂杀机,判若两世。
即将抵达港口分道之处,凌玉灵方才缓缓转身,素手微抬。
一枚通体温润、质地细腻的青玉令牌,凭空浮于她掌心之上。
玉令色泽清透,肌理莹润,表面暗刻细密流转的星宫云纹,纹路古朴规整、灵气内敛,无半分张扬华贵。
这并非星宫职权官令,无权势杀伐、调遣之能,是她私人专属信物,数量极少、从不轻授外人。
持此私令,他日踏入天星城,可直接山门通报、登门求见,免去层层盘查阻隔,是实打实的人脉机缘、长线铺垫。
凌玉灵指尖轻托,青玉令牌稳稳凌空飘向柴行歌,声音温和真挚、分寸恰到好处:
“你我星海偶遇,亦是一场机缘。”
“魁星岛鱼龙混杂、暗流极深、杀机暗藏。那三名结丹老修必在外围蛰伏窥伺,你登岛之后务必极致低调、藏锋敛迹、谨慎处世。”
“他日若有机缘远赴天星城游历,可持此令直接登门寻我。些许薄面,尚能为你略作庇护。”
柴行歌目光落在飘来的青玉令牌之上,心底微震,瞬间通透这份机缘的厚重价值。
这不是施舍怜悯,不是刻意拉拢,是高位者识人惜才、暗结善缘、布局长远的郑重人情。
在弱肉强食、人脉如金、孤修难行的乱星海,这般机缘,千金难换。
他不敢有半分轻慢,双手稳稳接过玉令,贴身妥善收好,而后对着凌玉灵深深躬身一礼,字字恳切、句句真挚:
“少主救命之恩、一路庇护之情、赠令厚谊,三重恩德,柴某此生铭记,不敢或忘。他日若有机缘抵临天星城,必定登门拜谢,报答今日善缘。”
礼数周全、心境沉稳、不卑不亢、赤诚有度。
凌玉灵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如风:
“些许小事,无需挂怀。”
“前路多艰,道友好自为之。”
“你我今日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语毕,她不再多言,轻声吩咐船队入港休整。
四艘星宫飞舟阵型不乱、灵光平稳,载着一众护卫,缓缓朝着魁星岛中心主港驶去,渐渐融入繁华人流之间。
海面风平浪静,余浪悠悠。
柴行歌孤身立在半空,掌心依旧残留着青玉令牌温润微凉的触感,心底万千思绪缓缓沉淀。
十日绝境蛰伏,十日生死博弈。
一场必死无疑的绝杀杀局,峰回路转、绝地逢生。
不仅侥幸保全性命、避过陨落大劫,更意外结识星宫少主、得赠私令、结下一段来日可期的深远星海机缘。
乱世修行,步步血泪、步步孤寒、步步荆棘。
他一生独行、无依无靠、无人铺路、无人提携,在腥风血雨之中摸爬滚打,见惯凉薄、看尽险恶。
唯独今日这场偶遇、一次救赎、一缕善缘,为他孤寂漫长的乱星海修行路,悄然埋下了一条无人知晓、润物无声的长线机缘。
压下所有感慨心绪,柴行歌眼眸重归冷沉冷静。
前路未稳、杀机未消、隐患仍在。
三名结丹老修依旧在外围暗处蛰伏窥伺,恨意未灭、杀心未死。
魁星岛看似繁盛喧嚣,实则鱼龙混杂、人心叵测、暗流汹涌,机遇与杀机并存。
他抬眸望向眼前人海鼎沸、舟船林立的魁星岛。
藏锋、敛迹、低调、慎行。
补给休整、修补法器、囤积灵材、求证功法、稳固道基。
待时机成熟,再破桎梏、再踏前路。
心念既定,柴行歌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若无痕的青影,稳步朝着岛内港口飘然落去。
新的休整、新的历练、新的风波、新的前路,自此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