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丈深海,黑水如铅,沉沉压覆百里海疆。
不见日月,不生清风,唯有亘古不散的阴冷寒意,顺着每一缕洋流钻透皮肉、浸骨入髓。整片海域静得可怖,寻常海鱼精怪根本不敢涉足这片玄砂矿脉,只余下岩层裂隙里几点幽绿磷火,飘飘荡荡,忽明忽暗,在幽暗深海里投下斑驳摇晃的残影,衬得遍地崩裂的礁石、散落的碎砂愈发萧杀死寂。
良久,方才那场惊天死战残留的最后一丝灵力暴乱,终于彻底湮灭在黑水之中。
玄砂巨鳌那如山丘般的庞然尸身,静静俯卧在塌陷的海床之上。
厚重黝黑的鳌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头颈处那道尺许长的狰狞豁口翻卷着血肉,浓稠的暗黄妖血早已不再喷涌,只顺着伤口缝隙一滴滴缓慢渗出,融入冰冷海水,晕开一团团浑浊的黄雾,又被细微洋流缓缓撕扯、冲淡、消散。
万年妖躯,生机彻底断绝。
柴行歌立身鳌头侧方三尺礁石之上,身形微微晃动,迟迟未曾动步。
彻骨的海水一遍遍冲刷着他残破的衣袍,伤口被冷水反复浸泡,一阵阵细密、尖锐、连绵不断的刺痛,顺着皮肤肌理往经脉深处钻,酸麻、胀痛、寒僵,数种痛感缠杂在一起,几乎要麻痹四肢百骸。
他低垂着眼帘,眼底没有半分厮杀获胜的狂喜,只有一股劫后余生的深沉疲惫与冷寂。
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短短数时辰的死战,究竟凶险到了何种地步。
外人只看结果,一剑杀鳌、夺得妖宝。
可他身在局中,每一次攻防、每一次闪避、每一次灵力透支、每一次贴身搏命,都是在鬼门关边缘反复拉锯。
方才硬扛万砂沉狱的最后一瞬,他丹田灵力几乎彻底耗尽,经脉绷得濒临断裂,胸腔脏腑被层层砂力碾压,险些一口心血喷吐而出。若是他闪避慢上半分、出招迟疑一瞬、破甲力道弱上一线,此刻躺在海床之上、沦为海底尘埃的,便是他柴行歌。
乱星海修行,从来都是刀口舔血、以命搏机缘。
没有侥幸,没有仁慈,弱肉强食便是唯一天道。
他默默吐了一口胸中淤积的浊气,气息粗重而滞涩,胸口随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鼓荡,脏腑都传来隐隐坠痛。
指尖微微松开,那柄染满妖血的寒铁短匕“咚”的一声轻颤,匕身附着的细碎血沫被黑水瞬间冲刷干净,露出寒铁原本暗沉冷冽的光泽。虎口处方才发力过猛崩开的细小裂口,还在丝丝往外渗着温热鲜血,红蓝血水在指尖交融,转瞬便被冰冷海水带走,凉得刺骨。
他没有急着疗伤。
越是刚经历大战、身心俱疲之时,越不能松懈心神。
修仙之人,死最多的从不是正面强敌,而是战后松懈的瞬间,暗藏的杀机、尾随的渔利之人,往往都挑这个最虚弱的时刻出手。
柴行歌眸光微沉,敛去眼底所有倦怠,强行压下四肢传来的酸软乏累,神识小心翼翼、丝丝缕缕铺展开来。
嗡——
极细微的神念震荡,悄然扫过周遭百丈海域。
神念所及之处,礁石缝隙、砂层洼地、深水暗沟、洋流死角,一寸寸、一分分尽数排查。
神识掠过空旷海域,空空荡荡,没有潜藏的妖物气息,没有隐匿的灵气波动,没有残留的禁制余韵。
整片玄砂矿脉,除却巨鳌尸身的死寂气息与战后残留的驳杂灵气,再无半点异常。
确认周遭暂时安全,他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弛半分,但心底的警惕分毫未减。
万年玄砂巨鳌盘踞此地多年,大战引发的灵气暴乱波及太广,动静极大,百里之内但凡有修士、高阶海妖,必然能感知到此处异动。此地绝非久留之地,多待一息,便多一分凶险。
心念既定,柴行歌抬步,脚步虚浮却稳沉,缓缓踏上巨鳌宽阔平整的背甲。
脚下鳌甲粗糙坚硬,布满万年海水冲刷、矿砂磨砺的深浅纹路,厚重沉稳,踩上去如同踏在坚硬磐石之上。
他抬手一摸腰间储物袋,灵光一闪,一柄巴掌长短的白玉采材铲稳稳落入手心。
玉铲质地温润,灵光内敛,边缘不似杀伐法器那般锋利刺骨,却韧性极佳,专门用来剥离妖甲、剔取妖筋、采集灵材,最是适合此刻取材之用。
握铲的指尖微微发力,虎口伤口顿时扯动,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
柴行歌面不改色,心底古井无波。
这点皮肉伤痛,较之方才砂狱碾身、妖爪拍体的濒死剧痛,根本不值一提。
他俯身弯腰,将玉铲锋利的刃口精准对准巨鳌头颈那道断裂的甲缝创口。
“咔。”
玉铲入甲,发出一声沉闷细碎的硬壳崩响。
巨鳌五级巅峰的妖甲果然非同凡响,坚硬至极,寻常法器劈砍都难留白痕,若非方才拼死破开致命缺口,仅凭他筑基后期的修为,根本无从下手。
柴行歌手腕沉稳下压、缓缓撬动,力道均匀,不急不躁。
铲刃顺着甲层缝隙一点点深入,硬生生撬开粘连的筋膜、血肉与内嵌的矿砂结晶。
“嗤啦——”
筋肉撕扯的细微声响在水流中闷闷传开,浓稠泛黄的妖血顺着撬开的甲缝汩汩溢出,瞬间染红身前小片海域,一股醇厚浓郁的土系灵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深海妖物独有的腥咸气息。
他眼神专注,目不斜视,所有心神尽数落在手中玉铲与鳌甲之上。
修行不易,星海求生更难。
这一头巨鳌,是他赌上性命换来的机缘,每一寸甲、每一缕筋、每一滴血、每一块骨,皆是可用的修行资源,半分都浪费不得。
前世天南苦修、今生星海漂泊,数年生死沉浮早已教会他,修士最大的依仗,从来不是天赋、不是机缘,而是谨慎、隐忍、惜福、不贪虚华、不弃微利。
足足半炷香的耐心撬动、剥离、打磨。
一块巴掌大小、通体黝黑通透、肌理细密如玉的核心背甲,终于被他完整取下。
甲片入手沉厚微凉,内里丝丝缕缕的土系灵气绵密悠长,凝练至极,是整具鳌身最精华的甲材,日后辅以真火淬炼,可炼一件上品护身甲饰,足以抵挡筑基修士的术法轰击。
柴行歌指尖抚过甲面细密纹路,心底暗自点头,抬手灵光一裹,将甲片收入密封玉盒,妥善存放。
随后他不做停顿,继续俯身取材。
玉铲深入鳌头脑腔,小心翼翼拨开层层肥厚软肌、隔断杂乱筋膜,一点点向内深挖。
五级妖修的妖丹藏于头颅正中,被坚硬妖骨与厚实血肉层层包裹,位置极深,稍有不慎,便会震碎丹体、废掉大半灵气。
他呼吸压至最缓,指尖灵力轻颤,控力精准到极致。
又是数十息细致剥离。
终于,一枚鸽卵大小、通体圆润、表层流转淡淡金黄砂纹的妖丹,缓缓显露全貌。
妖丹温润厚重,余温未散,丝丝精纯至极的土系灵气顺着水流缓缓弥散,仅仅靠近,便让人枯竭的经脉生出一阵舒缓暖意。
这是巨鳌万年修为凝练的本源核心,也是此战最珍贵的收获。
柴行歌盯着掌心妖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有此一枚五级妖丹,他后续闭关炼丹、稳固修为、冲击筑基巅峰,便有了十足底气。
乱星海资源贫瘠,高阶妖丹有价无市,多少老牌筑基修士漂泊数年、浴血搏杀,都未必能得一枚。
此番九死一生,值了。
心底闪过一念,他却丝毫不敢贪恋,迅速取出密闭冰玉盒,灵光一卷,“嗖”的一声将妖丹封入其中,隔绝内外灵气外泄。
深海之中,高阶灵物灵气外泄,便是引祸的源头。
紧接着,他动作娴熟利落,继续有条不紊取材。
坚韧堪比中阶灵丝的妖脊筋、可炼淬体丹药的妖腑血肉、沉重致密的妖骨、蕴含土灵精气的鳌血,但凡有用之物,尽数被他一一剔出、分类、封存。
每一次玉铲起落,都有细微的皮肉崩裂声、筋膜撕扯声、硬甲摩擦声在水中低低回荡。
整整一炷香时光,尽数耗费在取材之上。
偌大一头五级巅峰妖鳌,一身精华被他取掠一空,只剩一堆笨重无用的残甲腐肉,静静沉落海床,任由飘落的玄砂缓缓覆盖,不出数年,便会彻底消融在这片深海之中,化作无名枯骨。
柴行歌退后数步,落定在礁石之上,浑身早已被冷水浸透,伤口被反复浸泡,又僵又痛,丹田灵力依旧虚浮空乏,经脉酸胀难忍。
再也支撑不住,他缓缓盘膝落座,腰背挺直,双手结静心吐纳印诀。
闭眼的瞬间,铺天盖地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酸软无力,脑袋昏沉发空,神念耗损过度的眩晕感阵阵袭来。
他强行稳住心神,不让心神溃散。
呼吸绵长、匀稳、缓慢,一呼一吸之间,引动周遭驳杂的水、土双系天地灵气,丝丝缕缕纳入丹田。
灵气入体,顺着干涸的经脉缓缓流转,一点点修复受损肌理、安抚紊乱灵力、填补丹田空虚。
体表那些密密麻麻的砂刃割伤,在灵气滋养下,慢慢止住渗血,泛红的创口缓缓收拢,火辣辣的刺痛稍稍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酥麻的修复感。
深海灵气驳杂不纯,混杂着大量矿砂浊气与海水阴寒之气,远不如灵脉圣地精纯,纳入体内还需费心炼化、剔除杂质,速度极慢。
但他此刻重伤体虚,别无选择。
能多恢复一分灵力,便多一分活命的底气。
时间一点点静静流淌。
三炷香光景悄然过去。
丹田灵海渐渐充盈小半,紊乱崩颤的灵力彻底安稳,受损的经脉勉强修复完毕,胸口淤积的血气尽数化开,周身僵硬酸痛的伤势总算稳住了颓势。
虽依旧虚弱,却已然恢复了最基础的自保、闪避、御敌之力。
柴行歌心神微动,正欲睁眼起身,即刻远离这片是非海域。
就在这时——
嗡……
头顶百丈之上的深海空域,传来一丝极淡、极隐晦、刻意压制的灵力波动。
这一丝波动太过细微,隐匿至极,混在自然洋流灵气之中,寻常修士根本无从察觉。
若非他此刻神识全然外放、心神凝至极致、五感敏锐到巅峰,绝对会就此忽略过去。
不是海妖蛮荒暴戾的妖力,不是自然灵潮散漫的波动。
是修士!
是人为催动身法、刻意敛息隐匿、低空踏水潜行的灵力余荡!
柴行歌闭着的眼帘骤然轻轻一颤,心底瞬间警铃大作,所有刚刚升起的松弛感瞬间荡然无存,一股冰冷的警惕瞬间浸透心神。
来了。
终究还是引来人了。
他心底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速度快到极致。
能在深海独行、敛息如此老道,绝非初入星海的菜鸟修士,必然是常年游走深海、猎杀海妖、劫掠修士的老牌散修。
看这灵力收敛的手法、波动沉稳的质感,修为起码筑基巅峰,甚至有可能是半只脚踏入结丹的伪丹修士!
若是对方发现此地五级妖鳌陨落,再察觉自己一身重伤、灵力未复……
结局无需多想。
乱星海之中,杀人夺宝、趁火打劫,是最寻常不过的规矩。
无冤无仇,可夺宝便是仇,弱小便是罪。
一念至此,柴行歌浑身刚刚流转的灵气瞬间骤停。
唰!
所有外放的气息、灵息、神念波动,尽数强行压回丹田深处,死死锁在经脉脏腑之内,半点不再外泄。
短短一瞬,他整个人彻底气息归零。
没有灵气、没有生机、没有波动,如同一块沉寂万年、毫无生气的海底顽石,完美融入幽暗深海的死寂之中。
他依旧保持盘膝坐姿,身形分毫未动,眼皮依旧低垂,看似闭目调息,实则五感全开,神识死死锁定上方那道不断靠近的灵压。
脚步声没有、话语声没有、破空声没有。
来人极为谨慎,潜行极稳,落地极轻,每一次挪移都将动静压到最小,显然是常年蹲守战场、捡拾残局、偷袭渔利的老手。
“没想到这偏僻外海矿脉,居然能闹出这么大的灵潮动荡。”
忽然,一道沙哑粗粝的男子声音,隔着层层海水,闷闷沉沉从上方传落,语速不急不缓,带着几分久经厮杀的阴狠与慵懒。
声音压得很低,显然也在警惕周遭埋伏。
“方才那股土系妖力崩灭的动静,起码是四级以上大妖,说不定是五级鳌妖!老家伙,咱们这次运气不差,若是能捡一具完整妖尸,够咱们闭关苦修三年了。”
另一道稍显尖细的嗓音随之响起,语气带着几分贪婪的亢奋,藏不住眼底的热切。
两道人声落入耳中,柴行歌心底瞬间一沉。
两个人!
不是单人,是双修结伴!
一粗一细,一稳一躁,配合默契,言语之间满是劫掠成性的戾气,显然是常年搭档出海的深海散修恶徒。
粗嗓男声淡淡哼了一声,带着几分自负的冷意:
“放心,这片海域荒无人烟,没有高阶修士涉足,方才妖力崩灭已久,真有人在此搏杀,此刻必然灵力耗空、身受重伤。就算有人捡了先手,咱俩联手,这外海之内,没人能从咱们手里抢机缘。”
“哈哈哈,说得是!咱俩一个筑基巅峰、一个半步丹境,这片边缘海域,本就是咱们的猎场!快走,别被旁人捷足先登!”
尖细笑声落下,上方海域的灵力波动骤然加快。
嗖嗖!
两道极轻的水行破空声骤然响起,水流被身形快速挤开,两道隐匿的黑影,正急速朝着玄砂矿脉中心俯冲而来!
距离飞速拉近,八十丈、五十丈、三十丈……
越来越近!
柴行歌静静盘坐暗影礁石之间,面色平静无波,眼底却彻底凝起彻骨寒意。
双人结伴,修为高强,来意不纯,贪念毕露。
没有任何侥幸可言。
今日之事,要么藏形避祸、悄然脱身,要么……再度浴血死战。
他指尖悄然扣住两枚隐匿符箓、一枚爆炎雷符,指腹死死抵住符身,灵力蓄而不发,周身死寂如石,静静等候着即将落网的不速之客。
幽暗深海,杀机已悄然笼罩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