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商行掌柜那句远洋大船数年难遇,柴行歌心底那点刚踏入新天地的轻松,瞬间沉得无影无踪。
他静静立在古朴的木质柜台前,看似神色不变,心底却已然飞快推演了无数条出路。
天南虽败、战火燎原、宗门崩塌,可好歹有数千年正道体系压底。哪怕魔道厮杀连年,依旧有章法、有底线、有迹可循。大家拼的是功法、是战力、是宗门底蕴,恩怨大多摆在明处,胜则生、败则亡,坦荡惨烈,却不阴毒。
但乱星海截然不同。
这片散落万顷汪洋的无数岛屿,本就是整个天南疆域的流放之地、亡命之地、遁逃之地。
能在这里立足的修士,要么是身负滔天血仇、被宗门追杀的叛逃散修,要么是走投无路、无路可去的底层修士,还有世代盘踞海域、以劫掠夺宝为生的悍匪海盗,更有无数妖修、精怪、异族潜伏深海暗礁。
没有道义,没有规矩,没有师门庇护。
整片星海,奉行的只有四个字 —— 弱肉强食。
掌柜一句数年无大船,直接堵死了众人想要快速深入内海、寻觅大宗机缘的捷径。
贸然远海远航,根本不是历练,是送死。
柴行歌暗自摇头,压下心底所有浮躁念头。
越是绝境新生,越不能急。
众人刚刚跨越虚空通道,一身伤势未愈、灵力亏空、底蕴尽露,连本地局势、海域凶险、物价行情、势力划分一概不知。这种状态下逞强冒进,和自投罗网没有任何区别。
最好的路,唯有蛰伏。
先扎根、再立足、后图强。
一旁的韩立依旧站在队伍最后,身姿挺拔,神色平淡,眉眼低垂,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自落地落霞岛以来,他始终沉默寡言,不争不看不问,仿佛只是随行的路人。可他心中算计,比任何人都要深远通透。
天南的路,已经彻底断了。
黄枫谷没了,防线崩了,故土沦陷,追杀不休。从今往后,再无宗门弟子,再无正道名分,他们只是一群漂泊域外、无根无凭的外来散修。
苟得住,方能活得久。
这一点,他和柴行歌心意相通,无需言语。
柴行歌稍作调息,压下连日虚空穿梭残留的灵力震荡,对着柜台后的中年掌柜微微拱手,姿态谦和有礼,却不失筑基修士的沉稳气度。
“掌柜在此经营多年,洞悉海域深浅。我等初来乍到,跨界逃难至此,两眼一抹黑。”
“想请教一番,落霞岛周边,何处适合低阶修士安稳历练、采集灵材?另外岛上坊市禁忌、近海凶险、修士忌讳,还望掌柜如实指点,我等也好规避祸端。”
掌柜抬眼,认认真真打量了柴行歌一行人许久。
他在落霞岛码头商行坐馆三十余年,天南跨界过来的修士,每年都能见到一批又一批。
大多修士,死里逃生跨过虚空,落地第一件事就是狂喜躁动,以为脱离战火、踏入新天地,机缘遍地、大道可期。一个个心气极高,眼高手低,瞧不上近海低阶历练,看不上零散灵材小钱,满脑子都是上古秘境、深海遗宝、高阶机缘。
他们恨不得一日崛起、一步登天。
可往往就是这群心气最盛、贪心最重的外来修士,死得最快、最惨。
星海从不会惯着任何人。
反倒是眼前这队人,衣衫带伤、气息疲惫,明显历经血战逃亡,却个个沉稳内敛、眼神收敛、不贪不躁,不求机缘先求安稳,不求暴富先求活命。
掌柜心底暗自点头,脸上敷衍的生意笑意散去,多了几分真心诚恳。
“看诸位身上煞气、伤势,必然是天南正面战场拼杀出来的正道修士。”
“老夫直言一句,你们能平安落在落霞岛,是你们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整个乱星海外围千里海域,唯有落霞岛治安最稳、禁制最严、海患最少,是无数外来修士公认的第一落脚地。”
他抬手,指尖点了点身后墙上那张泛黄卷边的老旧海图。
图纸线条粗糙,墨迹陈旧,密密麻麻标注着岛屿、暗礁、洋流、险滩。
“岛西三十里,碎珠礁。”
“整片区域全是浅海暗礁群,水深不过数丈,底下乱石密布、珊瑚丛生,暗流极缓,没有致命洋流,更不会滋生高阶海妖。”
“常年盘踞在此的,都是些炼气、初筑层次的鱼精、贝妖、水蛤、灵虾之类低阶海兽,战力低微、性情温和,极少主动伤人。”
“岛上九成底层修士、新晋筑基、外来散修,日常攒灵石、练手法、熟稔水战、采集灵材,全靠这片碎珠礁度日。”
“风险极低,收益稳定,不涉杀局、不碰凶险,是最适合你们现阶段休整、恢复、积累资源的绝佳之地。”
柴行歌认真听着,默默将碎珠礁的方位、特点、风险尽数记在心底。
一行人伤势混杂,灵力参差不齐,的确不适合高强度搏杀历练。这种安稳浅海,刚好适配众人当前状态。
“那岛上规矩禁忌呢?” 他再度问道。
掌柜面色一肃,脸上最后一丝轻松彻底褪去,语气郑重无比。
“老夫接下来说的每一句,你们务必刻在心里。”
“落霞岛能稳,不是天生安稳,是规矩压出来的。而这些规矩,条条都是外来修士用命填出来的。”
“第一条铁律 —— 岛内百里,严禁私斗、严禁擅自斗法。”
“落霞岛由结丹老祖‘霞君’坐镇。这位前辈常年闭关不出,不问琐事,可整座岛屿的神识禁制二十四小时覆盖无死角。”
“坊市、街道、码头、客栈,任何一处有人烟的地方,只要你抬手斗法、动刀动剑、肆意厮杀,瞬间就会被执法队锁定。”
“轻则,全身灵石、灵材、法器尽数没收,当场驱逐出岛,终身不得踏足。”
“重则,直接废去修为,打入地底禁魔囚牢,终生不见天日。”
“别仗着你们是筑基修士就心存侥幸,在结丹大能的禁制掌控之下,你们的一举一动、灵力波动、气息流转,清晰得如同掌观纹路,藏不住、躲不开。”
这番话说得直白刺耳,却无比真实。
一众黄枫谷残修闻言,皆是心头一凛。
在天南数年大战,他们早已习惯遇事拔剑、斗法争锋、以武力定生死。可到了这里,一身杀伐本事,反而成了最容易惹祸的根。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掌柜继续沉声开口。
“第二条,坊市交易,无公道、无退换、无情面,唯凭眼力。”
“你们在天南宗门坊市,有宗门规矩、商铺信誉、师长兜底。买到次品、假货、残材,尚可上门理论、退换、讨要说法。”
“乱星海坊市,一概不认这些。”
“一价一议,自愿成交,落手无悔。”
“你自己贪心捡漏、自己眼力不足、自己辨识不精,买到仿制法器、伪品丹药、残缺灵材,亏了、被骗了、上当了,只能自认倒霉。”
“没人会同情外来修士,没人会为你主持公道,更没有宗门给你撑腰。在这里,识人、辨物、慎行、克制贪心,都是修士保命修行的一部分。”
众人静静听着,心底渐渐生出一股寒意。
天南的世界,尚有对错。
星海的世界,只有强弱、只有输赢。
“第三条,不窥人秘、不盯人物、不问人根。”
掌柜眼神愈发深沉。
“能常年在星海游荡、漂泊海岛的散修,十个里面九个带血、八个带仇。”
“要么是宗门叛徒,要么是杀伐过多的亡命徒,要么是背负秘宝、身负传承、被人追杀的避祸修士。”
“每个人身上,都藏着不能被人知晓的隐秘。”
“你随意多看别人储物袋两眼,多看贴身法器一瞬,随口问一句师承来历、洞府所在、修行来路,在你看来只是无心好奇,在别人眼里,就是觊觎、就是窥探、就是寻机夺宝。”
“坊市内有霞君禁制压着,没人敢当众动手。可只要你踏出坊市、离了岛屿禁制范围,暗处尾随、暗中截杀、半路伏击,数不胜数。”
“死在海里、沉在礁底、尸骨无存的外来修士,每年不知凡几。”
“星海结仇,从不需要大事。一眼、一语、一念猜忌,便足以招致杀身之祸。”
这番话,听得众人背脊微微发凉。
天南的敌人,摆在明面上,是魔道、是敌寇、是阵营之争。
而星海的凶险,藏在人群里、藏在笑容里、藏在擦肩而过的一瞥里。
无声无息,防不胜防。
“第四条,入夜不出海。”
掌柜吐出一口气,语气压得更低。
“每日酉时一过,落霞岛近海自动滋生海瘴迷雾。”
“雾锁千里,遮神识、乱视线、迷方位,其中滋生大量阴煞水气、残魂游魂,最是扰人心神、乱人灵识。”
“比迷雾更可怕的,是近海盘踞的海匪。”
“这群本土海匪世世代代靠海吃杀,熟稔每一处暗礁、每一缕洋流、每一次雾起雾散。他们专挑夜间迷雾出没,驾轻舟隐于雾中,猎杀独行修士、落单散修。”
“白天他们蛰伏不出,混迹市井,看似寻常海民、底层修士。夜里便是杀人夺宝的恶鬼。”
“但凡入夜出海,十去九无回,绝无例外。”
四条规矩,层层冰冷,字字血泪。
没有半句虚言修饰,全是最直白、最残酷的域外生存真相。
柴行歌听完,心中彻底通透。
从脚踏落霞岛的这一刻起,过往数十年的宗门认知、正道理念、处事方式,全部作废。
天南已死,星海新生。
他抬手取出数十块莹白圆润的中品灵石,轻轻码放在柜台之上,灵石灵光温润,数量不多不少,分寸恰到好处。
“多谢掌柜坦诚相告,这些许灵石,权当谢资。”
掌柜笑着收下灵石,神色愈发温和,忍不住多嘴提点了一句。
“老夫再送你们一句保命真言,你们抱团而来,是优势,也是大忌。”
“在天南战乱,同门抱团、彼此扶持,是活路。”
“在乱星海,人数多、气息统一、装束相近、来路一致,就是最显眼的肥羊、最扎眼的靶子。”
“此地情义最廉价,贪念最值钱。”
“绝境之下,师徒可反目,兄弟可相残,同门可互卖。机缘不够、灵石不足、性命攸关之时,人情道义,一文不值。”
“守住自己的底牌、藏好自己的机缘、压好自己的修为,哪怕是朝夕相处的同门,也不可全然交心、尽数展露。”
说完,掌柜便低头打理手中灵材,不再多言。
一番话,像一盆冰冷海水,浇在所有人心头。
这群人一路从尸山血海并肩杀出,靠着同门情义、彼此托付、舍命相护,才能活到今日。可这片全新天地,硬生生撕碎了所有人的固有认知。
残酷、冷漠、自私、嗜杀。
便是星海常态。
众人心绪沉沉,无人言语。
韩立依旧沉默,眼底古井无波,心中却早已将所有禁忌、所有凶险、所有人心算计,一一烙印在心。
他本就天性谨慎、多疑、藏拙、不相信任何人。
如今这番提点,更是让他彻底笃定了往后的修行路数。
不露、不争、不抢、不信、不泄。
苟且隐忍,方能长存。
柴行歌收敛万千心绪,拱手辞别掌柜,转身带着众人踏出商行大门。
一瞬间,喧嚣扑面。
落霞岛坊市的热闹,和天南战后的死寂,是两个极端。
沿街木楼连绵成片,高低错落,青石街道蜿蜒向远。两侧商铺林立,灵材店、丹药铺、法器坊、符箓小摊、妖兽骨甲、海产灵珍,琳琅满目、排布密集。
往来修士络绎不绝,装束五花八门,气息驳杂纷乱。
有本土低阶炼气修士,衣衫朴素、步履匆匆;有常年漂泊星海的老散修,眼神阴翳、满身煞气、眼神时刻扫视四方;也有不少和他们一样、面带茫然、神色拘谨的天南逃难修士。
叫卖声、议价声、法器轻颤声、脚步踏地声,交织成片,人间烟火极盛。
可繁华表象之下,处处透着疏离与戒备。
街上行人互不搭话、互不打量、互不驻足。每个人都下意识收拢气息、护住储物袋、压低目光,看似闲逛,实则时刻警觉四方动静。
热闹是假的,猜忌是真的。
平和是装的,凶险是藏的。
柴行歌压下心底感慨,侧身低声叮嘱众人,声音极低,仅有队伍近处几人能闻。
“所有人记住刚刚的规矩。”
“收敛全部杀气、戾气、灵力波动,压稳气息,不准与人对视挑衅,不准贪看稀奇异物,不准上前凑热闹。”
“可以分头短暂熟悉坊市行情、物价、商铺布局,但严禁走远、严禁独处过久、严禁与人搭话纠缠。”
“半个时辰之后,原地街口集结,不得延误、不得缺席。”
一众残修纷纷重重点头,神色肃穆。
一路逃亡紧绷的心神,半点不敢松懈。
众人应声散开,三三两两沿街慢行,低调观察坊市格局,默默记忆物价高低、灵材品类、交易规矩。
柴行歌独自一人缓步前行,目光淡淡扫过两侧摊位,心底默默盘算自身现状。
连日虚空穿梭、血战奔逃,他体内经脉暗伤淤积,气血亏损严重,灵力不稳,急需固本丹药滋养修复。
身上各类符箓、法器、消耗灵材早已在战乱中耗尽,物资极度匮乏。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一边在碎珠礁安稳历练、采集灵材、赚取灵石,一边慢慢养伤、稳固修为、补齐消耗。
同时,摸清整片落霞岛的势力分布、修士层次、海匪活动轨迹。
彻底褪去天南正道修士的思维,适应星海弱肉强食的冰冷规则。
就在他沉思之间,一道轻缓无声的脚步,悄然贴近身侧。
韩立不知何时脱离人群,静静走到他身旁,依旧目视前方,看似闲逛,声音却压得极低,细若蚊蚋,只有两人清晰可闻。
“柴兄,小心。”
“我们一行人气息太过统一,来路太过明显,已经被人暗中盯上了。”
柴行歌眸光微凝,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缓步前行。
“多少人?”
“不多。” 韩立淡淡回道。
“三四拨散修,藏在人流里,不远不近吊着。不像是立刻动手截杀,更像是摸底细、探修为、盯落脚点。”
“我们初来乍到、抱团成群、满身战后资源,在本地散修眼里,就是一群送上门的外来肥羊。”
柴行歌心底一冷。
果然。
繁华坊市,从来不是净土。
韩立继续轻声道:
“碎珠礁看似安稳,实则最容易让人放松戒心。”
“真正的海匪、散修恶徒,从来不只夜里出手。”
“他们最擅长隐忍蛰伏,先跟踪、再探底、摸清我们修为、人数、伤势、落脚之地、出行规律。”
“等摸透所有底细,等我们心态松懈、独自历练、分批行动之时,就是他们动手之日。”
没有惊天杀机,没有霸道强敌。
全是温水煮蛙、步步算计、阴私蛰伏。
这,才是乱星海最让人恐惧的地方。
柴行歌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沉冷锋芒,转瞬又尽数收敛。
“我明白了。”
“接下来,全员低调蛰伏。”
“不显露战力、不展露家底、不与人结怨、不引人瞩目。”
“先借碎珠礁休整养势、积累资源,同时暗中排查盯梢尾巴。”
“等伤势尽复、状态回满、摸清局势,再做后续打算。”
韩立默然点头。
两人并肩前行,看似漫步坊市闲逛,实则心底早已将所有风险、所有算计、所有前路危机,尽数推演清晰。
身后,是彻底覆灭、再无归途的天南故土。
身前,是浩渺无垠、人心叵测、杀机暗藏的苍茫乱星海。
落霞岛片刻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虚假宁静。
真正属于域外散修的漂泊、隐忍、厮杀、崛起之路,自此,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