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下来的时候,太岳山脉外围这片荒域就变了味道。
白天看着还能忍,断树碎石虽然扎眼,但阳光一照,血腥气散得差不多,焦黑的树茬子看着也就是山火过后该有的样子。可一入夜,风从涧底翻上来,带着地下渗出来的潮气和腐味,那些干涸的血渍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暗暗的赭色,一片一片的,跟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苔藓似的,你不想看它,可它就是在那儿。
柴行歌从这片地方过的时候,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他没刻意去想断龙崖的事,但那几天里攒下来的味道——尸气、焦糊、灵爆过后残留在空气里的灼热——已经钻进了衣衫纤维里,走一路散一路,闻着就让人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鬼影、四处炸开的血花、嘶吼和惨叫搅在一起的嘈杂。他用力吸了口气,把那股味道从鼻腔里清出去,脚下不停地继续赶路。
他的赶路节奏很有讲究。步子不大,频率均匀,每迈一步都卡着呼吸的节拍,吸气的时候提身,呼气的时候落足,这样灵力流转最省,损耗最低。全力冲刺的话他能在小半个时辰里跑完这段山路,但他没那么做,因为跑完了灵力也空了大半,万一途中有事,连抬手格挡都费劲。他宁愿多花一倍的时间走稳当些,把灵力攥在手里,哪怕到最后发现是虚惊一场,那也比在真出事的时候掏不出货强。
这条路他走过几趟了,哪段坡陡、哪段碎石多、哪段崖壁上有渗水,心里都有数。但今天走在上面,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太静了。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心理作用,大战后遗症,耳朵里老嗡嗡响,听什么都隔了一层。可越走越觉得不是那么回事。路边的草丛里该有虫叫的,这个季节山蝈蝈正闹,平时走过去能惊起一片,今天却一声没有。头顶的枝桠间该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动静,哪怕飞走也好,可从头到尾没听见一只振翅的声音。连山风穿过树冠该有的哗哗声都变了调,闷闷的,像是风被什么东西滤了一道,剩下的只有呼呼的底噪,上面那层细碎松涛全消了。
柴行歌把神识往外推了一截。他的神识不算强,筑基中期偏上的水平,铺开也就四五十丈,而且时间长了脑袋发胀。但他够细,每一点反馈回来的信息他都过一遍脑子:左边那棵歪脖子松树后面的草丛正常,底下有土拨鼠拱过的痕迹;右边那堆碎石堆正常,石头上青苔的厚度是长了好几年的,没人动过;前方的路面正常,脚印是他自己上次留下的,没被人踩乱。
正常的背面有时候就是不正常。太正常了反而可疑,像是有人把该有的杂乱都收拾干净了,只剩表面那层平整给你看。他心里那个有情况的判断越来越重,但脚下一点没慢,甚至还略微提了提速,看上去就是一个急着赶路的普通弟子,巴不得早点穿过这片晦气的地方。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山道开始收窄。前方两侧的崖壁往中间挤过来,上面的树冠也在半空缠成一片,底下形成一条暗乎乎的甬道,长约二十丈,宽不过两丈出头,两头的光线勉强能照进去几步,中间那段黑得跟在地窖里似的。
柴行歌记得这地方。上次过的时候白天,光线虽然暗但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他扫了一眼就过去了。这会儿是夜里,走进去基本就跟瞎子差不多,全靠神识探路,脚下还得留神碎石和树根绊脚。
他没犹豫,步子照样迈了进去。
走了七八步,黑暗裹上来,四周的温度猛地往下掉了一截。不是山风带来的那种凉,是从脚底下往上渗的寒气,贴着靴面往腿上爬,像有什么湿冷的东西在摸你的脚踝。柴行歌的体表灵光自动亮了一层薄薄的光晕,是经脉里的正阳灵力被阴气刺激后的自然反应,他也由着它亮着,没刻意压。
又走了五步,他踩断了一根半埋在土里的枯枝。那声响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脆,的一下,余音应该往两边崖壁上撞、再弹回来形成回响的,但柴行歌竖起耳朵等着,却只听到闷闷的一响,尾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嚼了,没吐出来。
他心里最后一个疑惑落地了。有阵法,已经开了。
柴行歌的脚步节奏没变,但呼吸微微调整了一下,丹田里的灵力从静转活,开始往各条主要经脉里匀。同时他右手自然垂落,指尖蜷拢,掌心微微收热,灵力已经蓄到随时能用的程度。玉葫也动了,一缕青气从葫芦口溢出来,沿着任脉上行,经过胸口的时候分了两路,左右各护住一片,最后在识海外面聚成一层薄而韧的屏障。这整个过程快得出奇,从他踩断枯枝到玉葫完成护持,不过一次呼吸的工夫。
然后阴煞就炸了。
字面意义上的炸。两侧树根底部和岩石缝隙里同时喷出黑雾,不是慢慢渗,是猛地往外涌,像底下压了多少年的沼气被人点了一下引线。浓稠的阴气裹着腐烂的土腥味和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霉味,一瞬间就把整条狭道填满了。柴行歌眼前的光亮直接被吞掉,只剩下两三步内勉强能看到一些轮廓,再远就是纯粹的漆黑。
灵气凝住了。他经脉里的灵力流转速度骤然慢了两三成,像是空气变成了黏稠的水,每一道灵力往前走都要多费一倍的力气。体表那层灵光被外面的阴煞压得微微发颤,他不得不又补了一丝灵力进去才稳住。
他没再往前走,站定,微微侧身,面朝左前方偏了二十度。
这个方法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正面对敌视线太窄,左右余光顾不全;完全侧身又显得防备心太重,容易逼对手提前动手。偏二十度刚刚好,两边都有视角,转过去最快。
他等了三四息。黑暗中开始有声响了。
先是左边的布料摩擦声,很轻,但那料子的涩感他认得——鬼灵门外围弟子常穿的那种掺了尸油的粗布袍,跟寻常的棉麻不一样,动起来的时候有极细微的声,像什么干枯的东西在蹭。
然后是右边。接着是正前方。
三道黑影从暗处缓步走出来。
三人都是灰黑宽袍,袖口用暗线绣着扭曲的鬼纹,纹路在阴气里微微浮动,像是在呼吸。脸色是那种不正常的青白,嘴唇干裂发紫,眼窝深陷,瞳仁占了眼眶大半,周围浮着一层极淡的绿光。他们周身缭绕着稀薄的灰色雾气——尸气——和周围的阴煞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边界。
左边那个矮壮,脖颈粗短,肩膀宽厚,灵力波动在筑基中期巅峰,站姿很低,重心扎得稳。右边那个瘦长,背微微弓着,气息更沉一些,已经进了后期初阶,右袖里有硬物轮廓,应该是短兵。中间的是带头的,脸瘦长,颧骨高耸,眼窝里的绿光最亮,气息最厚重,明显是三人里境界最高的,后期中段。他站在那里,其他两人身上的阴气都在向他靠拢,形成一个松散的三角阵型。
三个筑基,还带着锁灵阵。这个配置在宗门正面交锋里不算什么,但放到这荒山野岭,对付一个落单的筑基弟子,已经算得上杀鸡用牛刀了。柴行歌心里算了一下账,换黄枫谷内外门任何一个同龄的弟子来,被锁灵阵一压,灵力先滞三分,阴雾再一冲神魂,反应再慢半拍,撑不过三个照面就得被拿下。而他不一样。断龙崖这几天他泡在阴煞鬼气里熬出来的适应力,加上玉葫护住识海那一层,让他对鬼道术法的抗性比同阶高出一截不止。这三人的配置对他而言,不是杀局,是送上门来的东西。
他没动声色,面上平平淡淡的,看着三人从暗处走到明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连躲闪都没有。那三人走到距他七八丈的地方停下,瘦脸鬼修先开了口。他的嗓子坏了,说话跟砂纸蹭铁皮似的,每个字都带着粗粝的尾音:
黄枫谷的?胆子不小啊。断龙崖那边还没收场呢,你们的人全缩在防线里头装孙子,你一个毛头小子敢往这儿跑。
语气里带着那种自上而下的戏弄,眼皮半耷拉着看他,像是在看什么自投罗网的畜生。
矮胖那个接过话头,目光黏在柴行歌腰间的储物袋上,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内门弟子,灵力还挺厚。身上肯定有好东西,丹药符箓灵石,够咱们吃一阵子的。这趟没白来。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呼出的气带着灰白的雾,一股烂泥塘底下的臭味飘过来。
瘦长那个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像铁片子刮石头:别弄死了。这种灵根炼出来的清醒灵傀比散修值钱得多,抓回去卖给据点那边,够换半年修行的材料。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但在这黑雾笼罩的狭道里传得很清楚,每句话都是冲柴行歌来的,但没一句话是在跟他商量。在他们眼里他就是个物件,已经摆上桌等着分肉了。
柴行歌没打断他们,站在原地听完了。
他的呼吸频率没变,心跳也没加快,但眼底那层平日里端着的平静慢慢沉了,露出底下真正的东西来。冷冷的,硬邦邦的,像冬天河滩上被水泡透了的卵石。
又是鬼灵门的人。又是这种抓活人炼傀的路数。
十一年前也是这样的人。那时候他才十四岁出头,宗门试炼回来,推开院门看见屋里空荡荡的,后院墙根底下的土翻开了新鲜的茬口,两枚小小的鞋子滚在草丛里,一只蓝面的,一只红面的,上面沾着泥和草屑。明娴五岁,依林三岁,被人从墙根底下抱走的时候连哭都没哭出声,因为那些人会先用一道封喉咒,小孩子叫都叫不出来。他追出二十多里,什么也没追到,只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捡到依林攥在手里的小布老虎,耳朵被扯掉了一只,线头散着,上面有血丝。
那些年他没停过找。散修的线人抓了几个,外围据点的跑腿逮过两回,可问出来的东西有限得很,都是最下层的信息——今天在哪接的人、明天往哪送、上家是谁不知道、据点在哪不知道。鬼灵门的外围网络像一张破渔网,线头多但到处是断的,扯着一根动不了整张网。他慢慢学会了不急,知道自己得先长本事,本事到了才能往里走,才能碰到那些真正知道事的人。
今天碰上这三个,他心里那根压了多年的弦猛地弹了一下,疼归疼,但疼过之后反而清醒了。这三个是常年在边界流窜的猎奴小队,对下面各个据点的往来肯定熟。既然送上门了,那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冷得像从井底舀上来的水:
鬼灵门越界潜伏,私设杀阵,围杀正道弟子。尔等行径天理难容。你们,该死。
瘦脸鬼修愣了一下,随即仰起头笑出来。那笑声嘶哑干裂,在黑雾里撞来撞去,格外刺耳:哈哈哈……他说我们该死?你们听见没有?断龙崖一战你们黄枫谷死了多少人你们心里没数?精锐折了大半,防线摇摇欲坠,覆灭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一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小辈,也配在我们面前摆正道架子?你以为你是谁?今日便让你好好看看,这世道,正邪二字,从来是拳头大的说了算!
他话音未落,眼中的绿光暴涨,抬起的右手猛地握拳。周身漆黑鬼气如决堤洪水般轰然暴涨,三人同步发动,配合之娴熟明显是常年猎杀磨出来的默契。
漫天黑雾剧烈翻涌,无数拳头大小的漆黑鬼头从雾气中争先恐后地钻出。每一颗鬼头都有半张扭曲的人脸,五官拧成一团,嘴巴张着,露出细密的黑牙,发出那种直接往人脑子里钻的尖啸。密密麻麻一片,从正面呈扇形扑过来,呼啸声铺天盖地。
同时左右合围。矮胖鬼修翻手抽出一柄漆黑骨刃,刃身是大兽腿骨磨制,通体缠绕着一圈一圈尸气,划破空气时拖着灰白色的残光,带着劈山裂石的力量拦腰斩来。瘦长鬼修十指翻飞结出三道诡印,地面黑雾应声凝成三只鬼爪,比人头还大一圈,指节粗壮,指甲漆黑如铁,从下往上锁向柴行歌的膝盖、腰眼和肩胛关节。
阴雾噬神、骨刃劈杀、鬼爪锁身,三面夹击同时落位,中间几乎没有缝隙。这套连招他们用过不下百次,在此前所有目标身上都奏了效。被围的人要么被鬼头冲得神魂晃荡反应不及,要么被骨刃一劈两半,要么被鬼爪扯住关节动弹不得。三招下去,从来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但这次不一样。
鬼头先到。黑压压一片扑上来的瞬间,柴行歌体表那层薄薄的灵光骤然凝实,颜色从淡白转为浅金,光芒收敛不刺眼但质地极硬,像在皮肤外面铸了一层壳。丹田里纯净的正阳灵力如泉涌般铺向全身,那些扑上来的小鬼头撞上去——
嘭嘭嘭嘭——
一连串闷响,鬼头一个接一个炸开,化成黑烟消散。后面扑上来的被前面炸开的烟挡了一下,势头稍缓,然后继续撞上来,继续炸。整片鬼头阵在灵光面前像一层薄冰撞上了滚水,稀里哗啦碎了大半。剩下的也缩了,尖啸声从尖锐变得发虚,像是有了惧意。
骨刃是第二波。柴行歌没硬接。他右脚往左前方跨了半步,身体以一个极小的幅度拧转,让那柄裹着尸气的骨刃从他左肩外侧不过两指宽的距离擦过去。刃风割开了他外袍的一角,碎布飘落,但皮肉没沾上。同时他左肘微抬,在外旋的骨刃侧面轻轻一碰——不是格挡,只是借了一个极小的力,把自己往相反的方向带出去。
这个借力极为精妙,幅度极小,但足够他改变重心。三只鬼爪这时候从下方合拢,原本锁的是他原位的膝盖、腰、肩三处,他身形一偏,三只爪子拢了个空,最上面那只堪堪擦过他后背的衣料,抓下一缕布丝。
整套动作连在一起看就是流畅的。从灵光爆开、到偏身避刃、再到借力平移躲过鬼爪,中间没有丝毫停顿和勉强,每一步都卡在对手招式用老的那一瞬。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判断都是临场做的——骨刃轨迹的预判来自那矮胖鬼修出手前右肩下压了半寸,鬼爪合围的范围来自瘦长鬼修结第二道印时比第一道慢了小半拍。这些细小到几乎察觉不出来的破绽,放到宗门训练场上没人会去抓,但在真正的生死搏杀里,就是翻盘的缝隙。
柴行歌落稳身形的时候,已经退出了三丈有余,跟三名鬼修重新拉开了距离。他呼吸依旧平稳,额头上连细汗都没出,握剑的手松松地搭在剑柄上,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比刚才还放松了些。
三名鬼修的表情变了。那种十拿九稳的笃定从他们脸上一点一点地碎掉,像干裂的泥胎往下掉渣。矮胖的鬼修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骨刃,又看了看柴行歌身上那点破口的衣角,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到底打中了没有。瘦长的鬼修手指僵在半空,印结到一半没往下续,眼里的绿光闪了闪,气息往外缩了半寸。
瘦脸鬼修眯起了眼,绿光收敛,重新打量柴行歌的目光变了味道,不再是看肥羊的那种贪婪,而是看一头披着羊皮的什么东西时该有的警惕。他往后退了半步,靴跟踩到一块碎石,发出轻响。
你到底是谁?他的嗓音沉下去了,里面的戏弄和轻蔑收了干净,黄枫谷筑基期里没你这号人。断龙崖那批残兵我远远见过,没有你这么能打的。你不是普通内门弟子。
柴行歌没答。他把视线从三人脸上一一移过,最后停在瘦脸鬼修胸口那枚暗淡的鬼纹徽记上。徽记的样式他认得一部分,是鬼灵门外围某个流动据点的标识,但具体属于哪一片区域、归谁管,他还看不出来。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些人常年跨州府活动,对下面各个据点的联络方式、人员调动、交接地点肯定比那些固定位置的底层跑腿知道得多。
他伸手握住腰侧青木剑的剑柄,缓缓抽出。剑身青蒙蒙的,没有一般金属兵器那种锐利反光,看着温润如玉,但在阴煞雾气里一出现,周围的寒气就自发往外退了半尺,像是天然的排斥。
你们常年在这片边界流窜,外围据点之间的联络方式和人员底册,你们手里有没有?
他问得很直接,语气也平淡,像是在问路。瘦脸鬼修没料到他突然来这么一句,眉头拧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柴行歌把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垂,姿态不像是要立刻动手,更像是在等一个值得听下去的答案。
我问你话。他说,答得出来,待会儿能少吃点苦。
瘦脸鬼修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慢慢扯出一丝冷笑,虽然脸上的警惕没消,但嘴上还是硬着的:你想打听鬼灵门的内部往来?一个正道弟子打听这些,是想找死,还是想投靠?
都不是。柴行歌说,找两个人。十一年前从落仙岭附近被带走的一对幼童。你们这种人干的。
这话一出来,对面三人同时愣了一下。矮胖的鬼修和瘦长的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带头的。瘦脸鬼修脸上的冷笑慢慢收了,眯着眼重新打量柴行歌,像是在回想什么,又像是在评估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十一年的旧事,他慢吞吞地说,就算当时经手的人还在,也早换了几个据点了。你要找两个小崽子的下落,去问底层跑腿的散修都比问我强。
柴行歌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或者说,得有个说的理由。他剑尖微微抬了半分:那你能告诉我什么?
瘦脸鬼修沉默了一瞬,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捏住了什么把柄似的:告诉你也不是不行。但你先告诉我——你是黄枫谷哪个长老的弟子?敢一个人在外头这么横,背后肯定有靠山。说出来,咱们好说话。
柴行歌没接这个话茬。他能感觉到对方在拖时间,同时也在试探他的底细和背后的势力。这种老江湖最会的一套就是拿话套话,套不出来就继续磨,磨到对方露破绽为止。但他没时间跟这三个人在这里耗。
不肯说就算了。他声音还是淡的,但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就打到你说。
瘦脸鬼修的笑容凝住了。就在他要再开口的瞬间,柴行歌动了。
身形一矮,整个人像贴地射出去的箭,速度比刚才躲闪时快了不止一档。之前他一直压着速度在打,现在不再保留了。三丈的距离眨眼就到,青木剑横着扫出去,剑光清凌凌的,不带风声但带着一股子无声的压迫。
瘦脸鬼修反应极快,右手一翻,鬼气凝成一面盾状屏障挡在身前。剑光撞上去,的一声,鬼盾裂了一道缝,但没有碎。柴行歌不跟他缠斗,剑势一收一放,转腕变向,从侧面再刺。瘦脸鬼修往后退了两步,左手同时打出一道黑气,直扑柴行歌面门。
柴行歌偏头避开,黑气擦着耳廓飞过去,把后面的崖壁腐蚀出一片坑洼。他脚下不停,继续逼进,剑尖始终指着瘦脸鬼修的要害。
左右两侧的鬼修这时候回过神来了,矮胖的骨刃从侧面劈来,瘦长的鬼爪从地面翻起。柴行歌早就防着他们,侧身让过骨刃的同时足尖一点,纵身跃起丈许,鬼爪从他脚底下扫过抓了个空。他在空中拧身,一剑朝矮胖鬼修头顶劈落。
矮胖急忙举刃格挡,骨刃和青木剑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矮胖只觉得一股温热醇厚的正阳灵力顺着剑身灌下来,他的尸气被那灵力一冲,手腕一麻,骨刃差点脱手。他惊得瞳孔一缩,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低头一看,骨刃上被劈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瘦脸鬼修看出不对了。这个年轻人的灵力不仅纯,而且量足,打到现在不见枯竭的迹象,越打越沉着。他当机立断,猛地一跺脚,周身的尸雾暴涨,整个人往后退去,同时大喊:撤!这小子有古怪,先散开!
其余两人也感觉到了压力,矮胖的捂着发麻的手腕已经先退了半步。三人转身要往黑雾中遁走,那阵是他们布下的,进了雾里就跟回家一样,追起来极难。
柴行歌没让他们走。他落地之后身形不停,足尖在地上一点,一道灵力从脚底灌入地下,顺着锁灵阵的脉络追了过去。他之前在阵里站了这么久没乱动,就是在摸这阵的节点走向。锁灵阵这东西扣别人的时候好用,可一旦被摸清路子,反过来也能用——阵的主人要从阵里撤退,必经的阵门位置是固定的。
他预判了瘦脸鬼修退走的路线,身形斜插过去,提前拦在了那处阵眼上方。青木剑往下一刺,正正扎在阵眼的灵气交汇点上,的一声轻响,阵势晃了晃,那道原本给主人留的门被堵死了。
瘦脸鬼修一头撞在无形的屏障上,踉跄了一下,回头看见柴行歌已经站在他身后三丈处,剑尖平平地指着他。另外两人也被拦在了阵内,退路全封。
我说了,柴行歌声音不大,但在这封闭的狭道里听得清清楚楚,答出来,少吃苦。
瘦脸鬼修的脸本来就青白,此刻更是白得像纸。他看着柴行歌手里那柄青蒙蒙的剑,又看了看自己被封死的退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终于开口了:
外围的流动底册不在我身上……但我知道哪个人手里有。落仙岭往东南四十里,有个废弃的山神庙,那里每个月逢五会有人去交换名录。我们这批人的信息在庙里的暗格中存了一份底,你要找的东西,那儿兴许能翻出来。
柴行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息。这话听着像是真的,细节够具体,不像是现场瞎编。但真假还得验证。他点了点头:你带路。
瘦脸鬼修咬了咬牙,没有拒绝的余地。
柴行歌收剑回鞘,但灵力没撤,随时能再拔出来。他看了一眼另外两个鬼修,又看回瘦脸鬼修:你跟我走,他们两个留在这儿。天黑之前我回不来,他们身上的东西就永远别想拿回去了。
他从两人身上随手解了储物袋,掂了掂,塞进自己怀里。矮胖的脸都绿了,但不敢动。
柴行歌对着瘦脸鬼修抬了抬下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锁灵阵的范围,黑雾在身后渐渐淡去。外面的夜风重新吹过来,带着山野里该有的草叶气息,比阵里那股腐臭味好闻多了。柴行歌跟在瘦脸鬼修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青木剑没出鞘,但手一直搭在柄上。
他心里清楚,这一趟回去的路上还有得磨。鬼道修士嘴里的话信不过,指的路未必是真的,庙里有没有暗格、暗格里有没有底册、底册里有没有他想找的东西,全是未知数。但至少比之前的一无所知强了一步。
夜风吹动山间的树梢,沙沙的声响重新回到耳朵里,虫鸣也隐隐约约地响了起来,像是这片山林终于活过来了。柴行歌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残月,脚下的步子迈得稳当,朝着东南方向走去。
瘦脸鬼修在前头走着,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瞥他一眼,目光复杂。柴行歌全当没看见。
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