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行歌盯着地上那枚青铜令牌,鬼头图案在通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缓缓蹲下身,没有直接触碰,而是用剑尖轻轻拨动令牌。令牌翻转,背面刻着几行小字——“丙七三”、“影卫”、“任务:探查”。血迹尚未完全凝固,在石粉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通道尽头的碎石堆缝隙间,隐约传来极细微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声音。
柴行歌抬起头,与身后赶来的赵明轩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鬼灵门。
魔道六宗之一,以御鬼驱魂、炼尸控傀之术闻名的鬼灵门弟子,竟然出现在这座古修洞府中。而且从令牌编号和“影卫”身份来看,这绝非普通外门弟子,而是专门执行潜伏、刺探任务的精锐。
“血迹很新鲜。”赵明轩压低声音,右脚落地时眉头紧皱,麻痹感已经蔓延到膝盖,“不会超过半个时辰。这碎石堆……”
柴行歌将神识凝聚成线,透过碎石缝隙向另一侧探去。
碎石堆后方确实是一个更大的空间,约莫三丈见方,地面铺着青灰色石板,角落散落着几件残破的炼器工具——半截铁锤、碎裂的坩埚、几块焦黑的矿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焦糊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尸臭。
石室中央,躺着一具尸体。
身着灰袍,胸口被利器贯穿,血液浸透了前襟,在石板地上汇成一滩暗褐。尸体面部朝下,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和服饰判断,正是之前失踪的那支探索队成员之一。
而在尸体旁,散落着几枚同样刻有鬼头图案的青铜令牌,以及几件破损的法器碎片。
“不止一个鬼灵门弟子。”柴行歌收回神识,声音低沉,“他们在这里遭遇了战斗,有人死了。但活着的……可能还在附近。”
金属摩擦声再次从碎石堆另一侧传来,这次更清晰了些,像是有人在拖动什么重物。
赵明轩握紧手中长剑,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但右脚传来的麻痹感让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要清理碎石过去看看吗?”
柴行歌沉吟片刻。
时间紧迫,距离约定的两个时辰只剩不到一个时辰。鬼灵门弟子出现在此,意味着整个洞府的探索已经变得极其危险。对方可能不止这一批人,可能已经渗透到其他通道,甚至可能已经与李长青、陈巧倩他们遭遇。
但碎石堆后的石室,很可能藏着重要线索——关于鬼灵门为何来此,关于这座洞府的秘密,甚至关于那具尸体身上可能携带的信息。
“清理一部分,看看情况。”柴行歌做出决定,“若有危险,立刻退回主石室。”
两人开始动手。
碎石堆得很实,每搬动一块,都会带起一阵灰尘。柴行歌动作迅速而谨慎,每次搬动前都会用神识探查石块下方,确认没有机关或陷阱。赵明轩则负责警戒,长剑斜指碎石堆缝隙,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大约搬开十几块石头后,碎石堆上出现了一个勉强能容人通过的缺口。
柴行歌侧身,透过缺口望去。
炼器室内的景象更加清晰。石室一角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炼器炉,炉身布满裂纹,炉口焦黑,显然已经废弃多年。靠墙的木架上摆放着数十种炼器材料——赤铜锭、寒铁石、风灵石、火晶砂……虽然大多已经灵力流失,但依旧能看出昔日品质不凡。
而那具尸体,就躺在炼器炉与木架之间。
尸体的右手紧握着一柄短刃,刃身已经折断,只剩半截。左手则死死攥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玉牌表面刻着复杂的阵纹,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青光。
“那是……传讯玉牌?”赵明轩低声道。
柴行歌点头。
传讯玉牌还在运转,说明持有者临死前试图传递什么信息。但玉牌光芒微弱,显然灵力即将耗尽,或者信号被某种力量屏蔽。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从炼器室深处传来。
柴行歌瞳孔骤缩,身形暴退。几乎同时,一道黑影从炼器炉后方的阴影中窜出,速度快得惊人,直扑碎石堆缺口!
“退!”
柴行歌低喝一声,青锋剑瞬间出鞘,剑光如电,斩向那道黑影。
黑影在半空中诡异扭动,竟硬生生避开了剑锋,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那是一只通体漆黑、形似猎犬的妖兽,但眼眶中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口中獠牙外露,涎水滴落在地,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阴尸犬!”赵明轩脸色一变,“鬼灵门炼制的尸傀!”
阴尸犬低吼一声,后腿蹬地,再次扑来。腥风扑面,带着浓烈的腐臭和阴寒气息。
柴行歌不退反进,剑尖轻颤,三道剑气呈品字形射出,封锁了阴尸犬的前冲路线。同时左手一翻,一张火蛇符已经夹在指间。
“轰!”
符箓燃起,化作一条赤红火蛇,咆哮着扑向阴尸犬。
阴尸犬似乎对火焰有所忌惮,身形一顿,向侧方闪避。但火蛇如影随形,紧追不舍,炽热的高温让石室内的空气都扭曲起来。
趁此机会,柴行歌身形一闪,已经穿过碎石缺口,进入炼器室。
目光扫过。
炼器炉后方,还有两具尸体。
一具身着鬼灵门黑袍,胸口被利器贯穿,与外面那具灰袍尸体的死法如出一辙。另一具则是一具干瘪的尸傀,已经被斩成数段,散落在地。
而在炼器室最内侧的墙壁上,开着一道暗门。
暗门半掩,门缝中透出微弱的光线,以及……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
“丹路?”柴行歌心中一动。
这座炼器室,竟然与“丹”路通道相连?
“柴师弟小心!”赵明轩的警告声从身后传来。
阴尸犬已经摆脱了火蛇的纠缠,再次扑来。这一次,它口中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毒雾,雾气所过之处,地面石板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柴行歌身形急退,同时剑尖连点,七道剑气交织成网,将毒雾暂时阻隔。但阴尸犬速度太快,已经冲到近前,利爪带着腥风抓向他的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青色剑光从碎石缺口外射入,精准地刺入阴尸犬的右眼!
是赵明轩的飞剑!
阴尸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眼眶中的幽绿火焰剧烈跳动,身形踉跄后退。柴行歌抓住机会,青锋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其咽喉!
“噗嗤!”
剑刃入肉,却发出类似刺入朽木的沉闷声响。阴尸犬挣扎着还想反击,但赵明轩的第二剑已经到来,贯穿了它的头颅。
幽绿火焰熄灭,阴尸犬轰然倒地,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柴行歌收剑,呼吸微促。
刚才那一击看似简单,实则凶险。阴尸犬是鬼灵门以妖兽尸体配合阴魂炼制的尸傀,不仅力大无穷、速度惊人,而且浑身带毒,寻常法器难伤。若非赵明轩及时出手,他至少要付出轻伤的代价。
“多谢赵师兄。”柴行歌看向缺口外的赵明轩。
赵明轩摇头,脸色有些苍白:“我的右脚……快没知觉了。必须尽快处理。”
柴行歌心中一沉。
赵明轩的伤势比预想的更严重。那花粉毒素不仅麻痹肢体,似乎还在缓慢侵蚀经脉。若再不救治,恐怕会留下永久损伤。
“我们先退回主石室。”柴行歌做出决定,“带上那枚传讯玉牌,然后立刻返回汇合点。鬼灵门的事,必须尽快告知李师叔。”
两人迅速行动。
柴行歌走到灰袍尸体旁,蹲下身,用剑尖挑开那只紧握的手。玉牌入手温凉,表面阵纹复杂,中央刻着一个“叶”字。
叶家?
越国七大修仙家族之一的叶家,也参与了这次探索?
柴行歌心中念头急转,将玉牌收入怀中。又快速检查了另外两具尸体,从鬼灵门弟子身上搜出一枚储物袋,袋口有禁制,暂时无法打开。从尸傀残骸中,则找到了一块刻满符文的黑色骨牌,应该是控制尸傀的核心。
做完这些,两人迅速退回碎石缺口,返回狭窄通道。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通道,回到主石室的瞬间——
柴行歌脚步一顿。
主石室内,有人。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从石案后方传来。那波动很隐蔽,若非柴行歌神识敏锐,又刚刚经历过战斗,精神高度集中,恐怕根本察觉不到。
他抬手,示意赵明轩停下。
两人屏住呼吸,背贴通道墙壁,缓缓探头望去。
石室依旧空旷,五枚玉简静静躺在石案上,剑匣也还在原处。顶部的隐藏阵法已经消散,那幅剑道修炼图也隐没不见。一切似乎与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柴行歌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石案后方的阴影中。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角落,此刻多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人影缓缓走出阴影。
青袍破损,袖口染血,脸色苍白,右臂缠着绷带——正是之前探索“丹”路时受伤的那名弟子,王焕的同伴,姓王的那位师弟。
但他此刻的眼神,与之前截然不同。
之前的惶恐、痛苦、焦急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神色。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手中握着一枚玉简——正是石案上那五枚玉简之一。
“王师弟?”赵明轩忍不住出声,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你……你怎么会在此处?李师叔和王师弟呢?”
“王师弟”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赵明轩身上,又扫过柴行歌,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几分。
“李长老?”他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讥讽,“他此刻恐怕自身难保了。”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地一握!
“咔嚓!”
一枚黑色符箓在他掌心碎裂,化作一团浓郁的黑雾,瞬间扩散开来!
柴行歌瞳孔骤缩,身形暴退,同时厉喝:“退!”
但已经晚了。
黑雾如活物般蔓延,触及石室墙壁、地面、顶部的瞬间,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亮起!那些纹路纵横交错,构成一个巨大的囚笼阵法,将整个石室笼罩其中!
光幕升起,呈暗红色,厚达三尺,表面流动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一股沉重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仿佛整个石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困阵!
而且是品阶不低的困阵,至少是三阶!
“王师弟”身形暴退,直扑石案上的剑匣。他的速度极快,显然之前受伤的模样全是伪装,此刻展现出的身法,至少是筑基中期水准!
柴行歌反应更快。
在“王师弟”捏碎符箓的瞬间,他已经意识到对方的目标是剑匣。所以他没有试图攻击“王师弟”,也没有尝试破阵——三阶困阵,以他现在的实力,短时间内绝无可能打破。
他的目光,落在了石案下方。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凸起,约莫核桃大小,颜色与石案浑然一体,若非之前探查时特意留意,根本不会发现。
那是机关。
柴行歌前世探索过不少古修洞府,对这种设置再熟悉不过——重要传承旁,往往设有保护机制。若有人强行抢夺,便会触发机关,将传承转移或销毁。
他不知道这个机关的具体效果,但此刻,这是唯一的机会。
青锋剑扬起,剑气凝聚。
不是斩向“王师弟”,不是斩向光幕,而是斩向那个凸起!
“嗤!”
剑气如丝,精准地命中凸起。
“王师弟”的手,已经触及剑匣。
下一秒——
“轰隆!”
石案猛地一震,整个向下沉去!速度之快,带起一阵狂风!剑匣和剩余四枚玉简随着石案下沉,瞬间消失在原地!
取而代之的,是石案下方露出的一个黑洞。
黑洞直径约五尺,深不见底,从中涌出一股强大的吸力,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要将周围的一切都拖入其中!
“王师弟”脸色大变,想要抽身后退,但吸力太强,他身形不稳,踉跄着向黑洞滑去!
柴行歌和赵明轩也被吸力笼罩。赵明轩右脚麻痹,根本站立不稳,整个人被扯向黑洞。柴行歌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青锋剑狠狠刺入地面,试图稳住身形。
但吸力越来越强。
地面石板开始龟裂,碎石被卷入黑洞,消失不见。困阵光幕在吸力冲击下剧烈波动,暗红色符文明灭不定,似乎也受到了影响。
“王师弟”已经滑到黑洞边缘,他怒吼一声,双手结印,周身爆发出浓郁的黑色灵力,试图抵抗吸力。但那黑色灵力一触及吸力,便被迅速吞噬,反而让他的身形更快地向黑洞滑去!
“不——!”
凄厉的惨叫声中,“王师弟”被彻底吸入黑洞。
柴行歌的青锋剑已经刺入地面一尺,但剑身开始弯曲,地面裂痕不断扩大。赵明轩半个身子已经被吸力扯起,全靠柴行歌死死抓住。
“柴师弟……放手!”赵明轩咬牙道,“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得……”
话音未落,地面彻底崩塌!
“轰——!”
石板碎裂,土石翻飞。柴行歌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支撑,与赵明轩一起,被那股恐怖的吸力拖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风声在耳边呼啸。
下坠。
不断下坠。
黑暗中,隐约传来“王师弟”的惨叫声,越来越远。柴行歌紧紧抓住赵明轩的手臂,另一只手试图抓住什么,但四周空无一物,只有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空气。
他调动灵力,想要施展御风术,但吸力太强,灵力刚一离体就被搅散。乾坤造化葫在怀中微微发烫,似乎感应到了危险,但此刻也无力对抗这股天地之力。
下坠持续了大约十息。
或许更久。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
终于——
“砰!”
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柴行歌闷哼一声,右肩传来剧痛,应该是撞伤了骨头。但他立刻翻身而起,青锋剑横在身前,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处更大的地下空间。
空气冰冷,带着浓重的金属锈蚀和尘土混合的气味。四周插着数十把长剑——有的锈迹斑斑,有的残缺不全,有的甚至只剩剑柄。但每一把剑,都散发着凌厉的、若有若无的剑气。
那些剑气在空气中交织,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让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锋锐的压迫感。
而在空间中央,有一座三尺高的石台。
石台上方,悬浮着两件东西。
一卷古朴的玉简,散发着淡淡的青色光芒。
以及一个长条形的玉盒,盒身透明,隐约可见其中躺着一柄短剑,剑身如秋水,寒光凛冽。
“这是……剑冢?”赵明轩挣扎着坐起身,脸色苍白如纸,右脚已经完全失去知觉。
柴行歌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石台周围的地面上。
那里刻着繁复的纹路——不是阵法,而是剑痕。数十道剑痕纵横交错,构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图案中央,有几个古篆小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稀可辨:
“剑阵·诛邪”。
而在石台另一侧,“王师弟”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显然摔断了。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活着。
柴行歌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们活下来了。
但危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