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行歌在蒲团上静坐至后半夜。灵力运转三个大周天后,他缓缓收功,睁开双眼。月光石的光芒在静室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窗外风声依旧,但就在某一刻,他神识边缘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从西北方向传来,带着淡淡的阴寒,一闪即逝。柴行歌立刻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夜色深沉,群山寂静,那丝波动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他站在窗前,目光望向黑暗的西北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储物袋中那枚韩立给的传音符。
黑风岭。
韩立的警告在脑海中回响——“似人非人”的强大危险气息。
天光微亮时,柴行歌收到了陈巧倩的回讯。
传音符化作青光在静室中展开,陈巧倩清冷的声音响起:“宗门暗堂已派员秘密调查岚州异常,预计三日内抵达。你等驻守弟子务必加强防御,不得擅自行动,以免打草惊蛇。若有新发现,立即上报。切记,安全第一。”
柴行歌听完,沉默片刻。
他取出空白玉简,将陈巧倩的指令记录下来,然后将其放入储物袋最深处。窗外,晨光透过云层洒落,将院落中的青石板染上一层淡金色。周平已经带着弟子们开始晨练,剑刃破空声整齐划一。
不得擅自行动。
柴行歌走到静室角落的木架前,取出一卷岚州地理图册。图册是宗门配发的,纸张泛黄,边缘已经磨损。他展开图册,找到黑风岭的位置。
那是一片位于岚州西北边境的险地,距离青石镇据点约两百里。图册上的标注很简单:“黑风岭,常年刮蚀骨黑风,妖兽众多,三阶妖兽时有出没,不建议低阶修士深入。”旁边还有几行小字,记录着数十年来在黑风岭失踪的修士名单——炼气期七人,筑基期两人。
柴行歌合上图册。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落中正在修炼的弟子们。周平在指导一个年轻弟子调整剑势,声音温和而耐心。那个弟子不过炼气五层,脸上还带着稚气。
如果魔道修士真的在黑风岭有据点,如果那股危险气息真的存在,那么等待宗门暗堂的调查,或许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柴行歌想起了密林中那具被吸干精血的散修尸体。
想起了树干上那道阴邪的划痕。
想起了韩立说“似人非人”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凝重。
前世记忆在脑海中翻涌——魔道六宗入侵越国时,岚州是第一批沦陷的区域。黄枫谷在岚州的据点被连根拔起,驻守弟子无一幸免。那些弟子中,或许就有此刻在院落中练剑的年轻人。
柴行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他推开静室门,走进院落。周平见他出来,连忙行礼:“柴师叔。”
“今日我亲自去西北方向巡查。”柴行歌声音平静,“你带弟子们守好据点,开启所有防御阵法。若有异常,立即用传音符联系我。”
周平愣了一下:“师叔,陈师叔不是传讯说……”
“我知道。”柴行歌打断他,“但西北方向有异常波动,我必须亲自确认。这是驻守执事的职责。”
周平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弟子明白。”
柴行歌不再多言,驾驭木舟升空。
晨风扑面,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木舟划过天空,朝着西北方向飞去。柴行歌将神识展开到极限,覆盖周围二十丈范围。山林在脚下掠过,秋日的色彩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艳——金黄的银杏、深红的枫叶、墨绿的松柏,交织成一幅绚烂的画卷。
但柴行歌没有心情欣赏。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神识如同无形的网,捕捉着每一丝异常波动。
一个时辰后,黑风岭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片连绵的黑色山岭,山体陡峭,岩石裸露,植被稀疏。从远处望去,整片山岭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黑雾中,那是常年不散的蚀骨黑风卷起的尘埃。即使隔着数十里,柴行歌也能感受到那股阴冷的气息——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意,还有淡淡的腥味。
他降低飞行高度,落在黑风岭外围的一处山脊上。
木舟收起,柴行歌踏上黑色的岩石。脚下的触感粗糙而冰冷,岩石表面布满了风蚀的痕迹,如同被无数刀刃切割过。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混合着某种妖兽粪便的腥臊气。风从山岭深处吹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细小的黑色砂砾,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柴行歌运转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淡青色的护罩。
他沿着山脊缓步前行,神识如同触角般向前延伸。黑风岭的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怪石嶙峋。许多地方被黑雾笼罩,视线受阻。柴行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外围区域确实如韩立所说,妖兽众多。
他遇到了三群一阶妖兽“黑风狼”——这种妖兽体型不大,但成群结队,牙齿锋利,能喷吐带着腐蚀性的黑风。柴行歌没有惊动它们,远远绕开。又遇到了一只二阶妖兽“蚀骨雕”,那是一只翼展超过两丈的黑色巨鸟,栖息在山崖上,锐利的眼睛扫视着下方。
柴行歌收敛气息,躲在一块巨石后,等蚀骨雕飞走后才继续前进。
越往深处走,黑风越猛烈。
风中的砂砾变得更大,打在护罩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能见度下降到不足十丈,四周都是翻滚的黑雾。柴行歌不得不将更多的灵力注入护罩,同时将神识压缩到十五丈范围,以保持敏锐度。
他走了一个时辰,没有发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没有脚印,没有残留的灵力波动,没有法器的气息。
难道韩立感应错了?
或者那股气息已经离开了?
柴行歌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淡淡的甘甜。他靠在一块岩石上,闭上眼睛,将神识缓缓扩散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
砂砾打在岩石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远处传来妖兽的嘶吼,悠长而凄厉。
柴行歌耐心地感应着。一刻钟,两刻钟……就在他准备放弃时,神识边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很隐蔽,像是被刻意压制过,而且断断续续。
柴行歌睁开眼,目光投向波动传来的方向——那是山坳深处,一处被黑雾完全笼罩的区域。他站起身,收敛所有气息,如同幽灵般朝着那个方向移动。
脚下的地面从岩石变成了松软的黑色土壤,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空气中的腥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柴行歌皱了皱眉,将神识凝聚成线,朝着波动源头探去。
穿过一片枯死的黑色树林,绕过几块巨大的风蚀岩,前方出现了一处陡峭的山崖。
山崖高约三十丈,崖壁呈暗红色,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缝。崖底有一片不大的平地,被几块巨石遮挡,从外面很难发现。而那股微弱的灵力波动,正是从崖底传来的。
柴行歌没有贸然靠近。
他躲在一块风蚀岩后,将神识缓缓探向崖底。
起初,神识反馈回来的只是一片普通的岩石和土壤。但当他将神识凝聚到极致,仔细感应时,终于发现了异常——崖壁某处,灵力流动有着极其细微的不协调。
那是一种极其巧妙的幻阵。
阵法水平不低,至少是筑基期修士的手笔。幻阵将崖壁上的一个洞口完全遮掩,从外面看去,那里只是一片普通的暗红色岩石。若非柴行歌近期研习阵法,对灵力波动格外敏感,再加上神识远超同阶修士,根本不可能发现。
柴行歌屏住呼吸,将神识收回。
他缓缓后退,退到更远处的一处岩缝中。岩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进入,但位置隐蔽,从外面很难发现。柴行歌挤进岩缝,取出一张“敛息符”贴在身上,又运转功法,将气息压制到最低。
然后,他开始等待。
时间缓缓流逝。
黑风岭的天空始终阴沉,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风时大时小,卷起的黑雾在崖底翻滚。柴行歌一动不动地待在岩缝中,眼睛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崖底那片被幻阵遮掩的区域。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崖底没有任何动静。
柴行歌的耐心很好。前世数十年的苦修,早已让他习惯了漫长的等待。他闭上眼睛,进入半修炼状态,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保持身体的最佳状态。神识则始终分出一缕,锁定着崖底的幻阵。
又过了三个时辰。
天色暗了下来。
黑风岭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黑暗。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无尽的黑雾和呼啸的风声。温度骤降,岩石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柴行歌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雾,又迅速被风吹散。
就在子夜时分,崖底的幻阵终于有了变化。
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波动从阵法中心荡开,如同水面的涟漪。紧接着,崖壁上的幻阵泛起淡淡的灰光——那光芒极其微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柴行歌的神识清晰地捕捉到了。
灰光持续了约三息时间。
然后,崖壁上的岩石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一个身着黑袍的身影从岩壁中走出。
柴行歌立刻收敛所有气息,连呼吸都停止了。
那黑袍人身高约七尺,身形瘦削。宽大的兜帽将面容完全遮住,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黑袍的材质很特殊,在黑暗中几乎不反光,边缘绣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
黑袍人走出幻阵后,停在崖底平地上。
他——或者说它——缓缓转头,扫视四周。兜帽下,两点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如同野兽的眼睛。柴行歌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黑袍人身上散发出来,那气息与密林中残留的阴邪气息如出一辙,但更加浓郁,更加危险。
黑袍人观察了约十息时间。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抬手打出一道法诀。幻阵再次泛起灰光,洞口重新被遮掩。做完这些,黑袍人祭出一件法器——那是一柄黑色的骨剑,剑身细长,表面布满细密的血色纹路。
骨剑悬浮在空中,黑袍人踏上去,化作一道黑光,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那个方向,正是岚州境外。
柴行歌没有动。
他继续待在岩缝中,又等待了半个时辰。直到确认黑袍人不会返回,周围也没有其他埋伏后,他才缓缓从岩缝中走出。
夜风冰冷刺骨。
柴行歌走到崖底平地上,站在幻阵前。他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缕灵力,轻轻触碰幻阵的边缘。灵力与阵法接触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这幻阵的水平确实不低。
柴行歌仔细感应阵法的结构。这是一个复合型幻阵,兼具隐匿和警示功能。如果有人强行破阵,布阵者立刻就会知道。而且阵法中还嵌套了一个小型的攻击禁制,一旦触发,会释放出阴邪的腐蚀性能量。
柴行歌收回手,后退几步。
他没有贸然破阵。
黑袍人刚刚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而且这幻阵的布阵手法很特殊,与越国七大派的阵法体系完全不同,更像是魔道的风格。
柴行歌取出留影石,将崖底的地形、幻阵的位置、黑袍人离开的方向一一记录下来。又取出空白玉简,将刚才观察到的一切详细描述——黑袍人的身形、气息、法器特征,以及幻阵的灵力波动特点。
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了一眼崖壁上的幻阵,转身离开。
穿过枯死的黑树林,绕过风蚀岩,柴行歌回到之前停留的山坳。他取出木舟,驾驭着升空,朝着青石镇据点的方向飞去。
夜空中,黑风依旧呼啸。
柴行歌回头望去,黑风岭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崖底那个被幻阵遮掩的洞口,就像巨兽身上的一道伤口,隐隐渗出脓血。
黑袍人去了哪里?
那个洞府里藏着什么?
魔道修士在岚州的行动,究竟是为了什么?
柴行歌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缘。
木舟划过夜空,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