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天际回荡,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个人的神经。柴行歌回头看了一眼——厉飞雨扶着赵师兄,孙师兄紧跟在后面,三人的脸上都写着焦急。韩立在前方三丈处,背影在稀薄的瘴气中若隐若现。柴行歌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六个时辰,三十里山路,还要避开沿途的危险。时间,从未如此紧迫。
“跟上!”柴行歌低喝一声,身形如箭般射出。
五人冲出毒瘴谷外围,沿着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山脊疾行。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林间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露水打湿了衣襟,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凉意。脚下的腐叶层厚实而松软,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会惊起几只藏在落叶下的甲虫。
柴行歌在前方开路,青钢长剑不时挥出,斩断挡路的藤蔓和低垂的树枝。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前方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树洞、岩缝、灌木丛深处。重生后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这条通往出口的路线他走过不止一次,哪些地方有妖兽巢穴,哪些地方容易遭遇伏击,哪些地方可以找到捷径,他都了然于胸。
但这一世,情况已经不同。
前世的他,在禁地关闭前仓皇逃窜,身边只有两个同样狼狈的同门。而这一世,他不仅带着厉飞雨三人,还有韩立同行。更重要的是,他提前解决了柳如眉这个隐患,获得了足够的灵药,甚至……与未来的韩老魔建立了初步的信任。
“左转,避开那片石滩。”柴行歌忽然开口,指向左侧一条不起眼的小径。
厉飞雨一愣:“柴师兄,石滩不是更平坦吗?走起来更快……”
“石滩上有‘铁线蛇’的巢穴。”柴行歌简短解释,“这种妖蛇白天会潜伏在石缝中,一旦被惊扰,会喷出带有麻痹效果的毒液。绕路虽然多走半里,但安全。”
厉飞雨不再多问,扶着赵师兄转向小径。赵师兄的腿伤让他每走一步都眉头紧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孙师兄跟在最后,不时回头张望,手中紧握着一柄短剑,眼神警惕。
韩立依旧保持着三丈的距离。柴行歌注意到,韩立的速度在悄然放缓——不是体力不支,而是有意为之。他的步伐变得更为轻盈,落地时几乎不发出声音,呼吸也调整得更加绵长。这种变化很细微,若非柴行歌前世与韩立并肩作战多年,熟悉他的习惯,恐怕也难以察觉。
他要准备离开了。柴行歌心中了然。
队伍沿着小径前行了约莫两刻钟,前方传来潺潺的水声。一条宽约三丈的山涧横在面前,涧水清澈见底,水底铺满了光滑的鹅卵石。对岸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叶在晨风中摇曳,发出“簌簌”的轻响。
“过涧。”柴行歌率先跃起,脚尖在一块凸出水面的岩石上一点,身形轻盈地落在对岸。
厉飞雨扶着赵师兄,两人一起跃过。孙师兄紧随其后。韩立最后一个过涧,他的动作最为简洁——没有借力,直接纵身一跃,三丈距离轻松跨越,落地时甚至没有溅起一丝水花。
就在五人全部过涧,准备继续赶路时,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孙师兄低呼。
柴行歌抬手示意众人止步,迅速退到一丛茂密的竹丛后方。韩立也闪身躲到一块巨石后,身形与阴影融为一体。厉飞雨扶着赵师兄蹲下,孙师兄屏住呼吸,握紧了短剑。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快!再快点!出口就要关了!”
“妈的,那帮化刀坞的杂碎……”
“别废话了,赶紧走!”
三道身影从竹林深处冲出,身上都带着伤。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巨剑门弟子,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袍。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狼狈的同门,一人捂着腹部,一人跛着脚。
三人显然没有发现柴行歌等人,径直冲向山涧,准备渡河。
就在巨剑门弟子跃起的瞬间,竹林另一侧忽然射出三道寒光!
“小心!”魁梧弟子怒吼一声,巨剑横挡。
“叮叮叮!”三枚飞镖被巨剑挡下,但魁梧弟子也被震得后退两步,险些落入水中。
“化刀坞的狗杂种,还敢偷袭!”魁梧弟子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竹林深处。
五道身影缓缓走出。为首的是个面容阴鸷的青年,手持一柄弯刀,刀身上沾着未干的血迹。他身后四人呈扇形散开,将巨剑门三人围在涧边。
“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们不死。”阴鸷青年冷冷道。
“做梦!”魁梧弟子啐了一口血沫,“那株‘血玉参’是我们先发现的!”
“先发现?”阴鸷青年嗤笑,“禁地之内,实力为尊。你们三个伤成这样,还想保住灵药?识相的就交出来,还能活着出去。否则……”
他手中弯刀一振,刀锋上泛起淡淡的血光。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竹丛后方,厉飞雨压低声音:“柴师兄,我们要不要……”
“别动。”柴行歌摇头,“让他们打。我们绕路。”
“可是……”孙师兄有些犹豫,“那株血玉参……”
“那不是我们的机缘。”柴行歌语气平静,“现在最重要的是按时赶到出口。卷入争斗,耽误时间,得不偿失。”
他看向韩立藏身的巨石方向。韩立没有任何动作,显然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就在这时,战斗爆发了。
巨剑门弟子怒吼一声,巨剑带着破风声劈向阴鸷青年。化刀坞五人同时出手,刀光如网,将三人笼罩。金铁交击声、怒吼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鲜血溅在清澈的涧水中,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柴行歌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悄悄后退。
五人沿着竹林边缘,悄无声息地绕开战场。赵师兄的腿伤让他行动不便,厉飞雨几乎是将他半抱半扶地拖着走。孙师兄负责断后,不时回头张望,生怕被战斗波及。
绕出半里后,厮杀声渐渐远去。
柴行歌停下脚步,取出地图看了一眼:“前面是‘鬼哭岭’,地形复杂,容易迷路。大家跟紧,不要掉队。”
“鬼哭岭……”赵师兄脸色一白,“听说那里有‘怨魂’出没……”
“怨魂是夜间活动,现在是白天,不用担心。”柴行歌收起地图,“但那里的确容易迷路,跟紧我。”
众人继续赶路。
穿过竹林,前方出现一片怪石嶙峋的山岭。山岭上的岩石呈暗红色,形状扭曲怪异,有的像张牙舞爪的鬼怪,有的像扭曲的人形。山风吹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响,确实如同鬼哭。
柴行歌在前方带路,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他记得这条路——前世他曾经在这里迷路,浪费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是靠着一株特殊的“指路草”才找到方向。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山岭中的道路错综复杂,岔路极多。柴行歌每到一处岔口,都会仔细观察岩石的纹理、苔藓的生长方向,甚至空气中细微的气流变化。这些都是前世用血泪换来的经验。
“左转。”柴行歌指向一条狭窄的石缝。
石缝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岩壁湿滑,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厉飞雨扶着赵师兄艰难地挤进去,孙师兄紧随其后。柴行歌正要进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韩立。
韩立站在石缝外,没有跟上的意思。
“韩道友?”柴行歌问。
韩立沉默片刻,开口道:“柴道友,就此别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柴行歌心中一动,但脸上没有露出意外之色。他早就料到韩立会在途中离开,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里。
“韩道友要独自离开?”柴行歌问。
韩立点头:“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柴行歌明白,韩立有自己的秘密,有自己的计划,不会轻易暴露在七大派修士面前。这一世的相遇,已经改变了太多,但有些东西,不会改变。
“保重。”柴行歌拱手,“希望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韩立深深看了柴行歌一眼,也拱手还礼:“后会有期。”
说完,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没入另一条岔路,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怪石丛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柴行歌站在原地,看着韩立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前世的他,在禁地中孤身一人,挣扎求生。这一世,他有了同伴,有了信任,甚至……有了朋友。韩立的离开,让他心中有些空落,但也让他更加坚定。
这一世,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柴师兄?”厉飞雨的声音从石缝中传来,“韩道友他……”
“他走了。”柴行歌转身,挤进石缝,“我们继续赶路。”
石缝长约十余丈,走出时,眼前豁然开朗。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条明显被人踩出的小径,蜿蜒通向远方。
“这是……”厉飞雨惊讶道,“这是通往出口的主路!”
“没错。”柴行歌点头,“穿过鬼哭岭,就能直接上主路。沿着主路走,再有一个半时辰,就能到出口。”
“太好了!”孙师兄松了口气,“总算赶上了。”
赵师兄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四人沿着主路疾行。路上开始出现其他门派的弟子,个个行色匆匆,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有的独行,有的三五成群,彼此之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没有人交谈,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在谷地中回荡。
柴行歌注意到,这些弟子中,黄枫谷的人很少。他粗略数了数,一路上只遇到三个黄枫谷弟子,而且都是独行,身上带伤,眼神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未散的恐惧。
血色禁地,果然残酷。
又前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石林。
石林由无数根灰白色的石柱组成,石柱高低错落,有的高达十余丈,有的仅及人腰。石柱表面布满了风蚀的痕迹,形成各种奇特的纹路。阳光从石柱间隙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穿过石林,就是出口了。”柴行歌停下脚步,取出水囊喝了一口。
厉飞雨也累得够呛,扶着赵师兄靠在一根石柱上休息。孙师兄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中短剑始终没有放下。
石林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柱缝隙的“呜呜”声。但柴行歌的神经却绷紧了——根据前世的记忆,这片石林是最后一道险关。有些心怀不轨的弟子,会在这里埋伏,抢夺他人灵药。
“休息一刻钟,然后一口气冲出去。”柴行歌低声道。
厉飞雨点头,取出干粮分给众人。赵师兄接过干粮,却没什么胃口,只是小口喝着水。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腿上的伤口虽然止血,但长时间的赶路让伤势恶化,必须尽快治疗。
一刻钟很快过去。
柴行歌站起身:“走。”
四人刚走出几步,前方石柱后忽然转出五道身影。
为首的是个灵兽山弟子,身材瘦高,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他身后四人呈扇形散开,堵住了去路。
“几位黄枫谷的道友,走得这么急啊?”瘦高弟子笑道,“不如停下来,聊聊?”
柴行歌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五人。这五人身上都有伤,但伤势不重,显然没有经历太惨烈的战斗。他们的眼神中带着贪婪,目光在柴行歌四人身上扫视,最后停留在厉飞雨和赵师兄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上。
“让开。”柴行歌冷冷道。
“哟,脾气不小。”瘦高弟子嗤笑,“不过,你们四个人,三个带伤,还有一个要人扶着。我们这边五个,状态比你们好。识相的话,把灵药交出来,我们放你们过去。否则……”
他拍了拍腰间的灵兽袋,袋中传来低沉的嘶吼。
柴行歌握紧了青钢长剑。
他知道,这一战避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