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裂边缘的阴风呼啸着,将柳如眉最后那怨毒的眼神和决绝的身影一同吞没。柴行歌站在平台边缘,衣袍被从深渊涌上来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他探出神识向下延伸,神识刚深入十余丈,就被混乱的阴煞之气搅得支离破碎,根本无法探查到底部的情况。
黑暗,只有无尽的黑暗。
还有那刺骨的寒意,仿佛能冻结灵魂。
韩立走到他身侧,同样望向地裂深处,沉默不语。两人就这样站了片刻,直到远处传来一声妖兽的嘶吼,才将他们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打扫战场,尽快离开。”柴行歌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他转身走向掩月宗男弟子的尸体。那具尸体仰面倒在岩石上,胸口被青钢剑贯穿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周围的地面被染红了一大片。血腥味混合着葬魂渊特有的阴煞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柴行歌蹲下身,手指触碰到尸体冰冷的皮肤。他先取下对方腰间的储物袋——一个绣着掩月宗云纹的青色布袋,入手沉甸甸的。接着,他看向散落在尸体周围的阵旗。
那是七面黑色小旗,旗面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诡异的符文,此刻旗面已经破损,旗杆也有多处裂痕。柴行歌将它们一一捡起,旗杆入手冰凉,旗面触感粗糙,那些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还在微微蠕动。
“噬魂阴煞阵。”韩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开始警戒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平台和远处的岩壁,“此阵专攻神魂,若非柴师兄提前察觉,我们恐怕已经着了道。”
柴行歌点头,将阵旗收起。他打开掩月宗男弟子的储物袋,神识探入其中。
袋内空间不大,约莫三尺见方。最显眼的是堆在角落的一小堆灵石——大约一百二十余块下品灵石,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旁边放着几个玉瓶,柴行歌取出查看:一瓶中品回气丹,只剩三粒;一瓶疗伤丹,还有五粒;还有一瓶黑色的丹药,瓶身上贴着“阴煞丹”的标签。
“魔道丹药。”柴行歌皱眉,将阴煞丹单独放在一旁。
除此之外,储物袋里还有十几张符箓——大多是低阶的火球符、冰锥符,还有两张中阶的金刚符。几块炼器用的矿石,品质一般。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噬魂阵初解》,显然是那套阵旗的操控法门。
柴行歌将灵石、丹药、符箓分成两份,又将那本阵法和矿石放在自己这边。他站起身,走到韩立面前,将其中一份灵石丹药和两张金刚符递过去。
“韩道友,此番多亏你相助。”柴行歌的声音很诚恳,“那套阵旗对我有些用处,我便留下了。这些灵石丹药,还有这两张符箓,算是补偿。”
韩立看着柴行歌手中的东西,沉默了两息,然后伸手接过。
“柴师兄客气了。”他将东西收入自己的储物袋,“若非师兄提前示警,韩某恐怕也难逃此劫。”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默契自然形成。
柴行歌转身,开始收集散落在平台上的幻心镜碎片。那些粉色的碎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触手冰凉,表面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心神波动。他一片片捡起,碎片边缘锋利,不小心就会割破手指。
一共二十三片。
最大的有拇指指甲大小,最小的如米粒。柴行歌将它们全部收进一个空玉盒中,盖上盒盖时,还能感觉到盒内传来的微弱震颤。
“此镜虽毁,材质特殊。”韩立忽然开口,“或许以后能派上用场。”
柴行歌点头,将玉盒收起。他看向地裂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柳如眉跳下去了。
以她重伤中毒的状态,跳进这深不见底、阴煞之气弥漫的地裂,生存的几率有多大?
几乎为零。
但柴行歌心中总有一丝不安。前世,柳如眉就是那种能在绝境中翻盘的人——她能在血色禁地设下死局,能在被识破后立刻服用血煞丹拼命,能在最后关头选择跳渊而不是束手就擒。
这样的女人,会没有后手吗?
而且,她最后那句话——“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好过”——那语气中的怨毒和决绝,不像是单纯的狠话。
柴行歌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离开葬魂渊,继续收集灵药。禁地关闭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两日了。
“韩道友。”他转向韩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尽快与其他人汇合,禁地关闭时间快到了。”
韩立点头:“好。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柴行歌肩部的伤口。那里衣衫破损,露出下面已经止血但依旧红肿的皮肉,残留的剑气还在缓慢侵蚀。
“柴师兄的伤,需要处理一下。”
柴行歌这才感觉到肩部传来的刺痛。之前激战时精神高度集中,顾不上疼痛,现在放松下来,那股阴柔的剑气侵蚀感便清晰起来。
“找个安全的地方。”他说道。
两人离开平台,沿着来时的路径返回。天色已经完全暗下,葬魂渊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黑。岩壁上的血色纹路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一个岩洞。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但位置隐蔽,周围有嶙峋的岩石遮挡。
柴行歌停下脚步,神识探入洞中。洞内约莫两丈深,一丈宽,空无一物,只有岩壁上渗出的水珠滴落的声音。没有妖兽气息,也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就这里。”他说道。
韩立点头,两人先后进入岩洞。洞内比外面温暖一些,但依旧阴冷潮湿。岩壁摸上去滑腻腻的,带着水汽。柴行歌取出一颗夜明珠,柔和的白光将洞内照亮。
他在洞口布下了一个简单的警戒法阵——只是几块刻着符文的石头,若有生灵靠近,便会发出微弱的震动。虽然简陋,但足够预警。
做完这些,柴行歌才盘膝坐下,取出疗伤丹服下一粒。丹药入腹,化作温热的药力流向肩部伤口。他运转长春功,木属性灵力包裹住伤口,开始化解残留的剑气。
那剑气阴柔刁钻,像细针一样往血肉深处钻。柴行歌闭目凝神,控制着灵力一丝丝将其逼出。过程缓慢而痛苦,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韩立坐在对面,同样在处理伤势。他被柳如眉掌风擦伤的肩膀已经青紫一片,阴寒的掌力侵入经脉,需要慢慢化解。他服下一粒自己准备的丹药,闭目调息。
岩洞内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和岩壁水珠滴落的“嗒、嗒”声。
半个时辰后,柴行歌睁开眼。肩部的剑气已经被逼出大半,伤口开始愈合,虽然依旧疼痛,但已无大碍。他看向韩立,韩立也正好睁开眼睛。
“韩道友的伤如何?”
“无碍了。”韩立活动了一下肩膀,“柳如眉的掌力阴寒,但不算太深。”
柴行歌点头,取出掩月宗男弟子的储物袋,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夜明珠的光线下,灵石、丹药、符箓、矿石、册子散落一地。
“清点一下。”他说道,“除了刚才分给韩道友的,剩下的都在这里。”
韩立看着地上的东西,目光在那本《噬魂阵初解》上停留了片刻。
“柴师兄对阵法有兴趣?”
“略懂一二。”柴行歌淡淡道,“这套阵旗虽然损坏,但材料不错,若能修复,或许以后有用。”
他拿起那本册子,翻开。书页泛黄,字迹工整,详细记载了噬魂阴煞阵的布置方法、操控法诀,以及一些注意事项。翻到最后一页时,柴行歌的目光一凝。
那一页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备注:
“阵成之时,需以生魂为引,方可激发最大威能。每面阵旗至少吞噬三缕生魂,阵眼主旗需吞噬十缕以上。”
生魂。
柴行歌合上册子,脸色沉了下来。难怪那套阵旗的阴煞之气如此浓重,难怪柳如眉二人选择在葬魂渊这种地方布阵——这里最不缺的,就是阴魂煞气,以及……死在这里的修士生魂。
“怎么了?”韩立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
柴行歌将册子递过去,指了指那行备注。韩立接过看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魔道手段。”
“不止。”柴行歌沉声道,“柳如眉服用血煞丹,这男弟子携带噬魂阵,两人都身怀魔道之物。掩月宗是越国七大派之首,门规森严,弟子怎会如此?”
韩立沉默片刻,缓缓道:“除非……他们本就是魔道安插的棋子。”
岩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柴行歌想起前世,魔道六宗入侵越国时,七大派内部确实出现了不少叛徒和内应。有些是早就被渗透的,有些是被威逼利诱的。柳如眉二人,恐怕就是前者。
“此事关系重大。”韩立将册子递回,“离开禁地后,柴师兄打算如何处置?”
柴行歌接过册子,收入储物袋。
“暂时保密。”他说道,“柳如眉生死未卜,若她还活着,必定会反咬一口。我们现在没有确凿证据,贸然上报,反而可能被倒打一耙。”
韩立点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那这些魔道之物……”
“先收着。”柴行歌将地上的灵石、丹药、符箓重新分类,“离开禁地后,再作打算。”
他将一百二十块下品灵石分成两份,自己留下七十块,将五十块推给韩立。丹药方面,中品回气丹三粒,他留两粒,给韩立一粒;疗伤丹五粒,平分;阴煞丹他全部收起,这种魔道丹药不能流出去。
符箓十几张,大多是低阶的,两人平分。矿石品质一般,柴行歌自己留下。那本《噬魂阵初解》,他也没有再拿出来。
“韩道友觉得这样分配如何?”柴行歌问道。
韩立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东西——五十块下品灵石,一粒中品回气丹,两粒半疗伤丹,七八张低阶符箓。他点了点头。
“很公平。”
柴行歌将属于自己的那份收起,又取出幻心镜碎片的玉盒,打开盒盖。粉色的碎片在夜明珠光线下泛着微光,那些微弱的心神波动依旧存在。
“此镜碎片,韩道友可需要?”他问道。
韩立摇头:“韩某对迷魂法器了解不多,拿了也无用。柴师兄既然感兴趣,便留着吧。”
柴行歌也不客气,将玉盒收起。他确实对幻心镜的碎片有些想法——前世他见过一些炼器师,能将损坏法器的精华材料提取出来,重新炼制。幻心镜的材质特殊,或许以后能炼制成其他心神类法器。
做完这些,柴行歌看向岩洞外。夜色深沉,葬魂渊的夜晚格外安静,但也格外危险。许多昼伏夜出的妖兽,此刻应该开始活动了。
“我们在此休息一夜。”他说道,“明日一早出发,前往东北方向的一处药谷。我记忆中,那里灵药不少,而且相对隐蔽。”
韩立没有问柴行歌的记忆从何而来,只是点了点头。
“轮流值守?”他问道。
“嗯。”柴行歌道,“我守上半夜,韩道友守下半夜。如何?”
“好。”
两人达成共识。韩立服下一粒回气丹,开始闭目调息,尽快恢复灵力。柴行歌则坐在洞口附近,神识保持着对周围的监控。
夜风从岩洞外吹过,带着葬魂渊特有的阴寒。远处偶尔传来妖兽的嘶吼,声音在岩壁间回荡,显得格外瘆人。岩壁上的水珠依旧在滴落,“嗒、嗒”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柴行歌的思绪却无法平静。
柳如眉跳渊前的眼神,那怨毒中带着的一丝疯狂,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还有她最后那句话——“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好过”。
到底是什么意思?
单纯的狠话?还是她真的留下了什么后手?
柴行歌想起柳如眉服用血煞丹时的决绝,想起她跳渊时的毫不犹豫。这样的女人,会甘心就这样死掉吗?
而且,地裂深处那股被惊动的古老气息……
柴行歌的神识下意识地探向葬魂渊方向,虽然距离已经很远,但他依旧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那是什么?被柳如眉跳渊的动静惊醒的古老存在?还是葬魂渊本身孕育的某种东西?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恢复状态,收集灵药,安全离开禁地。
时间一点点过去。
岩洞内,韩立的呼吸平稳悠长,已经进入了深度调息状态。柴行歌则保持着警惕,神识如网般铺开,监控着周围三十丈范围内的一切动静。
一只夜行的蝙蝠从岩洞外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轻微而迅疾。
岩壁缝隙中,几只黑色的甲虫爬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更远处,似乎有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但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柴行歌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肩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白天的激战。他摸了摸储物袋,里面装着今天分配到的战利品,还有那套损坏的阵旗和幻心镜碎片。
收获不小。
但代价也不小——金刚符消耗了一张,阴鳞蟒毒针用掉了一根,肩部受伤,灵力消耗大半。更重要的是,彻底得罪了柳如眉,以及她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
不过,柴行歌并不后悔。
前世被背叛、被灭口的仇恨,早已刻入骨髓。这一世,柳如眉既然主动找上门来,他自然不会手软。只是没想到,这一世的柳如眉比前世更加疯狂,更加决绝。
“血煞丹……”柴行歌喃喃自语。
这种魔道禁药,服用后能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修为,但代价是燃烧精血,损伤根基。柳如眉为了杀他,竟然不惜服用此丹,可见恨意之深。
但她的恨意从何而来?
仅仅因为柴行歌识破了她的幻象,击碎了她的法器?
还是说……她早就知道柴行歌身上有秘密?
柴行歌心中一凛。前世,柳如眉接近他,是为了他身上的玉葫芦。这一世,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玉葫芦,柳如眉为何还会盯上他?
巧合?还是她另有情报来源?
一个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答案。柴行歌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等离开禁地,有了足够的实力,再慢慢调查也不迟。
夜渐深。
岩洞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但阴寒之气却更重了。柴行歌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阴煞浓度在缓慢上升——这是葬魂渊夜晚的正常现象,但依旧令人不适。
他取出一粒清心丹服下,丹药化作清凉的气流涌入识海,驱散了阴煞之气带来的烦躁感。
时间到了子时。
柴行歌轻轻拍了拍韩立的肩膀。韩立立刻睁开眼睛,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清醒的警惕。
“换班了。”柴行歌低声道。
韩立点头,起身坐到洞口位置。柴行歌则走到岩洞深处,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恢复。
他先运转长春功,木属性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修复着白天的消耗和损伤。肩部的伤口在疗伤丹和灵力的双重作用下,已经愈合了大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接着,他开始炼化回气丹的药力。温热的灵力涌入丹田,补充着消耗的灵力。柴行歌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缓慢增长——经历生死搏杀后,修为瓶颈似乎松动了一些。
或许,离开禁地后,可以尝试冲击炼气七层了。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炼气七层,在黄枫谷外门弟子中已经算是中上水平,若能突破,地位和资源都会有所提升。
更重要的是,筑基的希望。
柴行歌摸了摸储物袋,里面装着已经收集到的灵药——玉髓芝、紫猴花、天灵果、血精草……虽然还不够兑换筑基丹,但已经完成了大半。只要在接下来的两日里,再收集一些,应该就够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稍安。
这一世,他一定要筑基成功,一定要走得更远。
不仅要报仇,要守护秘密,还要……问道长生。
岩洞内,柴行歌闭目调息,呼吸逐渐变得悠长。洞口处,韩立静坐如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外面的黑暗。夜明珠的光线柔和而稳定,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岩壁上,随着光线的轻微波动而摇曳。
葬魂渊的夜晚,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