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倩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口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柴行歌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血液奔涌的细微声响。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刺激着鼻腔。远处,那具中年修士的尸体倒在血泊中,断臂处的伤口还在缓慢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浸湿了身下的枯草。
“赵铁山,收回铜锤。”陈巧倩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定谷口翻腾的白雾,“周明,警戒阵布设好了吗?”
“已经完成。”周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手中握着一面巴掌大的阵旗,旗面泛着淡蓝色的微光,“方圆五十丈内,任何灵力波动都逃不过我的感知。”
赵铁山低喝一声,双手掐诀。那枚被白雾吞噬的铜锤表面土黄色光芒暴涨,硬生生从雾气的吸力中挣脱出来,倒飞回他手中。铜锤入手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锤身微微发烫,表面竟然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雾气有问题。”赵铁山皱眉,用指腹抹去白霜,“阴寒刺骨,能侵蚀法器灵力。”
柴行歌的目光落在谷口。白雾依旧浓稠如乳,缓缓流动,仿佛有生命般吞吐着。他尝试将神识探入,却如同泥牛入海,刚延伸出三丈距离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吞噬、搅碎,只留下针扎般的刺痛感。
“我来试试。”
陈巧倩上前一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罗盘表面刻满繁复的符文,中央悬浮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她单手托着罗盘,另一只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银针开始旋转,起初缓慢,随后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团银光。罗盘上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柔和的青光。青光如潮水般涌向白雾,试图穿透进去。
白雾剧烈翻腾起来。
雾气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幻象——狰狞的鬼脸张开血盆大口,咆哮的妖兽扑向青光,刀光剑影交织成网。青光在雾中艰难前行,每前进一寸都消耗巨大。陈巧倩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托着罗盘的手微微颤抖。
十息之后,青光终于支撑不住,轰然溃散。
罗盘中央的银针“咔嚓”一声断裂,化作粉末飘散。陈巧倩闷哼一声,后退半步,脸色有些发白。
“不行。”她收起报废的罗盘,声音凝重,“这雾气里至少混合了三重阵法——幻阵、困阵,还有一层攻击阵。我的破阵盘只能支撑十息,连第一层幻阵都没完全穿透。”
四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山谷深处隐约传来风声,穿过岩缝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远处林间有鸟雀惊飞,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柴行歌能感觉到脚下土地传来的微凉触感,以及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压抑感。
他闭上眼睛,仔细回忆辛如音笔记中的内容。
那些娟秀的字迹在脑海中浮现,每一行都是阵法之道的精髓。辛如音在笔记中详细记录了数十种常见阵法的破解之法,尤其对混合阵法的分析鞭辟入里。她曾写道:“阵法如人,皆有呼吸。观其气机流转,察其节点强弱,破阵如解衣,当寻其纽扣所在。”
柴行歌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白雾的流动轨迹上。
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有规律地旋转。旋转的中心在谷口偏左三丈处,那里雾气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呈现出淡淡的灰黑色。雾气每旋转一圈,就会从中心喷涌出一股新的白雾,补充到外围。
而在谷口右侧五丈处,有一片区域的雾气流动明显滞涩,仿佛被什么东西阻挡。那里的雾气边缘呈现出不自然的锯齿状,每次旋转到这里都会微微一顿。
“这雾气不全是天然形成。”柴行歌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里面混合了幻阵和困阵,布阵之人手法高明,但似乎……布设得有些仓促,有几处节点并不稳固。”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陈巧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能看出薄弱点?”
“左侧三丈,雾气旋转中心,那是阵眼所在。”柴行歌指向那片灰黑色区域,“但阵眼被重重保护,强攻难度太大。右侧五丈处,雾气流动滞涩,那里应该有一处灵力节点,但因为布设仓促,节点与周围阵纹的连接不够圆融,形成了薄弱环节。”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一处,在我们正前方两丈的地面之下。雾气从那里升腾时,会带起细微的尘土,说明地下有灵力泄露,应该是埋设阵旗时没有完全封固。”
赵铁山和周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他们虽然不懂阵法,但也能听出柴行歌的分析条理清晰,绝非信口开河。
陈巧倩深深看了柴行歌一眼:“你能确定?”
“七成把握。”柴行歌没有把话说满,“辛如音前辈的笔记中记载过类似的混合阵法案例,我对比过灵力波动特征和雾气形态,基本吻合。”
“辛如音?”陈巧倩眉头微挑,“你认识她?”
“有过一面之缘,承蒙她指点过阵法基础。”柴行歌简单带过,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究,“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是强攻薄弱点,还是另寻他法?”
陈巧倩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谷口边缘,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泥土在掌心摊开,能看见细小的白色晶粒混杂其中——那是灵力结晶的碎片,说明这里确实有大量灵力泄露。
她将泥土撒回地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右侧五丈的薄弱点,如果集中攻击,有几成把握破开阵法?”
“如果只是破开一个缺口,供我们通过,大约五成。”柴行歌估算道,“但缺口维持时间不会太长,最多十息。而且一旦攻击薄弱点,布阵之人肯定会察觉。”
“十息够了。”陈巧倩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赵铁山,你的铜锤能破开吗?”
赵铁山掂了掂手中的铜锤,咧嘴一笑:“如果是阵法薄弱点,全力一击,应该没问题。但这锤子动静太大,一砸下去,整个山谷都能听见。”
“那就用动静小的。”周明突然开口,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球,“破阵雷,我去年从坊市淘来的,专门用来对付阵法节点。爆炸范围小,但冲击力集中,应该能撕开缺口。”
柴行歌看向那枚黑色圆球,表面光滑如镜,隐约能看见内部流动的银色液体。这是炼器师专门制作的破阵法器,价格不菲,看来周明在暗卫这些年攒了不少家底。
“好。”陈巧倩点头,“柴师弟,你负责指引方位。周明,听我命令投掷破阵雷。赵铁山,缺口打开后,你第一个冲进去,我紧随其后。柴师弟在中间,周明断后。记住,进入后立刻靠拢,不要分散。”
“明白。”
四人迅速调整位置。
柴行歌走到谷口右侧,目光锁定那片雾气滞涩的区域。他闭上眼,再次用神识感知——这次不是深入,而是贴着雾气表面游走,如同盲人摸象般感受灵力流动的细微变化。
他能“看”到,在那片区域下方三尺处,有一团紊乱的灵力漩涡。漩涡中心是一枚埋入地下的阵旗,旗杆已经出现裂痕,导致灵力外泄。外泄的灵力与周围阵纹冲突,形成了这个薄弱点。
“就是这里。”柴行歌睁开眼,指向地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地下三尺,阵旗破损。”
周明上前,将破阵雷托在掌心。他深吸一口气,灵力注入圆球,球体表面的黑色逐渐褪去,露出内部银光流转的核心。银色液体开始沸腾,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准备。”陈巧倩握紧黑色长剑,剑身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光晕。
赵铁山双锤在手,肌肉隆起,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
柴行歌屏住呼吸,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中放大。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乾坤造化葫,葫身传来温润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定了一些。
就在周明即将投出破阵雷的刹那——
谷内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尖锐得刺破耳膜,带着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仿佛有人正在被活生生撕碎。紧接着,是法器碰撞的铿锵巨响,金属交击的火花在雾气深处一闪而逝。怒喝声、咆哮声、还有某种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混杂在一起,从谷内汹涌而出。
白雾剧烈翻腾!
这次不是从外部被触动,而是从内部被狂暴的力量冲击。雾气如同煮沸的开水般翻滚、膨胀,向四周疯狂扩散。谷口的白雾浓度瞬间增加了三成,能见度降到不足一丈。
“退!”陈巧倩厉喝。
四人同时后撤,拉开距离。
就在他们刚刚站稳的瞬间,谷口的雾气向两侧分开一道缝隙。那缝隙是被硬生生撞开的,边缘的雾气还在剧烈扭曲,仿佛被撕裂的伤口。
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从缝隙中踉跄冲出!
那是个中年修士,穿着已经破烂不堪的青色道袍,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血肉模糊,白骨茬子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中。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将他半边身子染成暗红色。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涣散,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看到陈巧倩等人时,修士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他张开嘴,想要呼喊,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拼命抬起仅存的右臂,指向谷内,嘴唇颤抖着,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快……快走!”
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里面有陷……”
话未说完。
一道乌光从白雾中电射而出!
那乌光快得超出视觉捕捉的极限,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黑色轨迹。它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洞穿了中年修士的后心。
“噗嗤——”
血肉被穿透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修士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前后通透,能看见对面谷口的白雾。心脏已经被彻底摧毁,碎肉和骨渣混合着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身体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鲜血迅速蔓延开来,在枯草和泥土间渗透,形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乌光在空中一个盘旋,显露出本体。
那是一枚三寸长的黑色骨钉。
钉身细长,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布满细密的血色纹路,如同血管般蜿蜒盘绕。钉尖处还挂着几缕碎肉和血丝,正缓缓滴落。骨钉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浓郁的阴煞之气,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它停顿了一瞬。
钉身缓缓转动,仿佛在审视谷外的四人。
柴行歌能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透过骨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杀意,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过皮肤,让他脊背发凉。
然后,骨钉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黑线,重新没入白雾之中。
白雾重新合拢,将缝隙掩盖。
谷口恢复了平静,只有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以及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陈巧倩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她盯着谷口,声音冰冷如铁:
“准备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