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黑影从洞口深处猛地窜了出来。老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上洞口边缘的斜坡,满身的灰土和暗红色的砂砾,脸色煞白如纸,手里的短戟都丢了,只凭两只手撑着地面拼命往上爬。他的速度已经够快了,可跟在他身后那道从黑暗中冲出的影子比起来,老李的动作慢得像爬行的乌龟。
一阵灼热的气浪从洞口深处涌上来。紧接着,一条通体赤红如烧铁的巨物从洞口里猛地探出了半截身子,粗如水桶,长不知几何,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细密鳞片,鳞片表面流转着一层赤金色的火光,像是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铁水浇铸而成。它的头颅扁平如蛇,可嘴裂极大,几乎从头顶一直裂到下颌,嘴里密布着四排倒钩状的利齿,每一颗都有手指粗细,尖端呈焦黑色,像是常年被地火灼烧之后形成的碳化痕迹。它的眼睛生在头颅两侧,两只拳头大的眼珠呈浑浊的暗黄色,瞳孔细如针尖,在跳动的火光中忽明忽暗,带着一种嗜血的、冰冷的专注。
它的身躯刚从洞口缓缓爬出,暗红色的鳞片便摩擦着粗糙的岩壁,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火星四溅,所过之处,岩石表面留下一道道焦黑发亮的划痕。
段德一眼便认出了这头阴兽,脱口骂道:“赤焰鬼鳅!玛德巴子,怎么碰上这玩意儿了!”
赤焰鬼鳅?
袁祁在后面远远听着,脑子里飞速翻检着关于这阴兽的记忆——似乎曾在幽冥鬼宗藏经阁的某部典籍中见过相关记载。片刻思索后,他终于记了起来:此物乃是阴兽中的异类,寻常阴兽无不畏惧炽阳之力和地火煞气,它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以地火为食、以岩浆为浴,常年蛰伏于地下熔岩裂隙之中。那一身赤鳞更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对寻常鬼修的魂力术法有着天然的克制效果。而最要命的是它口中喷吐的赤焰煞火——那是地心深处最为精纯的煞气凝聚而成,寻常魂体哪怕只沾上一丝,也会被瞬间灼穿。
老李已经连滚带爬地翻上了洞口,可那条赤焰鬼鳅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它的半截身躯从洞口探出的同时,那张巨大的嘴已经朝老李的背影张开了——一股赤金色的火焰从它喉咙深处凝聚、压缩、喷射而出,“呼”的一声炸开一道灼目的光柱,直取老李的后背。
“闪!”段德大吼一声,手里的鬼头大刀已经劈了出去。暗红色的刀芒和那道赤金色的火柱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火光四溅、煞气横飞,炸开一圈灼热的气浪把周围的碎石都掀飞了。老李被那气浪推得往前扑了三四步才稳住身形,回头一看自己的后背——甲胄的背部已经被火柱的边缘燎黑了一大片,正冒着袅袅的青烟。
“多谢段兄——”老李的话还没说完,那条赤焰鬼鳅已经彻底从洞口里爬了出来。它的身躯足足有七八丈长,水桶粗的赤红身体盘踞在地陷边缘的碎石地上,暗黄色的眼珠锁定着面前三个活物,扁平的蛇头微微后仰,四排倒钩利齿的缝隙间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像是岩浆一样的粘稠液体。
这时,老周动了。他双手结印,暗黑色的魂力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面六棱形的魂力盾牌,挡在三人前方。老李也捡回了短戟,从侧面迂回包抄,试图攻击赤焰鬼鳅的侧腹。段德则提着鬼头大刀正面迎上,暗红色的刀芒一刀接着一刀地劈向赤焰鬼鳅的头颅,每一下都带着鬼将巅峰的全力一击。
赤焰鬼鳅的头颅被段德的刀芒劈中时发出“铛铛”的金属碰撞声,那些暗红色的鳞片表面炸开一片火花,可除了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损伤。它的尾巴猛地一甩——那条粗如水桶的赤红尾巴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横扫过来,老周举着魂力盾牌硬挡了这一扫,“嘭”的一声闷响,整个人被扫得往后滑了三四丈远,鞋底在碎石地面上留下两道焦黑的沟痕。
“这玩意儿皮太厚了!”老周甩着发麻的胳膊喊道。
“攻它眼睛!”段德厉声道,“老李你去左边引它转头,我攻它右眼!”
老李应了一声,短戟上凝聚出一团暗黑色的煞气光球,朝赤焰鬼鳅左侧猛砸过去。那条鬼鳅被光球炸在眼侧,吃痛之下头颅猛地往左偏了一下——段德抓住这一瞬的时机,整个人纵身跃起,鬼头大刀带着全力一击的暗红色刀芒劈向赤焰鬼鳅的右眼。
“嗤——”
刀芒正中目标。那只看似坚硬的暗黄色眼珠被刀芒切出一道细长的口子,浑浊的液体从伤口里迸溅出来,在半空中化作一缕缕暗红色的烟雾。赤焰鬼鳅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吼,像是金属片在石头上被用力摩擦的声音,震得整个谷地都在微微颤动。
它的嘴巴张开了。这一次不是喷出赤金色的火焰,而是从喉咙深处凝聚出一团更加浓缩、更加炽热的火球——那火球只有拳头大小,可表面流转的光芒已经变成了白金色,温度高得连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火球从它口中飞出的时候速度极快,快得像一道光,直奔段德的面门。
段德没有躲。他猛地把站在他侧后方的老周往前一推——“帮一把!”——老周猝不及防地被推向了火球的方向,那团白金色的火焰“噗”的一声贯穿了老周的胸甲,在他胸口炸开一个焦黑的大洞。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还在冒烟的窟窿,又抬头看了看段德,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一个字,整个人便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中。
“老周——!”老李嘶声喊道,他的瞳孔里映着老周消散的最后几缕光点,转头看向段德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愤怒,“你——”
段德已经顾不上了。赤焰鬼鳅一击得手之后攻势更猛,它的尾巴再次横扫过来,这一次目标直取老李的下盘。老李正在悲愤中失了警惕,被那尾巴结结实实地扫中了小腿,整个人向前扑倒,短戟脱手而出。赤焰鬼鳅的嘴紧跟着就张开了,四排倒钩利齿“咔嚓”一声合拢,将老李的上半身整个咬了进去——
“嘎嘣——”
清脆的碎裂声。老李的魂力碎片从赤焰鬼鳅的齿缝间喷溅出来,散了一地。
段德的脸上没有表情。他趁着赤焰鬼鳅咬老李的这一瞬,鬼头大刀反握在手中,全身的魂力疯狂地灌入刀身,暗红色的刀芒暴涨,像一柄被点燃的火炬。他整个人像一根离弦的箭一样射向赤焰鬼鳅被切开的那只右眼,刀尖精准地刺进了那道伤口,然后贯穿了颅腔——
“噗嗤——”
赤焰鬼鳅的身躯猛地僵住了。它那张巨大的嘴还张着,四排倒钩齿缓缓地、无力地合拢,然后整个身体像一座被抽掉了支撑的塔一样轰然倒在了地上,暗红色的鳞片表面的火光迅速暗淡下去,从赤金变成了灰暗的铁锈色,最后彻底熄灭了。滚滚热气从它的尸身上升腾而起,带着一股浓烈的硫磺气息,弥漫在整个谷地之中。
段德单膝跪在地上,鬼头大刀插在赤焰鬼鳅的头颅里,浑身都是焦黑的灼痕和细碎的魂力伤口。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已经完全焦黑了,像是被火烤过头的木炭,一动就掉渣。他的右腿也有好几处严重的灼伤,勉强撑着他没有倒下去。
他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才慢慢地拔出刀来,撑着刀柄站起来,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具——不对,已经不存在“具”了——老李和老周消散的位置,吐了一口带着火星的唾沫。
“……不赖我。”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不推老周,死的就是我。我不趁老李被咬的时候出手,咱仨都得死。一换二,划算。”
袁祁趴在远处的黑岩后面,把这一切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当段德那一刀刺穿赤焰鬼鳅颅腔的时候,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重了一拍。他也看见了段德推老周挡火球的那一幕,也看见了段德借老李被咬的那一瞬出手的那一刀。他眯起眼,看着远处那个浑身焦黑、狼狈不堪却还站着的影子,心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狠。狠到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同伴推出去挡刀,狠到可以看着同伴被咬碎的同时找准时机出手。他嘴上说着“一换二划算”,可袁祁听得出来,那话里没有半点愧疚,只有一种精打细算之后觉得“没亏本”的冷静。
“段德……”袁祁把那个名字又在心里嚼了一遍。他的手指在黑岩表面缓缓收拢,苍青色的魂力在指节间无声地流淌着。远处那个浑身焦黑的身影正在吃力地收拾着残局——他把鬼头大刀在赤焰鬼鳅的鳞片上蹭了蹭血迹,又从老李和老周消散的位置捡回两枚掉落的令牌揣进怀里,然后拖着一条几乎废了的左腿,一瘸一拐地朝洞口方向走去。
那洞口还在往外冒着缕缕赤金色的热气。混沌煞气的浓郁气息从洞口深处飘散上来,比之前喷涌而出的那一波更加精纯、更加厚重。
段德站在洞口边缘,低头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焦黑的嘴唇裂开一个笑容:“……剩下的,都是我的了。”
袁祁看着段德那焦黑狼狈的身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地洞深处的黑暗中。洞口边缘的碎石在他身后滚落了几块,发出细碎的“哗啦”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赤金色的热气还在从洞口缓缓往外冒着,在灰蒙蒙的天光中袅袅升腾,像一缕缕被点燃的薄纱。
他没有动。
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地贴在黑岩的阴影里,藏虚诀把魂力波动压得像一块真正的石头,连呼吸的幅度都放到了最小。段德消失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四周安静得连风声都停了,只有洞口深处偶尔传出一两声微弱的、像是岩壁开裂的“咔嚓”声,在空旷的谷地中荡开几圈回响。
“不急。”袁祁在心里对自己说,“想抢灵宝的人不可能只有段德他们三个。谁先进去谁打头阵,谁最后进去谁捡漏。我这鬼将初期的修为,跟人家鬼将巅峰甚至鬼帅境的大佬硬碰硬,那是嫌命长。让他们先探路、先打架、先死一波,我再看看有没有机会。”
他心里这个算盘打得噼啪响,事实证明他算得一点没错。
大约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谷地西北方向的乱石堆后面传来了人声。袁祁缩得更低了一些,只露出一双眼睛穿过黑岩和碎石之间的缝隙望过去——四道身影从乱石堆后面快速走出来,为首的是个干瘦的灰袍老者,腰间挎着一柄弯弯曲曲的黑色木杖,步伐稳健而急促,修为气息深沉内敛,赫然是鬼帅初期。他身后跟着三个穿着同款灰袍的中年人,都是鬼将中期。四人到了洞口边缘,灰袍老者低头往洞里看了两息,回头冲身后三人说了句什么,然后一马当先钻进了地洞,三人鱼贯跟上,身影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中。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第二波人到了。这一波是五个穿着暗紫色劲装的武者,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身材修长,十指上戴着七枚颜色各异的魂戒,在幽暗的天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鬼帅初期,身后四人鬼将巅峰。五人到了洞口连停都没停,为首那中年人只是略略扫了一眼洞口边缘那些焦黑的划痕,便抬脚走了进去,像是赶着去赴什么约一般。
第三波人让袁祁的瞳孔微微一缩。来的只有两个人,可两人的气息让周围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领头那个身量不高、面容清癯的中年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袍,手里拎着一盏通体漆黑的旧灯笼,灯笼里的火苗是银白色的,跳得极轻极缓。她的修为袁祁看不透,只觉得那股气息沉得像一口无底的深井,感应不出深浅。她身后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黑衣青年,面容普通,矮了半头,像是最不起眼的随从。两人到了洞口,中年妇人的脚步略微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洞口边缘那些赤焰鬼鳅鳞片划过的焦痕,银白色的灯笼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她抬脚走了进去,全程没有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