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书页上,我指尖停在“屯田策”三个字上,还没来得及翻下一页,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是侍女小满,轻手轻脚地进来,把一盏新茶放案边:“小姐,祠堂那边来人说了,今日诵经时辰照旧,午时三刻开始,不得延误。”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这规矩打小就有,每月初一十五,沈家未出阁的姑娘都得去祠堂念半日《女诫》《孝经》,美其名曰“修德养性”,实则就是给族老们看看哪家闺秀低眉顺眼、知书达理,好安排婚配。前世我年年准时到,跪得膝盖发麻,换来的不过是一句“沈家庶女,倒也安分”。
现在?我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
但我还是得去。
不去,反而显得我心虚。毕竟昨夜那场会,虽然婚事暂搁,可风口浪尖上的人,一举一动都被盯着。我不露面,别人只会觉得我怕了,躲了,怂了。
可我不是那种人。
我合上书,起身整衣,动作不急不缓。小满站一旁看着我,欲言又止。
“想说啥?”我瞥她一眼。
“小姐……”她压低声音,“刚才我在穿云廊那边扫落叶,瞧见两个生面孔的丫鬟鬼鬼祟祟的,在东栏那儿捣鼓什么,见了我就赶紧走了。”
“哦?”我挑眉,“哪个院子的?”
“不像咱们府里的,穿着像是外院杂役房拨过来的临时差使,但手脚太利索,不像干粗活的。”
我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你别多嘴。”
穿云廊是去祠堂的必经之路,长三十丈,两边雕花栏杆,底下是荷花池,平日里清净,偶尔有鸟雀落枝,也算个幽静地儿。可正因为清静,才适合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我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前世记忆——这一段日子,没人在这儿出过事。也就是说,这事儿是因我而变的。
婚事暂缓,顾言泽暂时退场,可有人坐不住了。
比如那位一向“纯善柔弱”的白莲花女配。
她原本盘算得好:等我嫁进顾家,她再慢慢勾搭顾言泽,借机攀上兵部这条线。结果我一招反手,婚事黄了,顾言泽自顾不暇,她那点小心思全泡汤。
换我是她,我也得恨得牙痒。
可她不敢直接冲我来,只能耍阴的。
栽赃,是最适合她的路子。
一个未婚女子,名声比命金贵。只要沾上“偷盗”“私相授受”这种词,哪怕最后洗清了,也得脱层皮。
我冷笑一声,低头整理袖口。
行啊,你想玩,那我就看看你到底有多能耐。
我没叫人去查,也没派人盯着穿云廊。越是防备森严,越像心里有鬼。我要的就是若无其事,光明正大地走过去,看你们怎么收场。
小满跟在我身后,一路沉默。
穿过二门,走过回廊,天光正好,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当响。我脚步稳得很,心里却已经开始拆局。
她们肯定会在路上藏东西。
而且必须是够贵重、够敏感的东西——最好是带皇室纹样的,这样一旦“发现”,就能闹大,甚至惊动宫里派下来的督察嬷嬷。
玉镯?有可能。
金簪?太显眼。
香囊?不够分量。
最可能的,就是一只刻着龙纹的羊脂玉镯,据说是先帝赏给沈家老夫人的遗物,早年登记在贡品册上,后来不知所踪,成了府里一个讳莫如深的话题。
如果今天它突然出现在穿云廊的栏杆夹层里,而我又刚好路过……
啧,这戏码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走到穿云廊入口,脚步没停。
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我长长的影子。风从池面吹来,带着点湿气。
东侧栏杆,第三根立柱,雕的是缠枝莲纹。
我记得,那里有个暗格,小时候捉迷藏时发现过,塞过纸条,后来忘了。
现在,那暗格边缘似乎有点不对劲——灰痕偏新,像是刚撬开又合上。
我眼皮都没眨,径直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背后没人喊停,没人尖叫,也没人冲出来指认。
看来,她们还没准备好。
或者,等着我离开后再“发现”赃物,再派人追回来,当场人赃并获。
高,实在是高。
我走出穿云廊,拐个弯进了祠堂院子。门口守着两位年迈的礼婆,见我来了,点头示意。
我进去,焚香,跪拜,照例念起《女诫》第一章。
声音平稳,节奏标准,连咳嗽都掐在段落间隙。
外面风平浪静。
可我知道,一场戏正在后台紧锣密鼓地排练。
那只玉镯已经藏好了。
那个负责“偶然发现”的低等婢女,此刻大概正躲在某个角落,怀里揣着心跳,等主子一声令下。
而那位白莲花女配,八成正坐在自己院子里,慢悠悠喝着茶,嘴角含笑,等着听“沈清辞偷盗贡品”的惊天消息。
挺好。
你们演你们的。
我念我的。
反正——
谁也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