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鸟叫得跟打卡上班似的,我睁眼看着床帐顶上那朵绣了快十年的梅花,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我小时候住的西院偏厢吗?
我坐起来,手按在被子上,指尖有点抖。不是害怕,是太清醒了,清得像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我记得这天,春末,及笄前三日,再过三天,嫡母就要在祠堂前当众宣布——沈家庶女沈清辞,许配顾家公子顾言泽。
前世这婚一定下,我就彻底成了个摆件,摆在沈家和顾家之间当贡品。顾言泽表面温良恭俭让,背地里算计我爹的官位、我娘留下的嫁妆、连我书房里藏的几本禁书都翻出来举报过。最后沈家倒台,我爹流放岭南,我在雪夜里被人拖出府门,一刀封喉。
现在倒好,老天让我重来一次。
我穿好衣裳,照常梳头洗脸,动作没乱,心更没乱。十七岁,瘦是瘦了点,但腰杆挺得直,眉眼也冷,不像以前那个总低着头、说话轻声细气的沈清辞了。现在的我,不讨好谁,也不指望谁发善心。
外头传来脚步声,两个粗使丫鬟端着水盆路过,边走边嘀咕:“夫人今早召了管事嬷嬷们议事,说是‘大事要定’。”
我手里拧帕子的动作一顿。
大事要定?
呵,还能是什么大事。
我顺手抄起茶盘,拿了个空壶,装模作样要去正院送茶。反正平时我也常干这种事,没人怀疑。走到回廊拐角,听见里面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正好能听清。
“……顾家递了话,愿结秦晋之好。清辞虽庶出,但品貌端正,堪配其子。”是个陌生嬷嬷的声音,“这事宜早不宜迟,趁她还未生异心前定下。”
嫡母坐在主位上,语气稳得很:“正好。省得她整日看书,妄想什么仕途前程,一个姑娘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又不能考科举。”
我站在廊柱后头,手指扣着茶盘边缘,指节泛白。
原来你们连我偷偷抄录《政典要略》都知道了?还觉得可笑?
行啊,挺好。
我轻轻退后两步,转身走人,脚步轻得像猫。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把茶盘往桌上一搁,哐当一声。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块旧帕子。褪色的梅花,针脚歪歪扭扭,是我娘临死前给我绣的最后一块。前世顾言泽第一次登门见了,笑着说:“寒酸不堪配君子。”后来这句话传遍京城,说我沈家连条体面帕子都拿不出。
我盯着那朵梅花看了三秒,然后慢慢把它折好,塞进木匣底层,上了锁。
这玩意儿我不扔,也不是为了念旧情,纯粹是提醒自己——上辈子傻成那样,这辈子不能再犯。
我坐回桌前,摸出一张废纸,在边角写了几个字:
顾氏,伪善;联姻,图谋;我若不动,必为其所制。
写完,划根火柴点了,烧成灰,吹干净。
外面阳光已经照进院子了,树影晃着,像个没事人一样。
我起身走到铜镜前,整理衣领,捋顺鬓发,表情平静得能去参加选秀。
要我嫁?行啊。
你说我想攀高枝?对,我攀,我还往上爬呢。
但我不是去当新娘的,我是去收账的。
顾言泽你想结婚入主沈家?可以。
嫡母你要拿我换前程?没问题。
这一世,咱们就看看,到底是谁利用了谁。
我走出房门,迎着阳光往花园方向去了。路上遇见几个小丫头,低头叫我“二小姐”。我点头回应,脸上带着点淡淡的笑,像是春风拂面。
其实我心里只有一句话:
你们演,继续演。
我先配合着,把这场戏搭起来。
等锣鼓一响,主角该换人了。
我站在花墙边上,伸手掐下一朵开得正艳的海棠,捏在手里,没揉烂,也没扔,就这么攥着。
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