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查结束,梁干事将厚厚一叠审讯笔录、核验材料、捐赠证明整理归档。
纸张整齐码放,封皮贴上调查专用标签,郑重送至司师长办公室。
邓开冀师长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指尖夹着一杯微凉的粗茶,面色沉静肃穆。
他接过文件,逐页翻看。
起初只是随意扫视,可越往下看,目光越是凝重,指节不自觉收紧,捏得纸张微微发皱。
清单上一笔一笔的物资:战时棉衣、急救药品、压缩干粮、枪械配件、医用纱布、消毒酒精……
时间横跨战乱数年,每一笔捐献数额庞大,沉甸甸写满家国大义。
泛黄的欠条落款,一个个都是老一辈战功赫赫、如今有些身居高位的首长姓名。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邓开冀生于战乱、长于战火,他最清楚当年行军打仗有多艰难。
寒冬腊月衣不蔽体,寒冬里战士赤脚踩雪。
前线弹药紧缺,往往几个人共用一把枪。
伤员堆积,药品匮乏,多少人本该活下来,却因为缺医少药永远留在了战场上。
而柳家,倾尽半数家产,硬生生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为前线撑起了一条后勤补给线。
“……爱国商户,自愿上交自营工厂,听从国家调配,每年只领取极少分红,毫无怨言。”
低声念出这一行备注,邓开冀喉间微微发涩。
谁都知道这个时候的工厂有多值钱,那是世代基业,是子孙后代一辈子吃穿不愁的依仗。
可柳家说上交便上交,坦荡无私,不求名利。
就是这样一门忠良、满腔赤诚的家族,如今仅剩一根独苗柳时意。
(大伯一家已被定性为死亡,且早已分家,柳家主家一脉被传给柳时意父亲柳华业,现在柳家在柳时意手里。)
却在和平年代,被人躲在暗处恶意揣测、肆意污蔑,扣上一顶莫须有的资本家黑帽。
一股沉重的愧疚,瞬间淹没了邓开冀。
他肩头扛着岛上万千军民,守一方安稳,却没能护住一位英雄遗孤。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胸腔闷痛,低声喃喃自语:“愧对……愧对柳家,愧对这孩子。”
愧疚褪去,随之翻涌而上的,是滔天怒火。
人心何以阴暗至此?
毫无深仇大恨,只因一己狭隘嫉妒,便捏造罪名、恶意举报。
妄图毁掉一个清清白白、品性端正的姑娘,毁掉一门忠良的名声。
险恶用心,令人发指。
邓开冀拿起办公电话,语气冷硬:“联系梁干事,把那封匿名举报信送过来。我要亲自看。”
不多时,那封字迹刻意修饰过的举报信送到邓师长手中。
信纸单薄,字里行间满是偏执恶意。
刻意放大成分问题,凭空捏造主观揣测,字字句句都带着针对柳时意的私人怨恨。
邓开冀常年带兵,识人眼光毒辣,立刻判定:
这绝非公事公办的检举,纯粹是私人报复、恶意诬告。
“彻查。”他将信纸拍在桌面,声音凛冽,
“排查所有线索,溯源字迹、投递轨迹、来往信件,务必查出举报人。军中绝不允许藏这种心思歹毒、搬弄是非之人。”
部队办事效率雷厉风行。
排查流程简单清晰:福市革委会投递记录、轮渡出行登记、笔迹比对、家属院人员近期外出记录。
所有线索层层收拢,毫无悬念,全部指向同一个人——刘丽娟。
真相大白,毫无辩驳余地。
而另一边,梁干事完成平阳岛核查任务,带着全套调查材料返程上级军区办公室。
办公室内烟气萦绕,空气肃穆压抑。
此次不仅有文职人员等候,身居高位、战功显赫的李首长,特意滞留在此。
专门等候柳时意一案的调查结果。
李首长年岁偏大,两鬓染霜,一身常服沉稳庄重,眉眼带着久经沙场的威严。
他本是听闻部队军嫂被恶意举报、成分争议一事,担心地方胡乱查办、委屈好人。
加上又接到了京市老伙计打来的电话,这才特意留下来跟进。
梁干事双手递上卷宗,恭敬汇报:“首长,平阳岛一案核查完毕,全部资料在此。柳时意无任何问题,举报为恶意诬告。”
老人缓缓翻开卷宗,目光平静扫过一张张泛黄老旧的证明。
起初神色淡然,可当视线落在其中一张手写欠条上时,苍老的指尖骤然一顿。
那是一张边缘磨损严重、纸面泛黄发脆的借条。
潦草刚毅的钢笔字迹,落款签名赫然写着老人的名字。
时隔数十年,字迹依旧熟悉入骨。
老人瞳孔微颤,指腹轻轻摩挲着陈旧的纸面,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他低沉沙哑地喃喃:“我就说……柳这个姓氏,怎么这般耳熟。”
那年寒冬,部队被困山区,大雪封山,弹药断绝,药品耗尽,伤员不断增加,所有人都以为撑不过那个冬天。
绝境之中,是一位柳姓爱国商人连夜送来了棉衣、药品、弹药,救下整整一个营的战士。
只是当时他们确实拿不出来任何东西来换取这些东西,只好由他出面,写下欠条。
那一笔恩情,他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有了足够的能力,一直想寻找那位善心商人,结清欠条的同时予以报答。
却只听闻对方低调避世,从不求任何功名回报。
后来更是主动将工厂上交国家,杳无音讯。
万万没有想到,当年那位倾尽家财救国的善人,后人竟落得如此境地。
还有最近军区里最新型的金疮药,药效极好,立竿见影。
这个药方也是柳时意捐献出来的。
继续往下翻阅,一行简短备注,直接攥紧了老人的心。
【被调查人柳时意,父母为高级导弹研究科研专家,执行科研任务期间,遭遇境外间谍蓄意暗杀,双双为国捐躯。】
无声的沉默在办公室蔓延。
老人脊背僵直,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愤怒与痛心。
战乱年间,柳家散尽家财支援前线。
和平年代,柳家儿女以身许国,投身科研,隐姓埋名,最后惨死间谍之手。
这样一门满门忠烈、为国奉献的人家,最后留下来的唯一孩子,竟然要被人污蔑、举报、恶意构陷,受尽流言磋磨。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