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夜里,檐角残雪渐渐消融,滴答滴答地落了一整晚。风从宫墙夹道穿过,呜呜作响。永寿宫偏殿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小允子是从西侧门进来的。他怀里抱着一只青布包袱,裹得严严实实,外层的布被雪水洇湿了一片。他闪身进了偏殿,先将包袱轻轻搁在桌上,又回身将门闩好,压低声音:“娘娘,东西带回来了。”
甄嬛从里间走出来。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她没有问话,只看着那只包袱。
小允子一层一层解开——棉布、油纸、再一层细绢,最底下卧着一株狐尾百合。花株养得很好,根须上裹着湿润的泥土,用麻绳缠得密密实实。青梗笔直,花苞未开,含着一包将绽未绽的力气。
甄嬛伸手托起花株,在灯下仔细端详。花苞紧闭,瓣缘泛着极淡的绿意,是刚刚长成、尚未透色的样子。她指尖轻轻拂过花苞表面,触感冰凉,带着植物特有的湿润。好。花苞未开,香才灌得进去。若是已经开了,花粉洒在花瓣上,反而落了下乘。
小允子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瓶口用蜡封着。他将瓷瓶放在桌上,退后半步,不再多看一眼。甄嬛看着那只瓷瓶,没有立刻去碰。灯花跳了一下。她才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冷的瓷身,拔开瓶塞。
一股甜腻而秾艳的气味从瓶口漫出来,像一尾无形的蛇,在冬夜里缓缓游入鼻腔。甄嬛只闻了一瞬便立刻将瓶塞塞回去。那气味却已经钻进脑海里,与上一世的记忆搅在一起。
一模一样的味道。她记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我自己来。”她将瓷瓶握在掌心,“你去门口守着。”
小允子迟疑:“娘娘,奴婢可以——”
“你手上没有经年调香的功夫。沾了香粉,节骨眼上洗不干净。”甄嬛道,“去吧。”
小允子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门边站定。
甄嬛在桌边坐下,将那只百合花苞托在掌中。她拔下发间一根银簪,用簪尾尖端极轻、极准地拨开花苞外层瓣缘,露出一线鹅黄的花心。然后她垫着一块帕子,用银签蘸了瓶中的迷情香液,一滴,一滴,点入花蕊深处。
香液浓稠,一滴便已够用。她连滴三滴,又用簪尖将花瓣依着原样拢回去,细细压实。手很稳,呼吸很匀,面上半分表情也无。直到全数做完,她放下银签,才发觉额角渗了一层细汗。
她伸手拭去,看见指尖有极轻微的战栗。
不是怕。
是因为这屋里少了一个人。
前世替她做这一切的人,是槿汐。槿汐有一双巧手,也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默。她替她理好花株,剪去多余的枝叶,把每一处痕迹都擦得干干净净,不多问一句,也不留下半分破绽。槿汐不在了。浣碧不在了,眉庄不在了,温实初不在了。这深宫里她能信的人,用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她连做这样一件事,都只能自己动手,自己擦干净,自己善后。
甄嬛将花株重新裹好,搁在墙角一只空花盆里。盆中铺着湿润的细沙,花根埋进去,若无人细看,只当是一盆寻常待开的花。她洗净手,又用皂角一遍一遍地搓过指尖,直到闻不见一丝香气,才慢慢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目清淡,唇色微白,烛光落在颊上,却照不进眼底。她伸手解下耳铛,又拆了发髻,一头青丝散落下来。镜中人随之模糊了一瞬,像是水中的倒影被风扰动。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这张脸,与安陵容那张脸,与皇后那张脸,摆在这深宫里,有什么分别呢?都是镜中花,水中月。帝王愿意看时,便是恩宠;帝王不愿看时,便什么都不是。可她早就不指望帝王看她的脸了。她只想要一个公道。
敬妃她没有走正门,只带着一个贴身宫女,从永寿宫西侧的夹道绕过来。小允子眼尖,远远便认出了灯笼上的“敬”字,忙迎上去引路。甄嬛迎到偏殿门口,敬妃已经自己掀了帘子进来,身上带着一身薄薄的寒气。
“姐姐怎么这时候来了?”甄嬛有些意外,亲自倒了热茶递过去,“天这样冷,该打发人来叫我过去才是。”
敬妃接过茶,却没有喝。她坐下,将茶盏搁在膝上,抬眼望着甄嬛,目光里带着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我是从咸福宫来的。半路经过永寿宫,看见你屋里亮着灯,便进来看看。”敬妃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你这几日常让身边人出宫,我瞧在眼里。听说你让他在外头找花——还是百合?”
甄嬛的动作微微一顿。她很快便恢复如常,坐到敬妃对面,给自己也倒了一盏茶:“姐姐好眼力。”
“你要花做什么?这宫里什么花没有,非要出宫去寻?”敬妃的目光在她脸上凝住,声音越来越低,“是不是为了安氏生辰?”
甄嬛没有回答。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敬妃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压得更低:“妹妹,听我一句话,收手吧。我知道你要做什么—这如今是什么光景?槿汐不在了,苏培盛也不在了,你身边只一个……”她瞥了一眼门边的小允子,“只一个太监替你跑腿。你叫谁替你善后?若那株花在翊坤宫被人翻出来,顺着送花的路一查,查到谁头上?”
甄嬛端着茶盏,没有动。
敬妃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急了,声音里带了几分恳切:“你听我一句。你有我,有端姐姐,有胧月……咱们慢慢来,总能找到别的法子。”
“姐姐,”甄嬛终于开口,声音清且轻,“安氏的胎,已经三个月了。”
敬妃一怔。
“她好好将养着,最多养到五六个月。皇后给她那个虚凤鸾驾,你以为是为了她风光吗?”甄嬛将茶盏放下,目光平静得可怕,“那是以她为饵。等着她小产的日子一到,这盆脏水,浇在谁头上最合适?这宫里,只有我与她积怨最深。皇后抬举她,不过是拿她做一把刀。”
敬妃沉默了片刻:“那更不能现在动手。你若动手,不是正撞在皇后刀尖上?”
“我不动手,难道等着她小产之后泼我一身脏水?”甄嬛的声音没有抬,却字字如冰,“姐姐,你告诉我,这一世从回宫到现在,我做过的哪一件事,有干干净净的退路?眉庄是怎么死的,槿汐是怎么死的,浣碧是怎么死的,你都亲眼看见了。我不杀人,人便要杀我。我如今能做的,不过是抢先一步,把局翻过来。”
烛火摇曳。敬妃攥着茶盏,指节微微泛白。她望着甄嬛,看了许久。面前这张脸明明已经瘦脱了形,眼底的光却比从甘露寺回去时更冷、更硬。她张了张嘴,知道劝不动了,却还是忍不住道:“那花……若一定要送,你别经自己的手。让我来。”
甄嬛摇了摇头:“姐姐还要替我看住胧月。你不能沾手。”
“你一个人——”
“我有小允子。”甄嬛道,“剩下的事,我自己担着。事若不成,是我福薄命贱,怨不得人。可若成了——”她说到这里,停了停,睫毛轻轻垂下去,声音也更低了些,“也算我对得起眉庄。”
敬妃没有话说了。她走了。甄嬛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她的灯笼沿着夹道越走越远,在雪地里变成一点模糊的光,终于消失。
她退回屋里。专供花木的墙角,那盆百合安安静静地卧在细沙里,青梗挺直,花苞微鼓,像一只阖着的眼。甄嬛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抚过那枚青梗。
“大后天她的生辰宴上,”她低声说,“这株花会开在翊坤宫里。若是成了,那一场风光,便是她此生最后一回风光了。”
她站起身,吹灭了灯。黑暗立刻淹没了一切。她摸黑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
很久之后,黑暗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