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西暖阁,鎏金狻猊口中吐出的龙涎香,气息清冷悠长,与窗外深秋午后的肃杀寒意形成微妙对比。
玄凌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奏章是刑部呈递的、关于甄远道一案最新“进展”的密折。上面详细罗列了新近“发现”的几处“关键”人证物证——一名甄府旧仆“猛然忆起”曾亲耳听见甄远道与何绵绵谈及“理亲王府旧事”;一封“偶然发现”的、甄远道与废太子余党往来的书信残页,字迹模糊但依稀可辨其印鉴;另有理亲王府旧宫人姜氏在反复诘问下,“修正”了此前证词,称曾见何绵绵持有理亲王妃所赠之物。
字里行间,将甄远道“明知”绵绵身份、甚至“可能”与废太子余党“暗通消息”的嫌疑勾勒得愈发清晰。
玄凌的指尖在那些加重的朱批字句上缓缓划过,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这些“新证据”来得太巧,也太及时。但他没有追问来源。有些事,不需要追问。他只需要知道,这些证据足以让他做出那个他早已想好的决定。
殿内极静,只有更漏滴水,声声入耳。
夏刈无声地趋步上前,低眉顺眼地禀报:“皇上,皇后娘娘求见,说是有要事回禀。”
玄凌抬了抬眼,并未放下手中的密折,只淡淡道:“宣。”
“嗻。”
不多时,殿门轻启,皇后乌拉那拉·宜修款步而入。
她今日未着吉服,只一身家常的湖蓝色缎绣玉兰衬衣,外罩月白缎镶银鼠皮坎肩,发髻简约,只簪了一支点翠扁方并两朵珠花,显得清雅而端重。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得体的浅笑,步履从容,行至御案前数步,盈盈下拜:“臣妾给皇上请安。”
“平身,赐座。”玄凌放下密折,目光落在她脸上,“皇后此时过来,所为何事?”
宜修谢恩,在御案下首的绣墩上侧身坐了,双手自然交叠于膝上,姿态恭谨。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目光微垂,仿佛在斟酌词句。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平和,却字字清晰:“臣妾此来,是为莞嫔妹妹,也为皇上分忧。”
“哦?”玄凌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向后靠入椅背,摆出倾听的姿态,“皇后有何高见?”
宜修抬起眼帘,目光恳切地望向皇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体贴:“莞嫔妹妹产后孱弱,太医说需安心静养,最忌忧思惊惧。然,其父甄远道身陷囹圄,案情未明,悬而未决,此等消息,即便宫人再如何隐瞒,时日久了,难免会有风声透入永寿宫。妹妹心思细腻敏感,又是至孝之人,焉能不为父忧心?长此以往,恐于妹妹玉体康复大大不利,亦会……影响其心境。”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见玄凌只是静静听着,并无不悦,才继续道:“再者,那浣碧……虽其身份有疑,与甄家有脱不开的干系,如今半死不活,留之无用,弃之……又恐再生事端。此人存在本身,对莞嫔妹妹,对两位刚刚赐名的小主子,乃至对皇上,都是一种无形的……隐患与尴尬。”
她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然明了。甄远道案悬而不决,是压在甄嬛心头的大石,也是后宫潜在的动荡之源。而浣碧这个“罪王余孽”与“甄家私生女”双重身份的活证据,更是尴尬的存在,处理不好,随时可能成为攻击甄嬛乃至皇嗣的利器。
玄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目光深邃:“皇后的意思,是让朕尽快了结此案,以安莞嫔之心?”
“臣妾愚见,正是如此。”宜修微微颔首,语气更加恳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甄远道之罪,经三司连日审讯核查,人证物证渐趋完备,其行径之恶劣,已昭然若揭。朝廷法度,祖宗家法,不容轻纵。为肃清朝纲,亦为……绝后患,当予严惩,以儆效尤。”
“严惩?”玄凌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如何严惩,方是妥当?”
宜修似乎早已思虑成熟,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缓缓道:“甄远道身为朝廷命官,私纳罪眷,欺君罔上,更牵涉废太子旧案,其罪已非寻常贪渎可比。按律,当处极刑。然,其女莞嫔毕竟于皇嗣有功。臣妾斗胆,请皇上念在莞嫔妹妹为皇家延育子嗣、历经生死之苦劳,网开一面,赐其父一个……体面。”
“体面?”玄凌眸光微闪。
“是。”宜修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如淬毒的针,清晰刺入寂静的空气,“赐加官进爵……然后,令其自尽。对外,可宣称其自知罪孽深重,惶恐惊惧,旧疾复发,暴毙于狱中。如此,既全了朝廷法度之威严,亦全了皇上顾念旧臣、体恤功臣的仁德之名,更可……绝莞嫔妹妹后顾之忧,令其不必再受父罪煎熬,亦免将来皇嗣长大后,因其外祖之罪而蒙羞。此一举,可谓公私两全,恩威并施。”
赐加官进爵,然后“被自尽”!对外宣称是“旧疾复发,暴毙”!好一个“体面”,好一个“公私两全,恩威并施”!这哪里是“网开一面”,分明是斩草除根,还要披上“皇恩浩荡”、“顾全体面”的华丽外衣!如此一来,甄远道死了,死得“合情合理”,皇帝不落“诛杀功臣之父”的恶名,甄嬛失去了最后的血缘依仗和潜在的外戚支撑,而那对刚刚赐名的皇嗣,也彻底与“罪臣外祖”切割干净。
玄凌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芒。皇后的提议,与他不谋而合,甚至比他预想的更为“周全”和“狠绝”。这个女人,果然深谙宫廷生存与权力博弈的法则,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递上什么样的刀子,既能达到目的,又能维持自己“贤德宽厚”的表象。这“加官进爵”后的“自尽”,简直是神来之笔。
“那浣碧呢?”玄凌沉默片刻,又问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宜修神色不变,语气甚至更加温和,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浣碧此人,身份卑贱,又涉逆案,留之实为祸患。然,其毕竟是女子,又曾在宫中伺候多年,未曾有明面大过。皇上可念其伺候莞嫔多年,略有微劳,且其身世堪怜,赐其一份‘恩典’——赐毒酒一杯,或白绫一段,令其‘追随’其父而去。对外,可称其感念皇恩,又自惭身世,忧郁成疾,病故。如此,既全了皇上的仁心,也彻底了结了这桩公案,使宫中再无此等尴尬隐患。莞嫔妹妹得知,虽或有一时伤感,然长痛不如短痛,去了这心头最大的刺,日后方能真正安心将养,侍奉皇上,抚育皇嗣。”
又是“赐恩典”,又是“病故”。将最冷酷的处决,包装成“皇恩浩荡”与“自愿了断”。皇后这是要把所有可能的污点和隐患,都在这“体面”的帷幕下,清理得干干净净,让甄嬛彻底成为一个失去所有外援、只能依附皇权、感恩戴德的“祥瑞”生母。
玄凌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又轻轻敲击了两下。他没有立刻表态,目光重新落回御案上那份密折,又仿佛穿透了折子,看向了更遥远、更幽深的地方。
宜修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姿态恭顺。她知道,皇帝需要时间权衡,或者说,需要时间“做出”一个艰难而“仁至义尽”的决定。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唯有龙涎香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盘旋。
良久,玄凌缓缓抬眸,看向宜修。
他的目光平静,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最终定夺的意味:“皇后思虑周全,体恤朕心,亦为六宫安宁、皇嗣将来计,用心良苦。此言……甚妥。”
宜修心中一定,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微微躬身:“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妾本分。”
“既如此,”玄凌不再犹豫,扬声唤道:“夏刈。”
一直侍立在殿门阴影处的御前大太监夏刈立刻应声上前:“奴才在。”
“拟旨。”玄凌的声音清晰而冷硬,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入金砖。
“嗻。”夏刈躬身,迅速备好笔墨黄绫。
玄凌略一沉吟,沉声口述: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前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世受国恩,位列卿贰。本应洁己奉公,以报朝廷。讵其行为不端,内帷失修,私纳罪眷,欺罔君上,更牵涉前朝余孽,行止暧昧,辜负朕恩,深负朕望。本应依律严惩,以正国法。然,朕念其女莞嫔甄氏,侍奉宫闱,颇得朕心,更于日前艰辛产育龙凤皇嗣,于社稷有功。朕体上天好生之德,悯其女孝心,亦悯其年老昏聩,特施恩典,格外优容。”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着,加恩甄远道,赏加光禄寺少卿衔,赐——准其自裁以谢君恩。所涉一应罪责,概不株连其妻女子孙。着有司妥为料理其后事,按四品官例发葬。尔其感念天恩,勿负朕宽宥之仁!”
“另,宫女浣碧,原系甄府旧婢,随侍莞嫔,微有勤劳。然其身世晦暗,牵涉逆案,实属不堪。朕悯其孤苦,亦念其伺候旧主之情,特加恩典,赐其——准其自行了断,以全其名节。着内务府按例收敛,不予宣扬。尔其感戴皇恩,勿生怨望!”
“钦此。”
两道旨意,一道给甄远道,一道给浣碧。皆冠以“加恩”、“特施恩典”、“悯其……”之名,行的却是最彻底的绝杀之事。且明言“不株连”家眷,既显得皇帝“仁至义尽”,又彻底断绝了甄家其他人借着甄嬛或皇嗣翻身的可能。对浣碧的处置,更是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处理掉一件无用且碍眼的旧物。
夏刈笔走龙蛇,将圣旨誊写完毕,双手呈上。玄凌扫了一眼,确认无误,点了点头。
“用印,明发。”玄凌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
“嗻。”夏刈恭敬应下,取出皇帝玉玺,郑重盖上。鲜红的印玺,如同凝固的血,落在明黄的绫绢上,象征着不可更改的皇权意志,也象征着两条性命的终结,一个家族最后希望的湮灭。
“你去传旨。”玄凌对夏刈吩咐,又看向宜修,“皇后也回去吧。此事……便如此了结。永寿宫那边,你稍加安抚,不必多言。”
“臣妾明白,臣妾告退。”宜修起身,行礼,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方才所议,不过是寻常宫务。她转身,一步步退出西暖阁,背影端凝,无懈可击。
走出养心殿的那一刻,初冬的风迎面扑来。她微微眯起眼,脚步不停,沿着来时的宫道,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一切都很顺利。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皇帝没有犹豫太久。他问的那两个问题——“如何严惩?”“那浣碧呢?”——与其说是在征求她的意见,不如说是在确认她是否和他想的一样。当她说完之后,他只是沉默了片刻,便做出了决定。这说明,她的话说到了他心坎上。他本来就想要这个结果,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人、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个方案递到他面前。
而她,就是那个人。
她回到景仁宫,剪秋迎上来,为她脱下坎肩,换上一件家常的夹袄。她坐在炕上,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她眯起眼睛,很是享受。
“娘娘,事情……成了?”剪秋低声问道。
宜修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剪秋看懂了。她低下头,不再多言。
养心殿内,玄凌独自坐在御案后。
夏刈已经捧着圣旨出去传旨了。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龙涎香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盘旋。他面前的御案上,还摊着刑部那份密折。那些“新发现”的人证物证,依旧静静地躺在纸面上,等着被归档、被封存、被遗忘。
他没有再看它们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夏刈方才跪过的那块金砖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墨迹的痕迹。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恩典?宽宥?仁德?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的弧度。
不过是,该清理的,总要清理干净罢了。
至于永寿宫偏殿里那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此刻或许还在昏睡的女人,醒来后得知这“恩典”时,会是何种心情……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棋盘上,又少了两颗不听话的棋子。剩下的,该更加“安心”了。
他睁开眼,扬声唤道:“李长。”
“奴才在。”
“传朕口谕,今夜朕去永寿宫用晚膳。看看祺妃和孩子们。”
“嗻。”
李长躬身退了出去。玄凌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灰白的天空上。
圣旨,已下。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