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还是一片沉郁的铅灰。乾清门前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广场上,已乌压压跪满了等候早朝的官员。凛冽的晨风如同冰刀,卷着昨夜未化的细碎雪沫,在官员们朝服的下摆和花翎后的羽缨间呼啸穿梭,发出呜呜咽咽的凄厉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不甘地嘶鸣。
众人皆低眉垂首,保持着朝会前应有的肃静。但今日这肃静之下,却涌动着一股几乎凝为实质的暗流。无数道目光——或惊疑,或愤慨,或探究,或幸灾乐祸——如同无形的丝线,交织、缠绕,最终都或明或暗地,落向跪在前列左侧的那个身影上。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鄂敏,正三品大员,瓜尔佳氏家主,祺嫔的生父。
他跪得笔直,一身象征风宪官的獬豸补服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冷硬厚重的石青色光泽,头顶的蓝宝石顶戴下,一张国字脸绷得如同铁铸,嘴唇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精明与算计光芒的眼睛,此刻低垂着,死死盯着面前金砖地面上一条微不足道的裂缝,仿佛要将那裂缝看穿,看透这紫禁城地底涌动的所有暗流。唯有那置于膝上、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他的身侧稍后,跪着几个同样穿着御史、给事中补服的官员,以及两三位以“清流直谏”着称的翰林院学士。这些人虽也垂首默然,但彼此间偶尔极快的眼神交汇,那细微的颔首或几不可察的挑眉,都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紧绷与蓄势待发。
更远处的勋贵队列中,几位与昔年年羹尧、隆科多一党有过千丝万缕联系,或本就对甄家遭遇心存物伤其类之感的老臣,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们的目光复杂地扫过鄂敏等人,又忧心忡忡地望向那紧闭的、象征着至高皇权的乾清门,眼神里充满了山雨欲来的惊悸。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的朝会,注定不会太平。昨日那道晋封安嫔为“馨妃”、赐居翊坤宫主殿的旨意,已不啻于一道九天霹雳,不仅将后宫炸得人仰马翻,更在前朝激起了滔天巨浪。
安陵容何人?松阳县丞之女,家世卑微如尘。入宫多年,无子无宠,无功于国,仅凭一手调香和谨小慎微的性子,依附皇后,才勉强晋至嫔位。这样的人,一夜之间,毫无征兆,竟一步登天,位列四妃,入住昔年华妃年世兰那奢华煊赫、曾象征无上恩宠的翊坤宫?!
这已不是简单的“恩宠逾制”,这是将大清朝的祖制、宫廷的法度、前朝后宫苦心维持的平衡与体统,统统置于脚下肆意践踏!是对所有凭借军功、政绩、家世或是子嗣循规蹈矩晋升的妃嫔及其家族的莫大嘲讽!更是对朝堂之上,信奉规矩、崇尚秩序的臣子们理智与认知的残酷挑衅!
而更令人脊背发寒的,是这道荒唐圣旨背后,皇帝那令人捉摸不透、甚至……已渐显癫狂端倪的“圣意”。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固然可畏;然天子若“失心”,行事全无章法,不循常理,那便是悬于所有人头顶、不知何时会坠落的利剑,是比明确暴政更令人绝望的混沌深渊。
就在这道旨意余波未平、人心惶惶之际,另一道旨意——迎废妃甄氏(莞嫔)回宫,也如同另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沸腾的油锅。甄家、年党、旧日恩怨、天象警示、皇嗣安危……所有敏感脆弱的神经都被牵动。而鄂敏,以及他身后所代表的那股急于表态、或别有图谋的力量,选择在此时,在今日,将一切矛盾彻底引燃、爆发。
“咚——咚——咚——”
浑厚而悠长的景阳钟声,穿透凛冽的晨风,从紫禁城至高处沉沉荡开,撞在每个人的心头,也撞碎了广场上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乾清门那两扇厚重的、镶满鎏金铜钉的朱红宫门,在钟声余韵中,被十六名身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缓缓推开,露出其后深邃幽长的门洞,仿佛巨兽张开的、择人而噬的口。
“百官入朝——” 执事太监尖利而拖长的唱喏,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百官按品级文武分列两旁,垂首肃立。殿内静得落针可闻,连最轻微的呼吸声都清晰可辨。所有的目光,都或直接或隐蔽地投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等待着那个掌握生杀予夺、且心思愈发难测的人出现。
“皇上驾到——”
玄凌在苏培盛及一行太监的簇拥下,从盘龙金屏后转出,步履平稳地登上丹陛,坐入那宽大冰冷的御座。他穿着明黄色的朝服,外罩石青色衮龙褂,胸前东珠朝珠流转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通身的威仪华贵无可挑剔。只是脸色在过于明亮的宫灯映照下,显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下的阴影浓重,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倦色,甚至……一丝心不在焉的恍惚。他的目光扫过殿下黑压压的臣子,那眼神深邃,却仿佛没有焦点,不似往日那般锐利如电,能洞察人心幽微。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彻殿宇,在巨大的空间内回荡。
“众卿平身。” 玄凌的声音响起,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气弱,仿佛连日的心力耗费,已伤及根本。
例行的政务奏报开始了。兵部的西北边情,户部的钱粮收支,工部的河工防汛……皆是些按部就班、早有成例或定论的琐事。玄凌听着,偶尔微微颔首,或简短批示“依议”、“知道了”,显得心不在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上那雕刻狰狞的龙首,目光几次飘向殿外阴沉的天色,仿佛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
殿内的气氛,在这种看似“正常”的流程中,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如同不断加压的弓弦,愈发紧绷欲裂。空气里充满了无形的、一触即发的张力,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
终于,几件不甚紧要的政务处理完毕。殿内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就在这时,左都御史队列中,一道身影猛地出列,步伐坚定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以头触地,声音洪亮、激越,甚至因情绪激动而带着颤音,瞬间撕裂了殿内虚假的平静:
“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鄂敏,有本启奏!事关宫闱清静、祖宗法度、国本安危,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敢不言,纵然斧钺加身,亦要冒死进谏,伏乞陛下圣听!”
来了!
殿内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无数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在鄂敏那伏地不起、却脊背挺直的背影上。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玄凌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高亢声音惊动,他收回了飘忽的视线,目光落在鄂敏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厌烦的情绪,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讲。”
鄂敏抬起头,脸上是一片赤诚到近乎悲壮的忠臣之色,因激动和慷慨,面色微微发红。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毕生的勇气和力量,声音愈发激昂,字字如铁,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臣闻,天子代天牧民,当敬天法祖,勤政修德,近贤良,远佞幸,肃宫闱,以正天下之风!然近日,宫闱之中,接连传出惊人之事,臣与朝中诸多同僚闻之,无不骇然失色,五内俱焚,夜不能寐!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国本动摇之始啊陛下!”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竟逼出些许泪光,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颤栗:
“其一,废妃甄氏,昔年因其父甄远道附逆年、隆、敦亲王等乱党,罪证确凿,陛下仁德,念其女流,未加极刑,仅废为庶人,发往甘露寺带发修行,已是法外开恩,皇恩浩荡!然此女在佛门清净之地,不思静心悔过,竟致……竟致身怀有孕!”
“陛下!”鄂敏猛地以头抢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再抬头时,额头已见青红,“此孕来得蹊跷不明,在方外之地,实乃玷污佛门,亵渎神灵!更兼去岁以来,天象屡有示警,彗星袭月,白虹贯日,钦天监屡次奏报,皆主后宫阴盛,祸起萧墙。此女与天象凶兆接连显现,岂是巧合?此乃上天垂戒,警示陛下,此女乃不祥之人,其腹中骨血,恐非吉兆,乃祸乱之始啊!”
“而今,太后慈悯,陛下仁孝,竟欲迎此等罪妇、此等不祥之人重入宫闱!”鄂敏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仿佛在泣血陈词,“陛下!祖宗之法何在?宫廷体统何存?天意警示何解?若让此女回宫,恐非但不能平息天怒,反而会引得更烈的灾殃!后宫将永无宁日,前朝亦将人心离散!臣恐……臣恐当年妲己褒姒之祸,将重现于今朝!陛下,三思啊!”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冰水,瞬间在朝堂上炸开!虽然许多官员心中早有预料,但听鄂敏如此直白、如此激烈地将“天象”、“不祥”、“祸水”、“妲己褒姒”这样足以将人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词汇扣在甄嬛头上,还是忍不住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一些胆小的官员甚至腿肚子都开始发软。这不是劝谏,这是要将甄嬛和她腹中的孩子,彻底逼上绝路!是将皇帝和太后置于“不敬天意”、“不遵祖制”的境地!
玄凌的脸色,在听到“不祥之人”、“祸乱之始”、“妲己褒姒”时,明显阴沉了下去,眼底那丝厌烦迅速被冰冷的寒意取代。他放在龙首上的手指,缓缓收紧了。但令人意外的是,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用那双越发幽深难测的眼眸,冰冷地注视着鄂敏,仿佛在等待,又像是在审视一只狂吠的犬。
鄂敏见皇帝没有立刻呵斥,心中胆气更壮,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将矛头对准了第二个、在他看来同样荒谬绝伦的目标:
“其二,臣斗胆,再进逆耳忠言!”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殿中几位脸色铁青、与年家或有旧的勋贵,声音更加铿锵,充满了“文死谏”的悲壮,“近日陛下下旨,晋封安嫔为馨妃,赐居翊坤宫主殿。陛下,安嫔何德何能,堪居妃位?更堪入住昔年华妃之旧宫?!”
“安嫔出身微末,入宫以来,虽无大过,然亦无尺寸之功于社稷,无子嗣以延国祚,无显赫家世以光门楣!妃位何等重要?乃内廷之副贰,佐理中宫,为六宫之表率!非德、才、功、嗣、家世五者兼备或据其重者,不可轻授!昔日年氏何以坐大跋扈?隆氏何以骄纵酿祸?其始皆由恩宠逾制,位分非所当得!陛下,前车之鉴,血迹未干啊!”
“如今,天象示警言犹在耳,废妃甄氏回宫在即,陛下不行黜陟以应天意,不施德政以安人心,不固国本以慰祖宗,反而如此仓促、如此不合规制地,晋封一无子、无宠、无功、无家世之嫔为妃,入住敏感之地,此岂是明君治国之道?此岂是敬畏祖宗之法?臣恐此例一开,后宫争相效仿,钻营取巧、谄媚逢迎之辈蜂起,而实心任事、德行贤淑者寒心!长此以往,宫闱不正,纲纪弛坏,礼法荡然,国将不国矣!”
“陛下——!”鄂敏最后重重叩首,额前已是青紫一片,隐隐渗血,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坚定与绝望,“臣今日所言,字字泣血,句句椎心!非为一己之私利,非为门户之偏见,实为陛下之圣名计,为祖宗之江山计,为天下苍生之福祉计!伏乞陛下,圣心独断,收回迎废妃甄氏回宫之成命,严加管束于佛寺,令其静思己过!并恳请陛下,收回晋封安嫔之旨,以正宫闱视听,以安朝廷人心,以顺煌煌天意!臣鄂敏,纵死无憾!”
“臣等附议!”
“臣附议!”
“臣亦附议,恳请陛下三思!”
几乎是鄂敏话音落下的瞬间,七八名官员同时出列,齐刷刷跪倒在鄂敏身后,伏地高呼。有都察院的御史,有六科的给事中,还有两名翰林院的清流学士。这些人,有些是早已串联好的,有些则是被这番“大义凛然”、“以死报国”的陈词所感,或是本就对这两桩“荒唐事”心怀强烈不满,此刻见有人挑头,便纷纷跟上,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谏诤”浪潮。
一时间,丹陛之下,跪倒一片,请愿、劝谏、乃至隐含逼迫之声此起彼伏。剩余的官员,大多垂首屏息,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被这滔天旋涡卷入。勋贵队列中,几位老臣面色灰败,嘴唇翕动,却终究未能出声。乾清殿内的空气,压抑、沉重、粘稠得如同实质,仿佛下一秒就要轰然炸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死死聚焦在御座之上,等待着天子的反应——是雷霆震怒?是妥协退让?还是……那最不可预测的、属于“疯王”的回应?
玄凌静静地看着丹陛下跪倒的一片臣子,看着他们脸上那“忠肝义胆”、“死谏君王”的激昂神情,听着他们口中那些“天象”、“祖制”、“祸水”、“前鉴”的铿锵言辞。他的脸上,最初那抹阴沉和寒意,反而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那平静,并非风暴前的宁静,而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仿佛抽离了所有情绪、只余下纯粹审视的漠然。他微微歪了歪头,这个略显稚气甚至有些怪异的小动作,出现在此刻威仪深重的天子身上,让一直紧绷神经的苏培盛心头猛地一跳。
“说完了?”玄凌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温和的困惑,清晰地传遍大殿。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刮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鄂敏,”玄凌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额头染血的鄂敏身上,那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你说了这么多,引经据典,忧国忧民。朕听得,都有些感动了。”
这话听起来似是肯定,但那平淡无波的语调,却让鄂敏心头骤然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窜起。
“你说天象示警,祸起宫闱,必因甄氏。”玄凌继续用那种平缓的、仿佛讨论家常的语气说道,“朕问你,钦天监观星望气,所言天象幽微难测,可能尽归咎于一人?可能断言,必是应在妇人之身?若按此理,每逢天灾异象,便要寻一宫妃顶罪,那我大清列祖列宗朝,后宫嫔妃,岂非早已诛绝?”
鄂敏一噎,急忙道:“陛下,天象虽幽微,然时机如此巧合,由不得人不作此想!且钦天监奏报,亦直言主后宫阴盛,恐有干政……”
“哦?阴盛?”玄凌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那动作细微,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那朕倒要问问,依你之见,如何才算‘阴平’?是将所有妃嫔都遣散出宫,还是将皇后也废了,才算顺应天意?”
“轰——!”
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却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具毁灭性!它没有直接指向皇后,却用最荒谬的逻辑,将“废后”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轻描淡写地抛了出来!瞬间让所有跪着的、站着的官员魂飞魄散!皇上……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他是真的在顺着鄂敏的逻辑质问,还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嘲弄、否定鄂敏乃至所有言官“将天象与具体宫妃挂钩”的逻辑本身?!
鄂敏瞬间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击中,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漏气声。
玄凌却仿佛没看到他的惨状,目光微转,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勋贵队列中几位神色紧绷的老臣,指尖在龙首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韵律的、令人心头发紧的“笃、笃”轻响,继续用那种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丝玩味探讨的语气,慢悠悠地说了下去:
“至于你方才说,安嫔……哦,现在是馨妃了,”他甚至还特意纠正了一下称呼,仿佛在强调既成事实,“说她无子、无宠、无功、无家世,不配为妃。”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众人耳中:
“是必须生下皇子?那朕倒要问问了。”
“端妃齐氏,入侍潜邸多年,资历最深,如今位列四妃之一,享妃位尊荣,协理六宫事务。 她可曾为朕诞育过一儿半女?”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所有官员,尤其是那些熟知后宫情形的,心头俱是狂震!端妃!皇上竟然……竟然在朝堂之上,公然提及端妃无子之事?!
玄凌仿佛没看到众人剧变的脸色,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语调,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
“敬妃冯氏,同样早年入府,性情沉稳,办事妥帖,朕将胧月公主交予她抚养,她亦晋封妃位,多年来克勤克谨。 她,可曾有过自己的亲生皇子?”
又是一个重磅砸下!敬妃!抚养着公主,同样无亲生皇子,却稳坐妃位!
“按照鄂大人方才的高论,‘无子、无宠、无功、无家世’便不配为妃,”玄凌的语调陡然转冷,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几乎要瘫倒在地的鄂敏,“那是不是说,端妃、敬妃,这两位在朕潜邸之时便侍奉在侧、多年来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大错的妃嫔,仅仅因为未能为朕诞育皇子,便也‘德不配位’,也该被褫夺妃位,贬斥冷宫,才算是遵循了祖宗法度,顺应了鄂大人您的‘配与不配’之论?!”
“轰——!!”
这一次,不仅仅是跪着的官员,整个乾清殿内,几乎所有站着的朝臣,都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震得他们心神俱裂,魂飞魄散!
皇帝……皇帝竟然在奉天殿上,在文武百官面前,用如此直白、如此犀利、甚至堪称残忍的方式,将端妃、敬妃这两位在后宫地位尊崇、素有贤名、且背后牵连着不少朝臣关系的妃子,直接拖入了这场关于“妃位资格”的辩论漩涡中心!而且是以一种“归谬”的方式,用鄂敏攻击安陵容(馨妃)的逻辑,反手扣在了端妃、敬妃头上!
这已不仅仅是反驳,这是掀桌子!是将后宫那层维持着表面平衡与体面的遮羞布,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撕开!是将“无子是否配为妃”这个后宫最敏感、最忌讳的话题,赤裸裸地摆到了朝堂这个最公开的场合进行拷问!
鄂敏彻底瘫软了,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烛,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他身后的那些附议官员,更是面无人色,冷汗如浆,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端妃、敬妃背后势力,乃至所有家有女儿在宫中、未必有子却身居高位的家族,生吞活剥的凄惨下场!皇帝这一手太狠了!这不仅仅是惩罚他们,这是将他们置于了整个后宫乃至前朝部分势力的对立面!
勋贵队列中,几位与齐家、冯家有旧,或家族中有女子在宫中位分不低却无子的老臣,脸色已是铁青,看向鄂敏等人的目光,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愤怒与寒意。皇上这话固然尖锐,但根源,却是这个不知死活的鄂敏挑起来的!
玄凌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丹陛之下鸦雀无声、惊恐万状的群臣,那目光中不再有丝毫“探讨”的意味,只剩下帝王的绝对威严与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决断:
“看来,鄂大人,还有你们,”他目光扫过跪着的众人,“也给不出一个能让朕、让端妃敬妃、让这满朝文武都觉得公允的‘配’之标准。”
“那朕今日就告诉你们,在这紫禁城内,在这大清天下,什么是‘配’,什么是‘不配’,唯一的尺度,在朕这里!”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斩金截铁的霸道与不容置疑:
“朕说她配,她就是配!朕愿意给她位分,给她荣耀,那是朕的恩典,是朕的喜好!与有无皇子无关,与家世显赫与否无关,与你们口中的功劳政绩更无关!”
“祖宗法度,是让朕治国安邦,不是让你们拿来掣肘朕、评判朕的家事、朕的心意!天象示警,是让朕修德省身,不是让你们牵强附会,攻讦朕的妃嫔,诅咒朕的皇嗣!”
“鄂敏,你口口声声为了江山社稷,实则心怀叵测,妄测天意,诋毁宫闱,更企图以言论胁迫于朕,其心可诛!朕刚才的处置,已是念在你多年苦劳,格外开恩!若再有无知狂悖之徒,效仿此辈,妄议朕之后宫,干涉朕之决断,朕绝不轻饶!”
“退朝!”
这一次,玄凌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拂袖转身,明黄色的身影决绝地消失在盘龙金屏之后,只留下那冰冷威严的余音,在死寂一片、落针可闻的乾清殿内,久久回荡。
“退——朝——!” 苏培盛用尽全身力气,唱出这声带着颤音的喏。
殿内百官,如同被冻结了一般,久久无法动弹。许多人后背已然湿透,寒风从敞开的殿门外卷入,却吹不散他们心头的惊悸与寒意。
皇上今日之言,已不仅仅是表态,更是一种宣告。一种关于皇权绝对性、关于帝王意志超越所有既有规则的、令人战栗的宣告。
而经此一役,再无人敢轻易以“祖制”、“天象”、“子嗣”、“功劳”等理由,公开质疑皇帝对后宫妃嫔的晋封与安置。因为皇帝已经用最犀利的方式证明,任何此类标准,都可以被反过来用于攻击他们自己,或者他们想要维护的人。
后宫与前朝之间那层微妙的界限与默契,似乎被皇帝亲手撕开了一道口子,而里面显露出的,是皇权那冰冷、绝对、且日益难以预测的真实面容。
鄂敏最终是被同僚架出乾清殿的,他双目空洞,形如槁木,仿佛魂魄已散。而关于今日朝堂上这场惊心动魄的对话,尤其是皇帝关于“端妃敬妃无子”的反诘,必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前朝后宫,掀起另一场无声却影响深远的风暴。
退朝回到养心殿西暖阁,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玄凌脸上那层强撑的、冰冷而漠然的面具,瞬间碎裂。
他猛地一挥袍袖,将御案边角上一座精致的珐琅仙山楼阁插屏扫落在地,“哗啦”一声巨响,碎片四溅。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混杂着暴怒、厌烦、荒谬与更深层疲惫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烧,几乎要破体而出。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嘴脸,那些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各怀鬼胎的言辞,那些企图用“大义”来捆绑、胁迫他的心思……让他恶心欲呕,更让他感到一种置身孤峰、四顾茫然的刺骨冰凉与暴戾。
还有那些言辞间对“小宜”可能的影响……虽然他用更尖锐、更荒诞的方式挡了回去,甚至反将一军,但那种被触及逆鳞的感觉,依旧让他心头火起,杀意翻腾。
他的小宜……谁都不能碰,谁都不能质疑!那些蠢货懂什么?他们只会用那些僵死的教条来衡量一切,他们哪里懂得,那张脸对他而言,意味着超越一切世俗标准的存在?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是支撑他在这荒谬时空中继续存在的唯一理由!他给予的一切,不是恩典,是本能,是必须!凭什么要符合他们的“配”与“不配”?
“皇上……”苏培盛战战兢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哭腔。
“滚!都给朕滚远点!”玄凌的声音嘶哑暴戾,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躁。
殿内瞬间只剩下他一人粗重的喘息。他踉跄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紧闭的菱花窗,任由凛冽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劈头盖脸地打在他滚烫的脸上、身上。那冰冷的刺痛,稍稍压下了心头翻腾的暴虐。
他需要冷静。至少在“小宜”面前,他必须保持“正常”,必须让她感受到他的“在意”和“保护”。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感到脸颊被冻得麻木,沸腾的血液似乎也稍稍冷却,他才缓缓关上了窗。转过身,面对着满室狼藉和令人窒息的寂静,玄凌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狂乱已被强行压下,覆上了一层深沉的、近乎偏执的幽暗。
“苏培盛。”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奴才在!”苏培盛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倒在地。
“去库房,将那柄南洋进贡的整块白玉雕的送子观音,还有那套点翠镶珠的头面,给景仁宫送去。”玄凌缓缓吩咐,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就说……朕今日在朝上,处置了几个不识趣、胡言乱语的臣子,怕那些话污了皇后的耳朵,让皇后受惊了。这些东西,给皇后压惊,愿她……放宽心。”
苏培盛心头一震,连忙应下:“嗻!奴才这就去办!”
看着苏培盛退下的背影,玄凌缓缓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他目光幽深地望向景仁宫的方向。
小宜,朕把聒噪的苍蝇拍走了。朕给你的,谁也夺不走,谁也不能说三道四。
这天下,这后宫,只要是你在意的,你想要的,朕都会扫清障碍,送到你面前。
你只需,留在朕看得见的地方,就好。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变大,纷纷扬扬,将紫禁城覆上一层洁白,却掩盖不住其下涌动的、越来越汹涌的暗流与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