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陵没再追问茹科列。
他知道,有些事从茹科列嘴里说不出来。说不出来的东西,要么烂在肚子里太久了,要么压根儿就不是人话能讲清楚的。
污水厂方向又传来一阵闷响,紧跟着是一连串爆破弹的呼啸声。地面微微颤动,脚下的碎石跟着跳了几下。周陵明显感觉到,围在四周的军部人员一下子绷紧了,好几个人的手指头全贴上了扳机护圈。
特洛夫已经钻进了那辆总指挥汽车,车顶的天线杆子还在微微晃动。
周陵盯着那辆车,心里翻了个个儿。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特洛夫从头到尾没有下达任何明确的进攻命令,也没有说要撤离。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家伙在等什么。
等上面的命令?还是等底下那东西自己出来?
周陵把视线收回来,低声问茹科列:“你上次来,底下那玩意儿出来过没有?”
茹科列摇头:“没有。从头到尾都在楼里。”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这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回它没闹出这么大动静。”茹科列的眼神有点发直,“上回它就缩在那栋楼里,你不进去,它也懒得理你。可你听听现在这声音——”
他话没说完,污水厂里又炸开一声嘶吼。那声音又尖又哑,像是金属刮金属,又混着人嗓子扯到极限的喊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陵明白了。
上回是它躲人,这回是人堵它。
“你们上回撤出来之后,里面还剩多少东西?”周陵又问。
茹科列半天没吭声。
柳青接了一句:“茹科列,你刚才说还有一部分人在建筑大楼那边出了事。那些人是你们的人,还是之前就在里面的?”
茹科列嘴唇抖了一下。
“我们的人。”他说,“我带了六个上楼,下来的时候只剩我一个。”
周陵和柳青对视了一眼。
“他们……变成什么了?”周陵问得很直接。
茹科列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伸进外套内兜,掏了半天,摸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巴掌大小,鼓鼓囊囊的,外面缠了好几圈脏兮兮的胶带。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他把那东西攥在手里,“上回撤出来之前,我又回了一趟那间屋子。”
“门不是打不开吗?”柳青问。
“我没开门。”茹科列喉咙发紧,“我在走廊上捡的。那门缝底下滑出来的。”
周陵盯着那块布包,没催他打开。
茹科列自己慢慢把胶带一圈一圈扯掉,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颗炸弹。布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块折了几折的防水布,再打开,是一小片硬邦邦的东西,颜色发黑,边缘不规整,像是从什么上面掰下来的。
周陵凑近看了一眼。
是一块骨头。
准确地说,是一块人类下颌骨的碎片。上面还连着两颗牙齿,牙根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那两颗牙的牙面上,密密麻麻刻着东西。
周陵眯起眼睛,借着周围车灯打过来的光线仔细辨认,看清楚了。那些刻痕极细极密,弯弯绕绕,像是一种文字,又像是一张地图。线条挤在一起,比蚂蚁腿还细。
“这是什么?”柳青也凑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茹科列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说了一句让周陵心头一沉的话。
“特洛夫要找的东西,就是这个。”
周陵猛地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我交上去的报告里没写这块骨头。”茹科列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只说那个屋子里有不明生物,建议永久封锁。可特洛夫不知道从哪儿看到了我当初的原始记录——我离开之前,在那个屋子里画过一张草图,标明了屋子里的情况。那张草图后来归档了,我没想到还能被人翻出来。”
“所以特洛夫找你来,是因为你见过那间屋子?”周陵问。
“他找我来,是因为他手里有另一半。”
周陵脑子飞快地转。
“另一半什么?”
茹科列把下颌骨片翻了个面。背面也有刻痕,但是明显不完整,像是从一整块骨板上掰下来的。断裂处的边缘参差不齐,但能看出原本的图案应该是连续的。
“一整块下颌骨,被掰成了两半。”茹科列说,“一半在我这儿,另一半当时留在了屋子里面。我拿走的这一半,上面画的是路线。留在屋里那一半,画的应该是——入口。”
柳青皱起眉头:“入口?什么入口?”
“地下的入口。”茹科列说,“我后来找人看过,那些刻痕不是任何已知文字,但如果把它当成地图看,能对应上。我在这一半上面找到了我们来时的通道走向,还有设备厂下面那些通道的部分。但最关键的东西不在这一半上。”
“另一半上面有最终目的地的位置。”周陵接上。
茹科列点头。
“特洛夫手里有那一半?”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茹科列说,“但他今天把我弄来,肯定不是让我来参观的。他需要我认路。”
周陵忽然明白了。
特洛夫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强攻。他围在这里,投弹、放烟,全都是为了把里面的东西堵住,不让它往外跑。而真正的进攻路线,在地下。
特洛夫要的东西在下面。
周陵把目光投向那辆总指挥汽车。车窗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但车顶的通讯天线一直在轻微晃动,说明特洛夫正在跟什么人联络。
“他等的是上面的命令。”周陵低声道,“一旦上面点头,他就带人从底下进去。”
“那疯子。”茹科列咬着牙,“他不知道底下有什么。”
“你知道?”
茹科列没说话,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就在这时候,总指挥汽车的车门打开了。特洛夫从里面钻出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他大步朝周陵和茹科列这边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端枪的警卫。
“茹科列。”特洛夫开口就是命令口吻,“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茹科列把下颌骨碎片攥紧了。
“这是我找到的。”
“这是军部的财产。”特洛夫伸出手,“你当年漏交的,现在补上。”
周陵横跨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特洛夫,你手里是不是有另外半块?”
特洛夫的目光从周陵脸上扫过,没有否认。
“周陵,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和你的人可以撤了。”
“跟污水厂里的东西有关系的事,都跟我有关系。”周陵毫不退缩,“你要从底下进去,你需要茹科列带路,对吧?”
特洛夫沉默了两秒。
“对。”
“那这块骨头就是他的保命符。”周陵指了指茹科列手里的东西,“你拿走了,他还有什么用?”
特洛夫的眼神冷了下来:“周陵,你不要以为你是上面派来的,我就不敢——”
“我没以为。”周陵打断他,“我只是觉得,你既然需要他,就该把话说清楚。你要去底下找什么?那半块骨头上的地图指向哪里?”
特洛夫盯着周陵看了好一会儿。
污水厂方向又传来一阵密集的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铁门上。好几个士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枪口齐刷刷压低。
特洛夫终于开口了。
“半年前,我们在另一个地点发现了一具遗骸。那具遗骸缺少下颌骨,四肢的骨头全被替换成了某种合金。遗骸上提取到的生物组织,跟这座污水厂下面挖出来的东西属于同一种。”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那块下颌骨的另外一半,就嵌在那具遗骸的胸腔里。上面刻的是完整的进入路线。我们已经通过其他手段确定了地下设施的大致范围。但具体的通路,只有那半块骨头上的图才清楚。”
周陵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大致拼出了全貌。
“那具遗骸是活的还是死的?”
特洛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只需要茹科列带路。”他说,“他把骨头交出来,我可以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不愿意交,我也能理解。但不管交不交,他今天都得跟我下去。”
茹科列的脸色白得像纸。
周陵回头看了他一眼。茹科列的眼神里透着绝望,但也有一丝决然——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我跟你下去。”茹科列说,“但骨头我不交。这是我拿命换的。”
特洛夫没有坚持。
“可以。”他转过身,“给你五分钟准备。五分钟后,第一队下井。”
周陵看着特洛夫的背影,心里盘算着。
他能感觉到,柳青在旁边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他侧过头,柳青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们怎么办。
周陵没有犹豫。
“特洛夫。”他叫住对方。
特洛夫停下脚步。
“底下的事,我跟你一起去。”
柳青猛地瞪大眼睛,但没出声。
特洛夫回头看着周陵,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说不清的表情——惊讶,又像是意料之中。
“你确定?”
“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把这地方的事情弄清楚。”周陵说,“你能从上面拿到许可,我就能从上面拿到随行权限。不信你现在就可以打电话问。”
特洛夫看了他几秒。
“行。”他转身走了,“五分钟。过期不候。”
周陵这才转身看向柳青。
“你留在上面。”
柳青一脸不情愿。
“周陵——”
“你上面盯着。”周陵压低声音,“特洛夫这个人我不放心。底下的事,我下去看。上面的事,你替我看。万一我出不来——”
“你出得来。”柳青打断他。
周陵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茹科列走到周陵身边,把那块骨头碎片重新包好,塞回内兜。
“你真要下去?”他问。
周陵点头。
茹科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周陵至今记忆犹新的话。
“那间屋子里的东西,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上回我出来,是因为它让我走。”
周陵看着他。
“它让你走?”
“门关上之后,我朝那个门开了十几枪。打完了,我听见里面有人在哭,还有人在唱歌。然后有个声音贴着我耳朵说——”茹科列的声音变得极低,“他说,‘你走吧,换别人来’。”
周陵的后背又凉了一下。
“那个声音,说的是人话?”
“中文。”茹科列看着他,“那个声音说的是中文。”
周陵愣住了。
在这片异国的荒漠上,地底下几百米的地方,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用中文对茹科列说了“换别人来”。
“你说什么?”周陵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说的是实话。”茹科列的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过了被恐惧支配的阶段了,“所以你今天要下去,我不拦你。但你得知道,你下去之后,就可能不是你想不想出来的问题了。”
五分钟后,特洛夫的人开始往污水厂东侧的一个入口搬装备。那个入口周陵刚才没注意到——它被一块水泥板半掩着,从外面看就像一处塌陷的排水沟。但把水泥板掀开之后,下面是一个直径约一米五的竖井,井壁上嵌着锈蚀的铁梯。
冷气从井口往外冒。
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冷,带着一股腥味,像是从地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渗上来的。
特洛夫站在井口边上,手里拿着一张防水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线路。几个工兵正在往井下放照明绳和通讯线。
周陵走过来的时候,特洛夫正在对表。
“下去之后,通讯线拉到第三个转弯处就没有信号了。”特洛夫头也不抬地说,“你确定要去?”
“你刚才已经问过了。”周陵说。
特洛夫看了他一眼,没再废话。
“第一组下。”他对旁边的人一挥手,“按原定路线推进到b7节点,建立通讯中继。第二组十五分钟后跟进。茹科列在第三组,周陵和他一起。”
周陵走到井口往下看了一眼。
竖井很深,下面的黑暗浓得化不开。照明绳放下去之后,光只照亮了井壁上的一小段铁梯,再往下就是一团漆黑。从井底传来一种持续的低频振动,像是某种巨型风扇在缓慢转动,又像是大地本身的呼吸。
周陵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柳青站在警戒线外面,正朝他这边看着,嘴里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小心。
周陵朝她点了下头。
然后他转身,抓住了井口的铁梯。
铁梯冰凉,锈渣扎进手心,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黏腻感。他往下踩了第一脚,铁梯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
黑暗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他听见头顶特洛夫的声音传来,已经被井壁的回声扭曲得有些变形。
“下去之后别乱碰。里面有些东西,碰了就会醒。”
周陵没有回答。
他一步一步往下爬,冷气越来越重,那股腥味也越来越浓。他低下头,看见最底下的照明绳末端在微微晃动,光照范围之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里,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在唱歌。
用的还是中文。
(本书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