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之洲那声“哦”听起来没什么情绪，但他耳朵上的红晕已经出卖了他所有的故作镇定。
他的心里根本没有表面这么风平浪静。事实上他整个人都在翻江倒海。
宗燃刚才说什么？先道歉，然后解释，那些听着就让人心惊肉跳的事被他轻描淡写地一笔而过，最要命的是那句保证，还有最后那个“嗯？”，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软毛刷在他心尖上轻轻扫了一下。
除了父母以外，谢之洲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语气哄过。
上次他至少还能瞪回去，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个。
宗燃要是凶他，他能炸毛，但宗燃突然变得这么耐心又温柔，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宗燃看着他那张假装看风景的侧脸没有再说话。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轻轻搭在谢之洲的后颈上，那只手干燥而温热，力道不重，但存在感极强——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宣示主权。
谢之洲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坐过来点。”宗燃再次开口。
谢之洲的脑子还在犹豫，身体却已经做出了选择，他往宗燃那边挪了一点又一点，宗燃的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一按，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然后把他整个人带过来靠在自己身上。
谢之洲的额头抵在宗燃的胸膛上，他能感受到黑色衬衫下那层极具爆发力的肌肉，檀木香变得很近，近到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这股气息包围了。
“不要怕。”宗燃在他耳边轻轻说。
他的手还搭在谢之洲的后颈上，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里的皮肤，像是安抚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小猫，“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
他朝阿鬼偏了下头，越野车平稳地汇入车流。
谢之洲靠在宗燃的肩膀上没有动，鼻尖蹭到衬衫布料闻到的全是那股让他莫名安心的檀木香，他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把——他说坐过来你就坐过来了？他还就真靠在他身上了？你的骨气呢？你的原则呢？
但他没有再坐回车门那边去，因为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推开这个人，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个人能不能不要再用那种语气哄他了——太犯规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路，谢之洲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而绵长。
他其实没有睡着——脑子太乱了根本睡不着，但闭着眼睛装睡是个好借口，至少可以不用解释为什么他还没有从宗燃的身上移开。
他能感觉到宗燃的手还搭在他后颈上，手指偶尔会极轻极慢地摩挲一下，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习惯动作，那只手的触感让他的肩膀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松了下来。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把手拿开——但他又隐约希望他先不要拿开。
车不知道开了多久，终于在某个地方缓缓停稳，阿鬼熄了火，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而是安静地坐在驾驶位上连安全带都没解。
他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座——宗燃微微偏头给了他一个眼神，阿鬼会意，轻手轻脚地推开车门下了车，又轻手轻脚地把车门带上，整个动作流畅安静，车门关闭的声音被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
宗燃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身上的人，谢之洲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宗燃反应了过来，这小朋友在装睡，他摇头失笑，但没有戳穿他，只是搭在他后颈上的手指微微收拢，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一个赖床的小孩说话：“不饿的话就再睡会儿？”
谢之洲这才不情不愿地“醒”过来，从宗燃肩上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点闷闷的沙哑：“……这是哪儿？”
宗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推开车门下了车，然后转过身朝他伸出手。
谢之洲看着那只摊开在他面前的手掌，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宗燃的手指收拢，把他从车里牵出来，握住了就没有松开。
谢之洲下车之后才看清眼前是什么地方，是一座藏在海城最昂贵地段深处的私人宅院。
这片区域他以前只在新闻里见过——寸土寸金的市中心黄金地段，周边全是顶级商业区和私人会所，随便一平米的地价都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而眼前这座宅院硬是在这片钢筋水泥的包围圈里辟出了一方古典天地，门口候着的接待很快迎了上来——一个穿着中式盘扣制服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装束的服务生，三个人同时朝宗燃微微欠身，姿态恭敬，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宗先生，您来了。”中年男人的目光在宗燃和谢之洲牵着的手上极快地掠过，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惊讶，脸上的微笑依然恰到好处，“今晚按您的吩咐，留了最安静的院子，厨房也已经备好了。”
宗燃点了点头，牵着谢之洲往里走。
跨过门槛的瞬间谢之洲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回廊曲折，假山错落，一方不大的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正懒洋洋地摆尾巴，整座园子安静极了，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古琴声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谢之洲被宗燃牵着走在曲曲折折的回廊上，恍惚觉得自己不是来吃饭的，而是误入了某个古代文人的私家庭院。
他低头看了一眼宗燃还握着他的那只手，从下车到现在一直没松开。
宗燃牵得很紧，谢之洲跟在他身后半步，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试图挣脱一下，但宗燃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谢之洲放弃挣扎了，乖乖地被他牵着走。
穿过一段回廊，绕过假山，前方水榭里迎面走来几个人，都是中年男人，西装革履，身后跟着秘书，一看就是刚从什么商务场合脱身出来的。
他们本来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抬头看到宗燃立刻停下脚步，朝身边几人示意了一下，那几个人同时收住了话头，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姿态一致地微微欠身。
“宗先生。”领头的那位率先开口，语气恭敬，“没想到在这碰到您，今晚也是来用饭的？”
宗燃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那几个人显然还有话想说，领头的那个往前迈了半步，正要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一下落在了宗燃和谢之洲交握的手上，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为短暂的空白，身后那两个人的反应更明显，三人眼神里的内容高度一致：宗燃竟然牵着一个少年。
领头的那个最先恢复镇定，把视线从两人交握的手上硬生生拽回来，重新堆起笑容：“宗先生难得带人一起出来，这位是——”他的目光转向谢之洲，带着一种谨慎的判断，显然在快速判断这个被宗燃牵在手里的少年是什么来路。
谢之洲被那几个人的目光扫过，后背微微绷了一下，手指在宗燃掌心里无意识地蜷了蜷，宗燃感觉到了，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示意他不用紧张。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我的人。”
领头的那个立刻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了然笑容，朝谢之洲点了点头：“幸会幸会。”他身后的两个人也跟着点头，嘴里说着“幸会”，目光在谢之洲脸上极快地扫过——气质干净得不像他们这个世界的人，但被宗燃牵着手的姿态又分明在告诉他们，他不是什么随便的身份。
宗燃没有给他们更多寒暄的机会，他偏头看了谢之洲一眼，然后朝那几个人淡淡的说：“今晚还有事，改日再聊。”
语气礼貌却不容商量，说话的同时他已经重新迈开了步子，谢之洲被他牵着继续往前走，经过那几个人身边的时候领头的那个下意识又欠了欠身。
水榭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赵老板率先开口，压低声音：“宗先生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人？看起来还在上学？哪个学校的？”
李总摇了摇头，眼神意味深长：“看来宗先生宝贝的很。”
王董是最先恢复镇定的那个：“别打听了，能让宗先生带出来公开露面还亲手牵着不放的人，以后在这个地界上都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