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翻滚。
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麦秆。
麦芒尖扫过地里的黑泥，随着秋风来回拉扯。
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明。
凤阳府外的一处农田。
老农孙老汉双膝跪在田埂上。
黄土沾满了他的粗布裤腿。
他手里捏着一个白面馍馍。
馍馍有成人拳头那么大，表皮蒸得发亮，冒着滚烫的热气。
孙老汉那双满是裂口的粗糙黑手，死死捧着这团白面。
手指缝里的黑泥蹭在白白的馍面上，留下一道道脏印子。
他不在乎。
他张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柔软。
带着面粉特有的清甜。
孙老汉嚼着嚼着，喉结猛地上下滑动。
面团卡在干瘪的食道里。
他噎住了。
胸腔剧烈起伏，他攥起右拳，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咚，咚。”
闷响声在田间回荡。
咳嗽声撕裂了喉咙。
但他死活不肯把嘴里的面团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
眼泪从浑浊的眼眶里涌出来。
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流进嘴里，混着白面馍馍，一起咽进肚子里。
咸苦，又甜得发腻。
三年前。
也是在这块地头。
旱灾加上蝗虫，地里连根绿草都没剩下。
他亲手把五岁的小闺女，用半袋掺着沙子的麸皮换给了路过的人贩子。
那天他也是跪在这里，磕头磕得满脸是血。
额头砸在石头上，连喊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
他看着眼前这片望不到边的麦子。
那些施了白色化肥、用了仙界良种的庄稼，疯了一样地往上长。
麦秆粗得像筷子，麦穗长得像棒槌。
孙老汉把剩下的半个馍馍塞进嘴里，腮帮子高高鼓起。
他趴在地上，双手抓着两把黑泥，放声大哭。
哭声在广袤的麦田上空飘荡。
透着一股重见天日的撕心裂肺。
旁边几个半大的黑瘦小子，光着脚丫子在田埂上疯跑。
手里一人抓着半块白面饼子。
跑急了，饼子掉在地上。
孩子赶紧扑过去捡起来，连着上面的浮土和麦芒，一口塞进嘴里。
生怕慢了一秒，这好东西就飞了。
大唐。
关中平原。
户部侍郎站在常平仓的巨大院子里。
他头上的乌纱帽歪了，官服后背湿透，黏在肉上。
“装不下！真装不下了！”
一个满头大汗的仓曹参军跑过来，手里挥舞着账册。
“大人，七号仓的木门都被粮袋挤裂了！”
侍郎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头看向四周。
巨大的石头粮仓，每一座都塞得严严实实。
黄澄澄的麦子顺着厚重木门的缝隙往外漏，落在青石板上。
一踩一脚碎渣。
几百辆装满粮食的牛车，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官道上涌进大门。
车轴压得嘎吱作响。
驾车的农夫们脸上挂着憨厚的笑，露着白牙。
“露天堆！”
侍郎咬着牙，手指着院子中间的空地。
指甲抠进肉里。
“去调油布！把麦子垫高，直接堆在外面！”
几百个赤膊的军汉，扛着两百斤重的粮袋，踩着跳板往粮山上走。
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滴在麻袋上。
木制跳板被压得向下弯曲，发出危险的嘎吱声。
“砰。”
一袋粮食砸在垛口上。
麻绳崩断。
黄澄澄的麦粒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砸在底下的青石板上。
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侍郎看着地上的麦子，双手都在发抖。
大唐立国以来。
哪怕是贞观之治最盛的时候，也没见过这种粮食烂大街的场面。
“再调一千兵卒来！”
侍郎抓着仓曹参军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上。
“把城南的空地全围起来，搭棚子！”
一座座金黄色的粮山，在长安城外拔地而起。
麻雀成群结队地扑下来啄食。
没人去赶。
士兵们靠在粮垛上，手里抓着两面焦黄的大饼，撕扯着往嘴里塞。
大唐，彻底被粮食多得发愁的恐惧感击中了。
大汉三国时空。
蜀地，成都平原。
细雨刚停，空气里飘着湿润的泥土腥味。
刘备穿着一双草鞋，站在泥泞的田埂上。
泥水溅湿了他灰色的裤腿。
他没有披铠甲，只穿了一身粗布常服。
关羽和张飞跟在后面。
张飞手里捏着一张刚摊好的白面胡饼，咬得满嘴掉渣。
“大哥，这仙人的种子真邪门。”
张飞含混不清地嚷嚷。
“这才几个月，长得比俺的丈八蛇矛还快！”
刘备没接话。
他大步走进麦田。
双手伸出，抓住一束沉甸甸的麦穗。
麦芒锋利，扎在掌心。
他用力一捋。
几十颗饱满的麦粒落进手心。
刘备双手合拢，用力搓了搓。
吹开外层的麦壳。
掌心里，留下一小把圆润厚实的麦粒。
颗粒大得惊人，透着健康的黄褐色。
刘备的手开始发抖。
指尖颤栗。
掌心晃动，几颗麦粒顺着指缝掉进泥地里。
砸进水洼。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粮食。
大汉皇叔的呼吸越来越重。
胸腔剧烈起伏，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风箱。
半生颠沛流离。
被曹操追着打，丢下老婆孩子逃命。
徐州、新野、长坂坡。
他见过的流民比这地里的麦穗还要多。
将士们饿得挖树根，甚至去拔死人身上的皮甲煮汤喝。
那种肚子贴着后背，两眼发黑的绝望。
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骨头上刮了几十年。
刘备抬起手。
把那把生麦粒直接捂进嘴里。
牙齿用力咀嚼。
生硬的麦粒在口腔里碎裂，发出一阵喀嚓声。
硬邦邦的碎壳划破了他的口腔内壁。
一丝铁锈味的鲜血混着麦汁，被他咽进肚子里。
他感觉不到疼。
那股纯粹的碳水甜味，像一剂猛药，直冲天灵盖。
“哈哈……”
刘备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笑声。
他咽下满嘴的麦渣，抬起头。
看着成都平原上那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丰收奇景。
“哈哈哈哈！”
刘备仰天大笑。
笑声穿透了蜀地的云层，在空旷的原野上激荡。
两行热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
顺着脸颊滑落，冲刷掉沾在脸上的几点黄泥。
“不用挨饿了。”
刘备双拳死死握紧，指甲扣进掌心的肉里。
渗出血丝。
“我大汉的子民，再也不用卖儿卖女了！”
他转过身，看着关羽和张飞。
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
“云长，翼德！”
刘备的声音震得田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让伙房今晚杀猪！”
“全军吃白面馍馍，管饱！”
关羽站在一旁，丹凤眼微睁。
他手里提着青龙偃月刀，刀刃垂在泥水里。
看着大哥又哭又笑的样子，关羽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张飞把嘴里的胡饼咽下去，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眼睛，吸了吸鼻子。
大秦的咸阳城外。
大明的京城街头。
到处都是蒸干粮的白雾。
空气里弥漫着发酵面团的酸甜味。
老百姓不再面有菜色，干瘦的脸颊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农耕文明在这一刻，被几袋化肥和一堆杂交种子，生生踹向了终极进化的尽头。
现代。
废弃重型机械厂门外。
苏烨靠在斑驳的红砖墙上。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兜里。
秋风吹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在皮鞋边打着旋。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传回的各个时空的画面。
大秦的粮仓外排起了长队。
大明的农夫坐在田头啃着大白馒头。
大唐的府兵腰间挂着沉甸甸的粮袋。
系统后台的积分面板上。
代表“社会繁荣度”的进度条直接拉满，闪烁着刺眼的绿光。
苏烨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站直身子。
从裤兜里抽出双手，互相拍打了几下。
“啪，啪。”
手心里的灰尘在冷风中飘散。
“吃饱了，穿暖了。”
苏烨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外响起。
语气平淡。
他转过头，看向厂房内部。
那里停放着刚运进来的数控机床，和一堆还没来得及拆封的特种钢材。
扶苏和李承乾正在里面费力地搬运着沉重的钢管。
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苏烨看着万朝时空里那些填饱肚子的百姓。
嘴角扯动了一下。
“但这帮人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他迈开步子，走向厂房那扇巨大的铁卷帘门。
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要想让工业机器一直转下去。”
苏烨在铁门前停下脚步。
眼神透过昏暗的光线，盯向深处的钢铁丛林。
“文盲可开不了机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