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万林把旧通讯录翻了出来。
本子用了很多年,封皮已经开胶。上面有山货贩子、饭店老板、药材商,也有过去欠过他人情的人。
他用了十天,把能找的都找了一遍。
奉城一家饭店愿意直接收蘑菇,量太小,只够两户。
老药材商愿意替白老太太出货,却不收来路证明不全的散药。
纪老板跑了两次镇里,供应商材料补到第三回,还缺一份施工区运输责任协议。公司没有拒绝,只让他等审核。
胡万林去找镇里。
镇里的干部把文件调出来给他看。
“交通管制是临时的,有施工依据。统一采购是合作社跟企业签的市场协议,不归我们直接定价。你说压价,可以拿同等级、同交付条件的市场价格来比。不能拿奉城批发价直接减。”
“那村里还有没有别的路?”
“可以申请设临时转运点。但位置得在施工红线外,还要解决消防和车辆停靠。”
“多久?”
“材料齐,公示以后办。”
“今年的货还能赶上吗?”
干部道:“够呛。”
黄翠兰陪他去了趟县城。
当年在集市上发病的老人已经能自己下楼。他儿子听说青石沟的事,把两个人留在家里吃了顿饭。
“救命的情我不能忘。”男人说,“你们要借钱,我手里能凑一些。要找人,我也帮着问。”
黄翠兰道:“不是借钱。我们想知道,这几个部门到底先找谁,怎么走能快点。”
男人在县里做建筑材料生意。他打了几通电话,第二天带他们找到一名熟悉审批流程的人。
对方没有违规替他们盖章,只把项目批复、道路施工许可和用地红线调出来,逐项告诉他们,哪些能申诉,哪些得等施工期结束。
他还把下次联合复查的大致时间写在纸上。
“这条边沟的设计有问题,你们可以要求复核。收购价不归一个部门管,要看合同和竞争限制。至于进村的路,眼下真没有人敢口头放车进去。”
胡万林道谢,把纸收好。
回村的客车上,黄翠兰把那张写满部门和材料的纸从胡万林手里抽出来,重新折平。
“人家把能打的电话都打了,还搭一顿饭。你这脸拉得像他把救命的情退货了。”
“没退。每个电话都管用。”胡万林把纸接回来,“我原先以为,找到一个认账的人,整件事能松一扣。现在才知道,一人只管一颗扣子。”
“救命不是存在人家手里的公章,我不能哪天缺章了就上门取。人情顶用了,正因为顶到头,咱才知道墙还在哪儿。”
他们带回来的消息不全是坏的。
卫生室复核暂缓,周铁生的维修棚可以申请保留为便民服务点。项目方也同意在收购价里增加一项优质奖补,但必须按新的分级办法执行。
每一条都管一点用。
没有一条能把路重新打开。
晚上,柳守财到胡万林家,看见桌上铺满文件。
“我只问结果:哪扇门开了?”
“边沟受理复核,收货价答应再谈。进村的路,现阶段没人签放行。”
“等到哪天?”
“施工结束,或者转运点公示、消防、停车条件全办下来。”
“这几张纸里,哪个人能把日期提前?”
“没有一个人同时管施工、收购、用地和审批。”
“你那本通讯录翻得都快掉页了,就没翻出一个能把这条路打开的?”
“管路的不能改收货,懂收货的碰不了施工许可。能告诉我从哪扇门进的人,没有钥匙。”
“那认识这一圈人,最后就多认出几扇关着的门?”
黄翠兰正把材料按日期装订。
“能少跑两趟,能知道材料别递错窗。你还想让人家因为十年前一条命,把章从抽屉里偷出来?”
柳守财道:“我没让他偷。我就是想进个山,怎么走得跟串亲戚似的,一家还只管一只鞋。”
“人多的地方,门就多。门多不全是坏事,至少谁盖错章能找着。眼下是咱的货等不起它一扇一扇开。”
“我在山里住的时候,洞口就一个。进去是进去,不让进就换个洞。”
白老太太在窗外接了一句。
“所以当年有人堵住一个口,你饿了一冬天。忘了?”
柳守财问:“你咋不进来?”
“窗都熏黄了。说多少门,先把你们这扇开开。”
她推开窗,把一盘冻梨放到窗台上。
“冻梨我搁这儿。火别冲别人发,牙酸了也别赖我。”
第二天,高占良拿着项目通知来收最后一批补充材料。
他现在说话已经很少提“我们公司”,更多说“按照程序”“依据批复”“统一管理”。
“临时转运点的事,公司没有意见,但安全责任必须明确。边沟复核可以申请,不能影响正常施工。至于收购价,已经经过合作社表决。”
胡万林问:“表决记录我看过。我再补一项:签字以前,分级细则发到哪几户手里?”
“会议记录上都有签字。”
“表上有签名,这个我认。签名前看过哪一版细则,麻烦你报个数。”
“你对程序有意见,可以继续反映。”
高占良把通知留下,转身往外走。
高占良走远以后,柳守财道:“以前他绕三句就把自己绕沟里。现在每句话都穿着公家的棉袄,我拽哪句?”
胡万林道:“他还是没答。可这回不答,也算把话说完了。”
“那你把他漏的地方说出来啊。”
胡万林把桌上的材料按日期重排。表决记录在左,分级细则在右,中间缺着发放签收页。他能指出缺的正是哪一张,也知道申请查阅该递到哪个窗口。
那张申请,他上周递过。
回执还压在文件袋最下面。
“这回漏在哪儿,我知道。”他说,“我缺的不是一句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