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涛睁开眼时,安全带还勒在腰间。
机舱内亮着昏暗的应急灯。头顶的阅读灯全部熄灭,过道两侧的绿色指示灯一直延伸向前。周围听不到发动机,也没有空调送风的声音。
飞机安静得像停在地面。
李海涛解开安全带,先往舷窗外望去。
窗外一片漆黑。
看不到云层、星光和地面的灯火。玻璃上映着机舱内部,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机还落在前排座椅下面。
李海涛弯腰捡起来。屏幕没有摔碎,右上角的电量停在百分之六十三,时间是一点四十七分。
他记得机身最后一次下沉时,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
手机没有信号。飞行模式的图标仍在。他试着关闭飞行模式,图标消失不到一秒,又自动亮起。
李海涛长按电源键。
屏幕正常熄灭,几秒后重新出现开机画面。进入系统以后,时间依旧是一点四十七分,电量也还是百分之六十三。
他又重启了一次。
结果相同。
李海涛抬起手腕。手表的秒针停在四十七秒,分针也指向同一个时间。
手机和手表同时损坏的可能很低。
他站起来,胸口没有任何疼痛。飞机失控前那么剧烈的下坠,他的身上却找不到一处伤。
李海涛把手按在颈侧。
指腹下没有脉搏。
他换了一个位置,用力压住动脉。仍旧什么都感觉不到。
李海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完整,肤色也与平常一样。掌纹、指甲和右手虎口留下的旧伤都在。
他刻意屏住呼吸。
十几秒过去,胸腔没有憋闷感。
一分钟过去,他依旧不需要换气。
李海涛松开手,转向旁边的乘客。
靠窗位置坐着一名中年男人,身体向前倾着,额头抵在前排座椅后方。李海涛叫了两声,对方毫无反应。
他伸手碰到那人的肩膀。
衣料和身体都能触到,温度却与座椅相同。
李海涛加重力气,把人往后扶。中年男人的上身刚离开前排座椅,机舱内的灯光忽然暗了一瞬。
下一刻,对方重新回到原来的姿势。
额头抵着座椅,双手垂在腿边。
李海涛的手还停在半空。
隔着一条过道,一名女人正在保护身旁的孩子。她侧着身,一只手压住孩子的头,另一只手抓着座椅扶手。
几秒后,她松开扶手,向过道抬起头。
嘴唇张开,像是在喊人。
声音没有传出来。
她的动作进行到一半,身体忽然回到座位。手臂重新压住孩子,手指再次抓紧扶手。
同一段动作开始重复。
李海涛走到她面前。
“能听见吗?”
女人抬头,张开嘴,又重新回到座位。
她看不到他。
其余乘客有的伏在座椅上,有的抓着安全带,还有几个人站在过道中间。所有人的动作都停留在飞机发生异常的那一刻。
有人完全静止。
有人不断重复最后几秒。
李海涛从座椅口袋里抽出清洁袋,又找到一支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
一点四十七分,手机、手表停止。
第二行。
无心跳,无呼吸,意识与行动正常。
他写到这里,笔尖压穿了薄纸。
李海涛换了一只清洁袋,继续写。
乘客无法交流,部分动作重复。
他没有给这些现象下结论。
设备故障也好,飞机事故也好,先把能确认的现象全部记下来,再逐项排除。猜测解决不了问题。
李海涛沿过道向前走。
商务舱与经济舱之间的布帘歪在一旁。前舱有两名空乘人员,一人坐在固定座椅上,双手按住安全带;另一人站在操作台附近,每隔十几秒便转向驾驶舱,向前迈出两步,随后重新回到原处。
李海涛靠近操作台,检查舱门状态。
门体和锁闭结构看不出损坏,压力指示器却没有任何显示。应急开启装置无法拨动,像是和门体连成了一整块。
他没再用力。
即使感觉不到飞机移动,在无法确认舱外环境的情况下,开启舱门只会制造新的风险。
驾驶舱门紧闭。
李海涛按下呼叫键。面板亮起,发出两声短促的提示音,很快恢复原状。
他连续呼叫三次,驾驶舱内始终没有回应。
密码键盘可以输入数字。每当他按下第四位,前面三个数字便会同时清空。
李海涛回到前舱操作台,拿起广播手柄。
“这里是客舱。驾驶舱如果能听见,请回答。”
手柄的通话灯正常亮起,机舱扬声器中没有传出他的声音。
他切换广播区域,又试了一遍。
这一次,扬声器里出现一阵电流声。飞机起飞前播放过的安全提示忽然响起,只播到“请确认您的安全带已经系好”,便重新归于安静。
李海涛检查手柄线缆和控制面板。
线路没有破损,面板上的每一个指示灯都能亮。广播、呼叫和舱内通讯却无法建立有效连接。
他又去了后舱。
两处舱门情况相同。厨房设备能够通电,水龙头没有水,咖啡机的显示屏始终停在启动界面。卫生间的灯可以打开,水箱和洗手池都无法使用。
整个机舱只剩电力。
没有水,没有空气流动,没有任何来自驾驶舱的控制。
发动机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了。
李海涛重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座椅背后的娱乐屏幕仍然亮着,画面停留在航线地图。
出发城市和目的地都在。
代表飞机位置的图标消失了。
剩余航程、飞行高度和预计抵达时间全部显示为空白。系统时间停在一点四十七分。
李海涛坐下,先按住屏幕下方的电源键。
十秒后,屏幕重启。
航空公司的标志出现,进度条向前移动。加载完成以后,画面再次回到同一张地图。
他连续重启三次,每次加载所用的时间完全相同。
李海涛从扶手中取出控制器,依次测试方向键、确认键、亮度和音量。所有按键都有反应,系统也能进入电影、音乐和游戏页面,任何内容点开以后都无法播放。
本地界面能够运行,内容服务器没有响应。
李海涛在清洁袋上补了一行。
客舱终端有电,本地系统运行,航行数据与内容服务器失联。
写完以后,他盯着屏幕想了几秒。
只要客舱内的终端仍然互相连接,就可能找到一台主机。主机未必能连接地面,但至少能够确认机上系统还剩下什么。
座椅屏幕没有常见的维护入口。
李海涛按住电源键和亮度减键,又依次尝试几组常见组合。第四组按键按下以后,屏幕闪过一串白色字符。
界面随即变成灰底菜单。
上面只有几项简单信息。
终端电源正常。
座椅网络连接。
航行数据缺失。
服务器时间,一点四十七分。
地面连接关闭。
李海涛点开座椅网络。
屏幕出现数十个终端编号。大部分编号呈灰色,少数还在缓慢闪烁。他试着打开其中一个,画面只剩一片黑。
第二个也是一样。
第三个终端弹出一段无法识别的字符,很快自行关闭。
李海涛继续向下翻。
屏幕突然闪烁起来。
灰色菜单消失,航线地图短暂出现,随后被大量横向杂纹覆盖。扬声器里传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李海涛按住控制器,没有继续操作。
杂纹中渐渐显出一块蓝色背景。
几枚图标出现在屏幕左侧。
最上方是“我的电脑”,下面是浏览器和一个装照片的文件夹。桌面中央摆着一张全家福,女儿站在他和妻子中间,身上穿着幼儿园毕业时的白裙子。
照片右下角有一道折线状的坏点。
那道坏点在家中显示器上留了好几年。
李海涛直起身体。
这是家里那台旧电脑的桌面。
桌面图标的位置没有变。妻子习惯把所有文件都放在左边,女儿的照片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后面还加了两颗星。
屏幕右下角本该显示时间和日期,此刻被一片白色杂纹挡住。
李海涛触碰桌面。
画面中的鼠标指针移动了一小段。
他再次触碰,指针跟着移向另一处。
座椅屏幕正在控制家里的电脑。
李海涛立即点开桌面上的空白文档。程序响应得很慢,白色页面只露出一半,屏幕下方已经开始重新出现横向杂纹。
他调出座椅系统的虚拟键盘,按下两个字母。
w。
o。
家中电脑的输入法弹出候选框。
第一个字是“我”。
李海涛按下确认。
白色页面上出现了一个“我”字。
他继续输入。
h。
屏幕剧烈闪烁,家里的桌面迅速被杂纹吞没。几秒后,所有画面同时熄灭。
座椅屏幕重新亮起时,又回到了那张没有飞机图标的航线地图。
李海涛再次进入维护菜单。
座椅网络里只剩原来的终端编号。那台家中电脑再也没有出现。
他一遍遍重启屏幕,尝试相同的按键组合。
航线地图始终停在一点四十七分。
李海涛把手按在屏幕上。
这架失去时间、失去位置的飞机,终于碰到了外面的东西。
那是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