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叶老幺醒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脚。
他睁开眼以后,很长时间都只是盯着天花板。
眼窝陷下去不少。
嘴唇发白。
一夜之间,人像瘦了一圈。
妈妈坐在床边的方凳上,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
“醒了?”
叶老幺眼珠动了动。
“老蒋……”
嗓子哑得厉害。
“先喝点水。”
他摇头。
没有伸手拿。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问:
“小静是不是死了?”
妈妈看着他。
“你在乱说啥子!”
叶老幺闭上眼。
“她死了。”
语气很轻。
却没有迟疑。
妈妈没有追问。
又过了一会儿,叶老幺自己开口了。
“前天她走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要出事。”
叶老幺盯着自己的手。
“西藏那个老太太教过我几手。”
“以前也有这种感觉?”
“有。但没这么清晰过。”
窗外有人推着担架经过。
轮子压过地面。
声音很快远去。
叶老幺继续说:
“她从护士站往外走,我脑壳一下就麻了。”
“胸口堵得很。”
“我晓得她这一趟有问题。”
他的手慢慢攥紧。
“我去拦了。”
妈妈说:“我知道。”
叶老幺笑得很难看。
“她以为我又在逗她。”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蓝一方站在病房门外。
陈静还在。
她今天的身影比昨天淡了一点。
仍然站在叶老幺床边。
药瓶也还握在手里。
叶老幺看不见她。
妈妈也看不见。
蓝一方却看得很清楚。
“我让她别走。”
叶老幺说。
“她说部队批的探亲,医院也批了假,她男人就等这几天。”
“我又让她换一天。”
“她不肯。”
“我还让她换车。”
他低着头。
“后来我让开了。”
妈妈问:“你觉得自己应该怎么办?”
叶老幺抬头。
眼睛已经红了。
“我不知道。”
“我要是晓得她一定会死,我绑都要把她绑回来。”
“可那时候我只有一个感觉。”
“我连她会在哪里出事都不晓得。”
“万一错了呢?”
“人家夫妻一年见不了几回,我凭一句感觉,就把她留下?”
他喘了口气。
“我做不到。”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叶老幺低声道:
“可她真的死了。”
“那天晚上我就在想。”
“是不是我害了她。”
“我明明感觉到了。”
“我还放她走。”
他手指开始发抖。
“后来她来了。”
妈妈抬眼。
叶老幺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回宿舍以后一直睡不着。”
“躺到后半夜,门口忽然凉了一下。”
“我一睁眼,她就站在床边。”
“穿的还是下午那身衣服。”
“她一句话都没说。”
“就从我床底下把那瓶生草乌膏拿出来,递给我。那瓶药本来是我配来外敷的,一直放在床底的药箱里。”
妈妈问:
“你确定自己当时醒着?”
叶老幺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可能醒着。”
“也可能在做梦。”
“但我看见她了。”
他抬头。
“看得很清楚。”
“她一直把瓶子递给我。”
“我推开一次。”
“她又递过来。”
“我再推。”
“她还递。”
叶老幺声音越来越低。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就晓得她在怪我。”
“怪我明明知道她会出事,还放她走。”
“我也觉得她该怪。”
他说到这里,闭上眼。
“所以我喝了。”
妈妈没有说话。
蓝一方却忍不住了。
前天傍晚的事情,他全看见了。
叶老幺拦过。
说得很认真。
陈静当时还笑他。
蓝一方从门边探出头。
“叶叔叔拦了你的。”
叶老幺一怔。
妈妈也回过头。
蓝一方没有看他们。
他看着陈静。
“他说你路上会出事。”
陈静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蓝一方往前走了一步。
“他叫你不要去。”
“你不听。”
“他还叫你换一天。”
“也叫你换车。”
叶老幺望着他。
“小一方?”
蓝一方依然看着陈静。
陈静终于有了反应。
她慢慢侧过头。
看着蓝一方。
蓝一方心里还是怕。
可这一次没有躲开。
“叶叔叔平时爱开玩笑。”
“前天他没有开玩笑。”
“我听见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声。
叶老幺脸上的神色慢慢变了。
他顺着蓝一方的目光,看向床边。
那里空空的。
“小一方。”
“你看见谁了?”
蓝一方说:
“陈静姐姐。”
叶老幺的呼吸停了一下。
“小静?”
没有回应。
“小静,你在这里?”
陈静只是看着他。
叶老幺嘴唇抖了起来。
他慢慢低下头。
“小静。”
“对不起。”
“我那时候真的不敢确定。”
“我要是敢确定,我肯定不让你走。”
说完以后,他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很轻。
“但我真的拦过你。”
“我能想到的,都说了。”
“我……尽力了。”
陈静的手动了。
蓝一方立刻看见。
她握了整整一天的药瓶,终于松开。
瓶子没有掉到地上。
在半空中慢慢变淡。
最后散掉。
紧接着,陈静微微偏着的脖颈也一点点回正。
肩膀恢复了原来的高度。
衣服上那些往一边拽的褶皱也淡了。
蓝一方看着她。
恍惚间,她又变成了前天傍晚出门时的样子。
陈静看了叶老幺一会儿。
轻轻点了一下头。
叶老幺看不见。
蓝一方看见了。
他忽然松了口气。
陈静又转过头。
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的沉重已经淡了。
眼尾轻轻弯起一点。
幅度很小。
蓝一方却认得。
她以前给他糖的时候,也这么笑。
陈静最后看了他一眼。
身影慢慢变淡。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她就在那片阳光里消失了。
蓝一方的右眼也不再发烫。
他站在那里。
愣了很久。
叶老幺看着他。
“小静走了?”
蓝一方点头。
“嗯。”
叶老幺闭上眼,没有再说。
当天下午。
蓉城那边传来消息。
陈静乘坐的长途客车前天夜里在盘山公路发生事故,翻下山坡。
陈静没能活下来。
消息传到急诊科时,整个护士站安静了很久。
前天还跟她说过话的人都站在那里。
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张后来躲到配药室哭了一场。
王护士帮忙整理陈静留在医院里的东西。
衣服。
饭盒。
几本护理记录。
还有一包硬糖。
王护士把糖拿出来时,看见蓝一方站在旁边,拿了一颗给他。
“陈静以前是不是经常给你?”
蓝一方点头。
他把糖攥在手心里。
一直没有吃。
几天以后,医院又恢复了平时的忙碌。
病人还是不断往里送。
担架车依然从走廊上一趟趟经过。
医生还是忙。
护士还是忙。
日子并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停下来。
叶老幺身体恢复以后,也回来上班了。
第一天来急诊科时,他还是端着那个“援藏光荣”的搪瓷缸。
站在门口喊:
“老蒋。”
妈妈正在写病历。
“干什么?”
“讨口水喝。”
“自己倒。”
妈妈头也不抬。
他自己过去倒了一缸热水。
站着慢慢喝完。
以前他总会顺便坐一阵。
那天没有。
喝完便准备走。
妈妈忽然叫住他。
“叶医生。”
叶老幺回头。
“嗯?”
“生草乌以后不要放宿舍。”
叶老幺站在那里。
过了一阵,才缓缓点头。
“晓得了。”
他走门口时,又回过头。
“小一方。”
蓝一方正在做作业,抬起头。
叶老幺把手伸进白大褂口袋。
摸了半天。
拿出两片甘草。
“吃不吃?”
蓝一方摇头。
“苦。”
叶老幺啧了一声。
“没品位。”
两片一起塞进自己嘴里。
他嚼着甘草走了。
走到门外时,还跟路过的小张打了声招呼。
“小张。”
小张看他。
“干啥?”
“今天气色不错。”
小张瞪他。
“你闭嘴。”
叶老幺笑起来。
笑声还是很响。
只是走远以后,他会忽然安静下来一会儿。
蓝一方看见了。
没有说。
……
过了几天。
下午。
妈妈坐在诊室里写病历。
蓝一方坐在角落发呆。
妈妈忽然开口:
“那天在病房里,你说你看见陈静了。”
蓝一方停下来。
妈妈仍然低着头写字。
“嗯。”
“不是顺着叶医生的话哄他?”
“不是。”
笔尖停住。
“叶医生抢救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那里了?”
“嗯。”
妈妈这才抬头。
“在哪儿?”
“叶叔叔旁边。”
“后来一直没走?”
“没有。”
“她是什么样子?”
“穿的衣服跟她走的时候一样。”
“但是身上都是伤,肩膀也歪了。”
“手里还拿着一个瓶子。”
妈妈问:“什么瓶子?”
“叶叔叔喝的那个药。”
诊室里安静下来。
妈妈手里的笔一直没落下。
“你说她后来走了。”
“嗯。”
“你看见她怎么走的?”
“叶叔叔跟她说对不起。我告诉她,叶叔叔真的拦过她。
她就点了点头。瓶子没有了,身上的伤也没有了。
后来站在窗户照进来的光里,慢慢就不见了。”
妈妈看着自己的儿子。
蓝一方也看着她。
妈妈问:“你以前看见过吗?”
蓝一方摇头。
“没有。”
“右眼这几天还痒不痒?”
蓝一方怔了。
“你怎么知道?”
妈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以后再看见这种东西,先别告诉别人。”
“为什么?”
“别人不一定信。”
蓝一方问:
“你信吗?”
妈妈沉默了几秒。
“我信你不会拿这种事情骗人。”
蓝一方没有说话。
这一句话已经够了。
妈妈把笔放下。
“还有。”
“嗯?”
“看见了,也别什么都往前凑。”
蓝一方眼神闪了一下。
妈妈立刻看出来了。
“你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说。”
蓝一方低下头。
“我碰了一下她手里的瓶子。”
妈妈眉头一下皱起来。
“然后呢?”
“手穿过去了。”
“以后不准。”
蓝一方抬头。
“为什么?”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还碰?”
“我觉得把瓶子拿走,叶叔叔可能就好了。”
妈妈看着他。
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是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胆子大。”
蓝一方摸摸额头。
“疼。”
“疼就记住。”
她重新拿起病历。
当天晚上。
蓝一方躺在床上。
窗外蝉声很响。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留下一小块白。
他摸了摸自己的右眼。
还有一点痒。
他想起陈静站在叶老幺床边的样子。
想起那个药瓶。
也想起她最后点头时的神情。
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他确实怕。
怕得想喊妈妈。
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他发现,陈静没有伤害他。
她只是一直站在那里。
她有话没说完。
叶老幺也有。
最后那些话说清楚了。
她就走了。
五岁的蓝一方还想不明白太复杂的东西。
他只记住了一件事。
看见了,就说。
听不听,是别人的事。
自己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想了一遍。
觉得挺有道理。
翻了个身。
闭上眼。
那时候的蓝一方以为,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