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维修通道的铁门只开了半扇。
沈玄走过去时,一个穿深灰工装的男人正蹲在车边打电话,脚下放着工具箱和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卢总,我没跟您抬杠,东西还在里头,他们把通道封了,我怎么取?您让我拿回执,我人都到门口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男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我手底下四个人的工钱呢?说好今晚结尾款,您现在一句以后再谈,谁跟我以后再谈?”
对方直接挂了电话。
男人把手机往副驾驶上一扔,抬头正撞见沈玄。
“你就是沈玄?”
“梁启荣?”
“行,省得互相找了。”梁启荣站起来,指着守在门口的两名安全员,“我车没出去,设备也没拿,瑞远还把我堵在这儿,您现在想问什么尽管问。”
沈玄看了眼他手上的油污。
“裴定山三个字,你认识?”
梁启荣张了张嘴,没急着回答。
“我就知道是这事,江志峰跟您说的?”
“他说有人叫他照着写,签了字才能领工钱。”
“我叫的。”梁启荣倒没否认,“系统里只有那个名字,谁也改不了,项目单又催着报验,难道叫我空着?我是干活的,单子不过就没钱。”
顾清璃走过来,将手机上的签收照片亮给他。
“你怎么知道系统一定要填裴定山?”
“航汇给的账号里就这么写。”梁启荣指了指车里的平板,“我安装说明都留着,谁要看就看,省得又说我私自改设备。”
沈玄抬手拦住他去拿平板。
“安全员在这儿,让他们看着取,别把里面的记录弄没了。”
梁启荣狠狠搓了把脸,转身让园区安全员登记开包。
旁边一名搬运工见他迟迟不动,忍不住喊了起来。
“梁工,车到底还走不走?我们六点就上班了,家里孩子还等着我接呢!”
“我比你还急!”梁启荣冲他回了一句,又压低声音看向沈玄,“您有本事把合同查清楚,我谢您,先别让我的人白守在这里成不成?”
沈玄看向罗兆坤。
罗兆坤跟在后面,拿着一张现场通行记录,脸色也不好。
“我已经让人核他们的工时,能走的普通工人先安排离场,今晚有危险的设备暂时不能动,梁工,你自己也别给我添乱。”
“我添什么乱?我就是来把航汇的东西拉回去,连进他们东侧库区的钥匙都没有!”
梁启荣指向铁门后面的一道黄线。
黄线以内还属于瑞远的公共维修通道,再往东是一片独立围起来的地下仓储区,门口挂着【航汇工程租赁作业区】的牌子。
沈玄对照地图,发现旧西营撤人道恰好从那片围栏下穿过去。
“原来你们说的另一半,就是这儿。”
梁启荣从安全员手里接回一份盖章的复印件。
“东侧仓库租给航汇五年,合同上有,地他们照租金交,库里的东西他们负责保管,我一个安装主管可没权替人开门。”
“谁有?”
“卢崇明。”梁启荣叹了口气,“可您也听见了,人家电话都懒得接。”
顾清璃忽然抬起头。
围栏内有几盏黄色应急灯,下面停着一辆小型搬运车,车后还绑着两只半人多高的铁木箱。
“那车是准备走的?”
梁启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航汇自己的转运车,白天就停那儿了。”
“箱子里装什么?”
“旧配件吧,我哪知道。”
沈玄看了他一眼。
“你们安装队把设备送进去,总该知道哪些东西能搬,哪些碰不得。”
梁启荣被问得烦了,干脆把自己的工作本翻开。
“这是我收到的出入库表,您自己看,黑盒、接线器、两组旧封养护件,全是航汇叫我们代装的,里面具体放什么,他们从没叫我验过。”
顾清璃伸手点在最后一行。
【旧封养护件,二组,原状转运。】
“原状是什么意思?”
“外包装不拆,底下的旧封也不碰。”梁启荣抬头看她,“听起来挺规矩吧?我也是这么想的。”
围栏内的搬运车忽然响了一声喇叭。
一个戴白手套的男人站在车旁,隔着围栏朝梁启荣招手。
“梁工,你这边手续办完没有?再不装车,明早那趟配送就赶不上了!”
梁启荣看见那人,脸色一变。
“你们还装什么?我没拿到移交确认!”
“航汇那边发来的出库单都签了,跟你们安装队没关系!”
那男人说着招呼叉车司机靠过去,准备将一只铁木箱抬上货车。
顾清璃已经走到围栏边。
她隔着铁网看了片刻,突然伸手抓住沈玄的袖口。
“这两个箱子有旧封回应。”
沈玄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只箱盖上。
箱外刷着新漆,靠近锁扣的地方却露出一角千年前的铜纹,上面还有被新螺丝强行压住的旧刻。
“里头有人?”
“至少有一个。”顾清璃低声说,“靠左那只很安静,封眠维持还在,右边这只里面有人醒着。”
沈玄抬头朝搬运车喊了一声。
“师傅,先别叉!”
司机没听见,叉齿已经伸进右边铁木箱下方。
沈玄立刻转向园区安全员。
“里面可能有人,麻烦通知现场负责人暂停这两件东西的转运,先确认安全。”
罗兆坤听见,赶紧上前。
“你确定?”
“清璃听到旧封回应,箱体还有旧军的保护刻文,直接装车风险太大。”
罗兆坤没继续争,拿起电话联系东侧租赁作业区的现场负责人。
可叉车已经把铁木箱抬离地面,车后的绑带没解干净,一条铁索被扯得绷直,带着另一只箱子也偏了过去。
“停!后面的带子还挂着!”
搬运工刚喊完,第二只箱子的底座便撞上车厢边沿,整个箱身向外翻倒。
沈玄从围栏边一步跃过公共通道的矮护栏,赶在箱子砸到地面前伸手托住下沿。
沉重的箱体压进他的手掌,连地上的碎石都被他踩得崩开两粒。
叉车司机吓得一脚踩死刹车。
“哎哟!人呢?有没有砸着人?”
“没人砸着。”沈玄稳住箱身,冲他摆了摆手,“你先别动,等把带子解开。”
梁启荣跑过来,抓着铁索的结头使劲扯。
“这谁绑的?出库之前连绑带都不检查!”
“你少骂两句,赶紧拿钳子!”
几个工人上前帮忙,沈玄等他们把拉紧的铁索一根根松开,才将箱子平稳放回地面。
箱底有一道旧铜槽,刚才被晃了一下,里面传来两声清晰的敲击。
咚,咚。
搬运工们都停住了手。
叉车司机看着箱子,声音发虚。
“里面……装了活人?”
顾清璃走过来,手掌贴在箱体边缘。
“能听见我说话,就再敲两下。”
箱内安静了片刻。
随后,又是两声。
她看向沈玄。
“他醒着,封眠状态很弱,刚才的撞击把外层旧扣震松了。”
沈玄蹲下身,凑近箱体。
“里面的人听着,车先不走了,你要是不想被送走,就再敲一下。”
这次只有一声。
沈玄伸手拍了拍箱盖。
“知道了,你先别乱动,外头已经有人联系医生。”
他起身后,正好看见那个戴白手套的男人拿着手机匆匆走来。
“你们干什么?这是航汇的托管货物,出了损失谁赔?”
沈玄抬头看他。
“人还在里面,你叫货物?”
男人脚步停了一下。
“我只负责仓储转运,清单上怎么写,我就怎么运,您说里头有人,得拿证据给我看。”
顾清璃指着箱体边上旧铜槽。
“这里有人在敲,安全员也听到了,医疗组已经联系上,先停运。”
罗兆坤带着几名园区安全员赶到,先让叉车离开,再在临时作业区外拉起隔离带。
那男人显然不服气,却也没再叫人搬。
“我给卢总打电话,他亲自跟你们讲。”
“打。”沈玄看着他,“最好开免提,我正好有几句话想问。”
男人瞪了他一眼,还是把电话拨了出去。
响了五六声,对面才有人接通。
“什么事?”
“卢总,瑞远这边的人把两组养护件扣下了,说里面有人。”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谁说的?”
沈玄伸手接过手机。
“我说的,沈玄。”
对面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沈先生?我听梁启荣提过,您在查旧护路设施。”
“那就省了介绍。”沈玄看着地上的两只铁木箱,“这两只是什么?”
“我们负责维护的旧封存装置,租赁合同和保养记录都有,具体问题可以由法务跟您沟通。”
“里面的人想继续待着,我不拦,他要是想出来,您也别替他做主。”
对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沈先生,您得先弄清这里面的历史管理责任,航汇接手之前,这批旧封器具已经欠了多年维护费用,我们出了钱替它们维持到现在。”
“那维护费跟谁结的?”
“跟原托管主体按协议结算。”
“托管主体是谁?”
卢崇明停了片刻。
“相关档案明天可以给您看。”
沈玄没有继续追问那份档案。
“行,那今天先不拉这两只箱子,明天咱们当面看合同。”
“停运可以。”卢崇明的声音不急不缓,“但保管、养护、场地占用的费用要有人承担,瑞远不会替您出这个钱,我们也不可能无限期垫着。”
沈玄看了眼仍守在箱边的顾清璃。
“该付的养护费照实际账目谈,至于人,你们就别拿来抵账了。”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沈玄挂断电话,将手机还给搬运负责人。
梁启荣走过来时,手里已经拿着另一张运输单。
“沈先生,您看看这个。”
他把单子递过来,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旧役养护费用冲抵:二组。】
下面还列着另一笔账。
【安装及人工尾款,待本批次交接完成后支付。】
梁启荣盯着那张单子,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火气。
“难怪他们催着我交设备,装车完了才给我结工钱,装的什么我还不能问,现在连人都算进去……”
沈玄接过来,正要说话,江志峰已经从后面跑了过来。
“梁主管!你可算在这儿!我找你半天了,你到底给不给我钱?我媳妇还在家等着,明天房租就到期!”
梁启荣回头看见他,嘴唇动了两下。
“我知道欠你的,先别嚷,我自己也没拿到。”
“你每次都这么说!”
江志峰看见他手里的单子,伸手就想抢。
沈玄把纸往上抬了一下。
“先别撕,后面还得查你们的工资,证据扯坏了就更麻烦。”
江志峰瞪着眼睛看了半天,终于把手放下。
顾清璃从箱边走过来。
“左边那只封眠稳定,先保持原样;右边这只刚才回应过,医生到了以后可以先确认他的身体状况,再问他要不要醒。”
沈玄点点头,转身让安全员安排两组箱体的独立监测和保温设备。
罗兆坤走过来时,手里拿着园区的租赁边界图。
“沈先生,这里再往东就是航汇独立租用的区域,我能在公共装卸点暂停有安全疑虑的转运,租赁区里面怎么处理,还得跟他们和东澜负责部门一道来。”
“没让您替我抢地盘。”沈玄收起运输单,“人先稳住,这条路另一半谁负责,明天我当面去问。”
“那您今天也得给我个准话。”罗兆坤看向几名工人,“装卸区封了,他们今晚还在我这儿等着,我总不能让他们站到天亮。”
沈玄回头看了一眼梁启荣。
“梁工,把你这几个人今天干了多少活先报清楚,能离开的去休息,工资的事把单据留好。”
梁启荣苦着脸。
“我知道。可那笔尾款……”
“你要是还指着把这两只箱子拉出去换尾款,明天这些人一样没钱拿。”
梁启荣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半晌,他将一条工作群消息翻到沈玄面前。
“下午卢总让我们改过一次运输目的地,我当时没敢问。”
屏幕上只有一行地址。
【东澜市东郊,航汇三号地下仓。】
消息最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满是灰尘的仓库门口,立着三排同样的铁木箱。
沈玄把手机拿到顾清璃面前。
“这地方你认得吗?”
顾清璃看着照片,伸手点在最右边那只箱子的封口上。
那里刻着一枚已经很淡的西营护路印。
她抬头看向沈玄。
“那边恐怕还有人。”
沈玄把照片交给东澜的现场联络人员,叫他们核对航汇三号仓的实际位置及相关安保记录。
这时,刚才那只醒着的铁木箱里又响起了一声轻轻的敲击。
沈玄回身走过去,将掌心贴在箱盖上。
“我明天去东郊看看,今天谁也不搬你。”
箱内没有再响。
顾清璃站在他身旁,手里攥着刚拍下来的运输单。
沈玄抬头看向东侧围栏,伸手把那道已经松动的绑带彻底解下来。
“清璃,给我爹打个电话。”
“问他什么?”
“问问他,当年西营的伤兵被人当成欠款抵出去,他是怎么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