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蛟终于不再保留。
它那仅剩的右眼中幽蓝光芒骤然炽烈,像是深海中突然爆发的磷火。
方圆数百米的海水开始以它为圆心逆时针旋转,一个直径近百米的巨型漩涡正在成形。
漩涡边缘的海水被妖力染成墨蓝色,发出刺耳的尖啸。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妖力威压,比之前浓烈了整整一倍。
刚才它只是在试探——用一个金丹初期级别的战力在试探这个人类修士的底细。
现在它已经把萧叶当成了真正的威胁。
萧叶的身形在漩涡边缘高速移动,三千雷动的雷光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曲折的银色轨迹。
一次又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从漩涡中心不断射出的玄水长矛。
但恶蛟的攻势已经不再是单一的吐息——漩涡边缘的海水正在被妖力凝聚成数十根高速旋转的水矛。
每一根都有碗口粗细,矛尖裹挟着足以洞穿钢板的水压,从四面八方同时射向他。
他刚用流刃若火劈碎左侧三根,右侧又有五根封住了他的退路;
他刚用雷闪横移避开正面的六根,脚下的海面又突然炸开一根从水下刺出的暗矛。
躲不开了。
一根玄水长矛擦过他的左肩,衣服瞬间碎裂,皮肤上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天道筑基的护体灵力在水矛面前只撑了不到半秒就被穿透。
矛尖上附着的妖力沿着伤口侵入经脉,带来一阵剧烈的灼痛。
他闷哼一声,身形在雷光中再次闪避,右小腿又中了一矛——这一矛直接从侧面贯穿了他的小腿肌肉。
矛尖从小腿另一侧透出,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
玄水长矛在贯穿之后立刻化为妖力消散,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贯穿伤口。
紧接着是第三根,擦过他的肋骨,撕开了他侧腰的衣服和皮肤。
短短几个呼吸间,他的身上多了四道伤口。
左肩、右小腿、左肋、右前臂,每一道都在渗血。
尤其是右小腿的贯穿伤最为严重,已经开始影响他的移动速度。
三千雷动的雷光虽然依旧在他手背上跳跃。
但每一次激活雷种时经脉中都会传来一阵刺痛——这是伤口中残留的妖力在干扰灵力运转。
海面上被蛟血和萧叶自己的血染成了一片混杂着荧蓝与鲜红的诡异色彩。
他单膝跪在一片凝聚的灵力屏障上,流刃若火插在面前支撑着身体,大口喘着气。
灵海消耗已经接近五成,而恶蛟的妖力还深不见底。
它的漩涡还在扩大,那些玄水长矛只是它正式出手之前的开胃菜——它真正的杀招还在酝酿。
岸边的公路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单膝跪在海面上的身影。
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在始解火焰的映照下清晰可见。
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右小腿的贯穿伤将他的裤腿染成了暗红色。
“他受伤了……”金禹行的声音微微发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那么多血……他会死的。”
“那一矛直接把他的腿穿透了——那东西到底有多强?连萧叶都打不过,我们——”
“快跑吧!趁那头怪物还在跟他打——我们得赶紧往市区撤!”
另一个女嘉宾王艺帆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已经带着哭腔。
她拽着身旁孙涵清的袖子往后踉跄了几步,高跟鞋在碎裂的贝壳地面上踩得东倒西歪。
“他要是输了,我们跑再远也没用。”
卢远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是女嘉宾中最沉默寡言的一个。
但此刻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海面上那道依旧在燃烧的火焰。
“你们还没看明白吗——他还在打。腿上被捅穿了还在打。换你们谁能做到?”
没人回答。
徐茹兰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她几乎站到了沙滩的边缘,海浪已经淹过了她的脚踝,但她纹丝不动。
她那双被补光灯映得发亮的眼睛里只倒映着一个人。
——
那个单膝跪在海面上、浑身是血、但依旧死死握着火焰长刀不肯倒下的年轻人。
她的眼眶红了,手指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你会赢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被海风吹散在浪花声里。
但她的语气不是祈祷,不是哀求,而是一种笃定。
——
她已经亲眼看到他踏着雷光从天而降,劈开那道足以碾碎所有人的水柱;
她已经亲眼看到他一刀斩裂恶蛟的眼眶,让那头不可一世的怪物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所以她相信他一定会赢。他一定能赢。
海面上,萧叶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看岸上的人群。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定在漩涡中心那头正在积蓄最后一击的恶蛟身上。
流刃若火插在面前的灵力屏障上,刀身上的始解火焰仍然在燃烧,映照着他被血和海水浸透的侧脸。
他的呼吸很重,但节奏稳定,灵海中剩余的灵力还在以精准的效率沿着经脉运转。
不能再拖了。常规手段已经打到极限,三千雷动配合始解和四象归元能打伤恶蛟,但打不死。
金丹中期的蛟龙之躯防御太高,灵力量也远超同阶人类修士。
再拖下去,灵海被消耗到三成以下,连请神的灵力都不够用。
他闭上了眼睛。
喧嚣的海浪声、恶蛟的嘶吼、岸上人群的惊呼,所有声音在一瞬间被隔绝在外。
他的意识沉入丹田,在那片已经消耗近半的纯白灵海中央,天道本源的金色印记正在缓缓旋转。
他的双手结出了一个古老的法印——和上次请月华公主时完全相同的起手式。
九渊和尚的请神功法没有固定的召唤对象,它是以施术者的灵力为媒介,沟通天地间游离的强大意志。
上一次他请来的是月华公主,是因为当时他需要的是封印和净化的力量。这一次,他需要的是屠龙。
对面是恶蛟,是水族,是龙属。而诸天万界之中,论屠龙,谁能比得上那位三坛海会大神?
法印结成的瞬间,萧叶体内的玉清仙诀猛然一震。
不是他在运转功法,而是功法本身感应到了什么。
那股震动从丹田中的天道本源印记出发,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共鸣感。
这种感觉他从未体验过——上次请月华公主时。
月华的力量是温和而疏离的,像是月亮本身,高悬于天,普照万物但不亲近任何人。
但这一次完全不同。这一次的共鸣是热的,是烫的,是带着火和血的。
它不温和,不疏离,而像是一个阔别多年的同门终于感应到了彼此的气息。
元始天尊创建的玉清仙诀——来者修炼的也是玉清仙诀。
他是元始天尊的徒孙,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的弟子。
他是天庭的反骨仔,是陈塘关的混世魔王。
是在东海边抽出龙筋当跳绳、在九湾河掀起滔天巨浪、在封神战场上踩着风火轮杀穿殷商大军的少年战神。
杀恶蛟,找他就对了。
萧叶双手合十,法印最终结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天地之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韵律。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万鬼伏藏。上灵三清,法应心灵。”
脚下的海面骤然炸开一圈金色的波纹。
波纹以他为圆心向外急速扩散,所过之处,恶蛟凝聚的墨蓝色漩涡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漩涡中心那密集如林的玄水长矛在金色波纹的冲击下齐齐一顿,然后在半空中炸成了无数水花。
恶蛟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这股力量它从未见过,但它体内的龙属血脉在本能地颤抖。
“请——”
一道金色光柱从天而降,笔直地贯穿了厚重的云层,将萧叶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光柱直径数米,直冲云霄,将整片海域映成了白昼。
海面上被妖力染成的墨蓝色在这道金光面前如冰雪般消融,连恶蛟漩涡深处最浓稠的妖力都被逼退了数十米。
然后,天空中响起了一阵梵音。
那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从云层之上、从海底深处、从每一粒海盐的结晶里、从每一缕被战斗震散的雾气中。
梵音的旋律古老而庄严,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慈悲与威严。
但那慈悲之下是金刚怒目,是降魔杵,是斩妖剑。
紧接着,一个清越的少年声音穿透了梵音,从天穹之上倾泻而下:
恨天涯
无绝期
他年遇
化作九霄重
涅盘论
哪叱生
声音清亮而狂放,带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与不羁,却又在每一个字的尾音里藏着一丝看尽千年的沧桑。
渔火夜风
轻舟摇
长歌荡
斩妖还
最后一句落下时,光柱中浮现出一尊巨大的虚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脚踏一对熊熊燃烧的风火轮。
手持一柄火尖枪,枪尖斜指海面,枪身上缠绕着金色的三昧真火。
他身披混天绫,赤红色的绫带在光柱中猎猎飞舞,每一道弧度都在空气中擦出火星。
他生得眉清目秀,乍一看像是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少年郎,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的清澈。
只有经历过千军万马、斩过无数妖魔之后沉淀下来的锐利与张扬。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狂傲,仿佛面前这条百米长的恶蛟不过是一条稍大一点的泥鳅。
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恶蛟的独眼在认出那道虚影的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它当然认识这个少年——这个少年在九湾河杀了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抽了龙筋当腰带,打得四海龙王联手都讨不到便宜。
它的血脉传承记忆中刻着这个少年的形象,那是龙族代代相传的噩梦。
它下意识地想要退缩,但那股从天而降的三昧真火已经将整片海域全部封死。
连水下百米深处都被火焰的威压渗透,退路全无。
“三坛海会大神在此,区区蛟龙也敢作乱?”
少年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霸气,仿佛他不是在宣战。
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你是自己把龙筋抽出来,还是让小爷亲自动手?”
萧叶抬起头,看着那道悬在半空中的少年虚影。
他体内被消耗近半的灵海在哪吒神降的瞬间自动恢复到了全盛状态——这是玉清仙诀同源之间的共鸣效应。
他手背上的雷霆印记被三昧真火的金光覆盖,银白色的电弧与金色的火焰交织在一起。
在刀身上形成了一层全新的能量场。
流刃若火的始解火焰在这层能量场的加持下从赤红变成了金红,温度从六千度直接飙升到了八千度以上。
“哪吒。”他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这条恶蛟走水化龙,修炼邪法,吞了不少人命。我请你来,就是让你重温一下老本行。”
少年虚影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不是意外于恶蛟的存在,而是意外于这个请他来的人。
他从萧叶身上感应到了和他同源的玉清仙诀。
那是元始天尊嫡传的气息,是乾元山金光洞一脉独有的灵力波动。
“玉清仙诀?你是师祖的传人?”哪吒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不再是面对恶蛟时那种居高临下的蔑视,“有意思。
师祖收徒的眼光向来刁钻——你能在筑基期请动小爷,根基打得不比我当年差。
行,既然是同门,今天就帮你屠了这条长虫。”
他转过身,火尖枪枪尖指向恶蛟。
脚下的风火轮转速骤然加快,金色的三昧真火从轮心喷涌而出,在海面上烧出了一条笔直的金色火道。
恶蛟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吼,墨蓝色的漩涡在哪吒降临之后就开始急速缩小。
它拼命将仅存的全部妖力都凝聚在喉咙深处,准备拼死一搏。
但它的身体在抖——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它的血脉正在本能地臣服。
它的蛟龙血脉和三坛海会大神的神威之间差了整整一个层次,就像家犬遇到了猛虎。
再凶悍的家犬也无法在猛虎面前抬起头来。这不是它一个金丹中期的恶蛟能抵抗的。
萧叶重新握紧了流刃若火。
手背上的雷霆印记和三昧真火的金光完全融合。
银白色的电弧与金色的火焰在刀身上交织成一幅绚丽而致命的画卷。
他的灵海在哪吒神降的共鸣效应下不仅恢复了全盛。
甚至还在持续增长——玉清仙诀同源之间的共鸣让他的灵力恢复速度快了数倍。
经脉中原本被妖力侵蚀的伤口也在三昧真火的余温下快速愈合。
“一起。”他说。
哪吒的虚影闻言大笑。那笑声清脆而狂放,带着少年战神独有的傲气,在海天之间回荡。
风火轮的转速再次提升,金色的火焰将他整个虚影都包裹在其中。
“好!就冲你是我师祖的传人,今天这龙筋,小爷帮你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