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打印纸在扶苏手里哗啦作响。
他大拇指压着纸张边缘。
黑色的铅字密密麻麻,透着一股现代公文的冰冷刻板。
扶苏把麦克风的鹅颈软管往嘴边拽了拽。
金属底座在桌面上擦出一声干涩的微响。
他抬起头。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
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冷笑。
穿透了天幕的屏幕。
直直地看向那些趴在各朝各代的地主老财。
看向那些大腹便便、手里捏着卖身契的周扒皮们。
“老祖宗们。”
扶苏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这叫《劳动合同》。”
他扬了扬手里的白纸。
“是现代人找差事,必须签的规矩。”
“给你们念念里头的几条铁律。”
扶苏低下头,视线扫过纸面上的黑体加粗条款。
“第一条,八小时工作制。”
“每天干活,绝不能超过四个时辰。”
“剩下的时间,你就算躺在床上睡大觉,东家也管不着。”
大明。江南水乡。
一座占地几十亩的青砖大院里。
几个家丁正拿着带倒刺的牛皮鞭,狠狠抽打着地上的佃农。
鞭子沾了水,抽在皮肉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啪啪”响。
一个骨瘦如柴的佃农蜷缩成一团。
破布褂子被抽裂,背上全是一道道翻卷的血口子。
鲜血混着泥土往下淌。
他疼得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听到天幕里的声音。
佃农浑身猛地一哆嗦。
四个时辰?
他们给地主老爷干活,天不亮就下地。
鸡叫出门,鬼叫回门。
一天足足要熬七八个时辰,腰都累断了,连口饱饭都混不上。
四个时辰就能歇着?
那不是神仙过的日子吗?
“第二条,周末双休。”
扶苏翻过一页纸,大拇指沾了点口水搓开纸角。
“干五天活,必须让工人歇两天。”
“如果不让歇,强逼着干活。”
他冷笑一声。
“得给双倍的工钱。少一文钱,劳动局就能把东家的铺子给封了。”
大汉未央宫。
刘彻光脚踩在地毯上,嘴角抽搐了两下。
“给那些泥腿子休沐?还双倍工钱?”
他大汉的将士打匈奴,连着几个月在死人堆里滚,哪有歇息的份。
这后世的官府,简直是把刁民供到了天上。
大明江南的地主大院里。
坐在太师椅上的地主老爷,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
刚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热茶。
听到这话,手一抖。
滚烫的茶水顺着壶嘴滴在绸缎裤裆上。
他烫得直吸冷气,慌忙拿袖子去擦。
“荒唐!这等纵容下贱胚子的恶法,简直是要翻天!”
地主老爷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天幕里,扶苏的声音变冷。
像冰碴子一样砸下来。
“第三条,工伤全额赔偿。”
“干活的时候摔断了腿,被机器轧断了手。”
“东家不仅要掏钱把人治好,还得养着他。”
“医药费、误工费、伤残补助,一分都不能少。”
扶苏右手重重拍在讲桌上。
“啪”的一声闷响。
“最后一条,也是最要命的一条。”
“严禁任何形式的人口买卖和逼签卖身契!”
“人不是牲口,不是物件。”
“在这儿,没有任何人能用几两碎银子,买断另一个人的一辈子!”
死寂。
大明江南的那座青砖大院里。
打人的家丁停下了手里的皮鞭。
鞭梢滴着血,砸在青石板上。
蜷缩在烂泥里的包身工和佃农。
慢慢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麻木、死灰色的眼睛里。
死死盯着天幕。
他们想起了自己怀里揣着的那张卖身契。
那是按着红手印的一张催命符。
几斗发霉的糙米,就把他们一家老小的命,全卖给了地主老爷。
打死勿论。
女儿被抢去当丫鬟,儿子被打断腿像狗一样扔出门。
他们以为这是命。
是老天爷定下的尊卑贵贱。
可现在。
天幕里的那个人告诉他们。
在两千年后,这种买卖人口的契约,是废纸。
是东家要掉脑袋的死罪!
人不是牲口!
一股压抑了几辈子的怒火。
像是一座被岩浆塞满的死火山。
在这些底层泥腿子的胸腔里,轰然炸裂。
那个背上满是血口子的佃农。
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青砖缝隙。
指甲劈裂了。
鲜血混着黄泥,塞满指甲盖。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腔剧烈起伏,像是个漏风的破鼓。
他慢慢从烂泥里爬了起来。
双腿打着颤,腰杆却一点点挺直。
他转过头。
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刚才抽他皮鞭的家丁。
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恐惧。
只有一种要吃人的疯狂凶光。
家丁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半步。
皮靴踩在泥水里,有些打滑。
“你……你想干什么?”
家丁虚张声势地举起皮鞭。
“反了你这贱骨头!”
佃农没有说话。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猛地往前一扑。
张开满是黑泥和血水的双手。
一把死死攥住了家丁手里的牛皮鞭。
皮鞭上的倒刺扎进掌心。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鞭子往下淌。
他完全感觉不到疼。
用力往回一夺!
家丁手腕一滑,皮鞭被生生抢走。
佃农反手就是一鞭子!
“啪!”
带着血的牛皮鞭,狠狠抽在家丁的脸上。
直接抽出了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血槽。
皮肉翻卷。
家丁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捂着脸倒在地上疯狂打滚。
这声惨叫,成了整个大院暴动的信号。
周围几十个早就红了眼的包身工和佃农。
扔掉了手里的锄头和扫帚。
抄起扁担、石块、劈柴的斧头。
像一群饿疯了的群狼,疯狂地扑向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家丁和护院。
“打死这群畜生!”
“咱们不是牲口!”
怒吼声、惨叫声、钝器砸在骨头上的闷响声。
在青砖大院里连成一片。
地主老爷吓得手里的紫砂壶直接掉在地上。
碎成了一堆烂泥。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堂跑。
丝绸长袍绊住脚,一头栽进门槛。
门牙磕断了半颗,满嘴是血。
他浑身哆嗦着,看着院子里那些不要命的泥腿子。
裤裆里一热,直接尿了出来。
天幕里。
扶苏把那份A4打印纸的劳动合同,随意地扔在桌上。
纸张滑出半尺,停在麦克风底座旁。
讲台上的老教授转过身。
手里握着黑色的鼠标,食指在左键上轻轻一点。
“咔哒。”
大屏幕上的ppt画面瞬间消失。
直接切入了一段真实的现代法庭审判录像。
庄严肃穆的法庭大厅。
高悬的国徽下。
一个穿着黑色法袍的法官,脸色威严。
他举起手里那把实木法槌。
手腕发力,重重砸在底座上。
“砰!”
一声沉闷、厚重、带着绝对审判威压的法槌敲击声。
在阶梯教室的音响里轰然炸响!